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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7章 旧皮箱 夏晚星从茶餐厅出来之后
    夏晚星从茶餐厅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公司。

    她站在街边撑了一会儿伞,看着雨点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脚边砸出一个个小水坑。然后她收了伞,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一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打了表。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市中心一直开到老城区。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旧,有些墙面上的瓷砖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吱嘎吱嘎地响,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哼歌,是一首老歌,夏晚星听不出来是什么名字。

    她在一条巷子口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式的居民楼,六层高,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涂料,现在褪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一楼有几家小店,理发店、水果摊、修鞋的,因为下雨,都没什么生意,老板们坐在店里发呆。

    夏晚星收了伞,走进巷子。她踩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绕过几个积水坑,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楼道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的锁早就坏了,随便一推就开。

    她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很暗,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楼梯扶手是铁的,扶手上面的漆皮翘起来,摸上去粗糙得很。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五楼,502。

    她在这扇门前站了一会儿。门还是那扇门,深棕色的,门牌号掉了一个角。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上面的字模糊得看不清楚。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打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段时间。

    门开了。

    屋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是旧书和旧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夏晚星没有开灯,她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然后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

    雨声一下子涌进来,把屋子填满了。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不大,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客厅里摆着一张布艺沙发,扶手上的布磨得起毛了,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没有烟头,但落了一层灰。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很小,机身上面放着一张照片。

    夏晚星走过去,拿起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靠在男人肩上。中间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原处,面朝下扣着。

    然后她走进卧室。

    卧室里有一张双人床,床单是蓝色的,铺得整整齐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闹钟,闹钟的电池早就没电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衣柜是那种老式的三门柜,中间门上嵌着一面镜子。夏晚星走到衣柜前,拉开右边的门。

    里面挂着几件男人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一件灰色的毛衣,两件白衬衫。衣服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穿。

    她把衣服拨到一边,露出衣柜最里面的暗格。

    那个暗格是她上个月才发现的。准确地说,是搬家整理旧物的时候,她不小心碰了一下衣柜的背板,发现那块板是活动的。她当时心跳得很快,手指发抖,小心翼翼地取下背板,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旧皮箱。

    皮箱不大,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是老式的铜锁,已经生锈了。她当时打开过一次,看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又合上了,把皮箱放回去,背板装好,衣服挂好,关上柜门。

    她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她父亲在“牺牲”之前,留了一个皮箱在这个家里的衣柜暗格里,而她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发现过。

    今天是第二次来。

    夏晚星深吸一口气,把衣服拨开,取下背板,把那个皮箱拿出来。皮箱比看上去重,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少。她把它放在床上,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打开。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硬皮本,封面磨得厉害,边角都翘起来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父亲的字迹。夏明远的字很好看,是那种练过钢笔字的人写出来的,笔画有力,结构端正。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十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今天是第一次接触目标。对方很谨慎,约在了一家茶楼。我提前半小时到场,观察了周围的环境。茶楼有三个出口,二楼窗户临街,必要时可以跳窗。来的不是本人,是一个年轻人,自称姓刘,说话有北方口音。”

    她翻了几页。

    “姓刘的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份文件,让我帮忙‘转交’。文件是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我摸了一下厚度,应该不超过五页纸。我问他里面是什么,他说不用问,送到地方就行。我问送到哪里,他说会有人联系我。”

    再翻几页。

    “文件的内容我偷偷复印了一份。不是原件,怕被发现。是一份关于‘深海’计划的外围评估报告,上面的信息已经过时了半年以上。这说明对方在测试我的可靠性,或者测试这条信息传递通道的安全性。两种可能都有,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夏晚星翻到中间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划掉了重写,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很匆忙。

    “情况不妙。老鬼那边传来消息,说组织内部可能有内鬼。我的身份暂时没有暴露,但接触的圈层已经有人在被排查了。如果内鬼存在,他一定在国安系统内部,级别不低。我不能再频繁联系老鬼了,这条线暂时切断。”

    “今天见到了那个人。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代号‘幽灵’。他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走路姿势判断,应该是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态偏瘦。他说话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原声。但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款式很特别,上面刻着一个图案,像是某种符号,但我没看清。”

    夏晚星的手指顿了一下。

    戒指。

    她继续往下翻。

    “幽灵给了我一个新任务——接近一个叫张敬之的人。张敬之是‘深海’计划的核心研究员,幽灵想通过我获取张敬之的信任,进而渗透他的研究团队。这说明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深海’,比我预想的要早得多。”

    “张敬之是个好人。他不该卷进这种事里。我能做的只有尽量拖延时间,给老鬼争取布局的空间。但幽灵的耐心有限,他暗示我说如果不能尽快取得进展,会派其他人来接替我的任务。如果我被换下来,张敬之就真的危险了。”

    后面几页字迹更加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太清楚。

    “有人跟踪我。是‘蝰蛇’的人,还是自己人?不确定。如果是‘蝰蛇’,说明幽灵已经开始怀疑我了。如果是自己人,说明老鬼那边出了更大的问题。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把皮箱放在了家里的暗格里。晚星还小,我不敢告诉她任何事,只能祈祷她永远不要发现这个皮箱。但如果她发现了,说明她走了我的路。老鬼答应过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她卷进来。但我了解她,她太像我了。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看到了这段话,女儿,对不起。爸爸骗了你。”

    夏晚星合上笔记本。

    她没有哭。眼睛有点酸,但没有眼泪。她把笔记本放在一边,继续看皮箱里的其他东西。

    一枚U盘。

    一个旧钱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五岁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公园的秋千上,笑得看不见眼睛。

    一把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上面写着一串数字:307。

    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纸。她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她父亲的笔迹:

    “幽灵的本名叫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有一个习惯——喝凉茶。正宗的广东凉茶,苦的那种,越苦越好。我在江城只见过一家店卖这种凉茶,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靠近码头。”

    夏晚星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凉茶店。老城区。靠近码头。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胶布上的数字——307。

    不是门牌号,不是保险箱,门牌号不会只有三位数,保险箱的号码也不会写在钥匙上。

    是储物柜。

    火车站的储物柜,或者汽车站的。号码是用医用胶布贴上去的,说明夏明远当时是在某个车站附近的药店买了胶布,把号码写在上面贴好,然后把这把钥匙藏进了皮箱里。

    他在准备后路。

    他在知道自己可能会“牺牲”之前,留了一把钥匙,放在家里的暗格里,等着有一天被人发现。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台上,溅起水花。夏晚星站起身去关窗户,手刚碰到窗框,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栋楼很老,隔音不好,楼道里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步伐不快,但很稳,节奏均匀。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一层一层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

    夏晚星把手里的窗户慢慢推上,没有发出声音。她退回卧室,把皮箱合上,塞进衣柜,关上柜门。然后她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四楼。

    脚步声在四楼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往上走。

    五楼。

    脚步声在五楼的走廊里响起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夏晚星屏住呼吸,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她今天穿的是风衣,里面藏着一根伸缩甩棍,对付一般人够了。

    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住了。

    安静。只有雨声。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继续往六楼走。

    夏晚星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已经去了楼上,才慢慢松了口气。她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六楼的住户。可能是。

    但她还是多等了三分钟才开门出去。下楼的时候她刻意放轻脚步,每下一层就停一下,听一听楼道里的动静。一直走到一楼,推开铁门,走进雨里,她才觉得后背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雨还是很大。她撑开伞,沿着巷子往外走。路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瓶水。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看电视剧,抬头看了她一眼,问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出来。夏晚星说回家看看,老太太哦了一声,说你也住这附近啊,看着眼熟。

    夏晚星笑了笑,付了钱走人。

    她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码头。

    老城区的码头已经废弃很多年了,以前是货运码头,后来建了新港,这边就荒了。码头边上有一排老房子,有些已经拆了,剩下几栋还立在那里,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夏晚星撑着伞走在那排老房子前面,一家一家地看。

    第五间。

    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的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认出来——凉茶。

    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单,被雨水泡烂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夏晚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这块地方记住了,然后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她给陆峥发了条消息:晚上见一面,有东西给你。

    陆峥回得很快:老地方。

    夏晚星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有节奏地响着。司机又在跟着收音机哼歌,还是那种老歌,听不出名字,但旋律很熟,好像小时候在什么地方听过。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把钥匙。

    307。老城区的凉茶店。父亲十年前留下的线索。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张拼图,但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她需要把那块找到。

    晚上八点,她和陆峥在老地方见了面。

    所谓的老地方,是江边的一家烧烤摊。老板是个东北人,嗓门大,烤串的手艺好,生意常年火爆。人多的地方反而安全,这是他们接头的老规矩。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烧烤摊搭了遮雨棚,炭火的烟从棚子边缘飘出去,混着雨雾,散在江面上。夏晚星到的时候陆峥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两瓶啤酒,一瓶开了,一瓶没动。

    “给你点的,”陆峥把那瓶没开的啤酒推过来,“今天怎么想起回老房子了?”

    夏晚星坐下来,没接啤酒。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陆峥面前。

    陆峥低头看了看,没急着翻开,而是先抬头看她。他注意到夏晚星的眼睛有点红,但没问。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夏晚星坐在旁边,叫老板烤十串羊肉、十串鸡翅、两个馒头。老板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羊肉串在炭火上翻了个面,滋滋冒油。

    陆峥看了很久。他把笔记本从头翻到尾,又把钥匙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夏晚星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爸是个聪明人。”

    “他留这些东西不是为了你,”陆峥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是为了他自己。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但他不希望自己白白消失。这些东西是他给自己留的痕迹,证明他存在过,做过什么。谁找到都行,只是恰好是你。”

    夏晚星没说话。她拿起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啤酒不够冰,有点苦。

    陆峥又把钥匙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串数字。

    “307,”他说,“老城区附近有三个车站,一个火车站,两个汽车站。火车站的储物柜号码是四位数,排除了。剩下两个汽车站,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城北那个离码头更近,你爸说的凉茶店也在码头附近。先查那个。”

    夏晚星点了点头。

    烤串上来了。陆峥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吃得很认真。嚼完了才问:“你爸的笔记本里提到一个戒指,幽灵右手无名指上的。你回头把这一段跟老鬼说说,让他查查张敬之身边谁戴这种戒指。”

    “你怀疑幽灵就在张敬之身边?”

    “你爸说幽灵当时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能近距离接触他,说明幽灵是以某个身份参与了他的任务进程,”陆峥说,“后来幽灵的任务重心转向了张敬之的科研团队。张敬之死了,但团队还在。幽灵很可能还在那个圈子里,换了个身份。”

    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我爸真的死了吗?”

    陆峥正在啃鸡翅,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他把骨头放在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着夏晚星。

    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一艘货轮正从桥下通过,船灯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老鬼说他可能没死,”陆峥说,“老鬼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他在哪?”

    陆峥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上的船灯,那团光在雨雾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灭掉,但又一直亮着。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

    夏晚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啤酒杯。杯子里的啤酒已经没气了,颜色变得浑浊。她没喝,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还欠我一个解释,”她说,“活着也好,死了也好,总要有个说法。”

    陆峥没接话。他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站起来买了单。回来的时候夏晚星还坐在那里,看着江面发呆。

    “走吧,”陆峥说,“明天我去汽车站,你去跟老鬼汇报。”

    夏晚星站起来,撑开伞。

    雨已经停了。江边的路灯照在地面的积水上,泛着橘黄色的光。

    两个人沿着江边往停车场走,谁也没说话。走到一半的时候,夏晚星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峥回头看她。

    “那个脚步声,”夏晚星说,“今天在老房子,有人上了五楼,在我门口停了一下。”

    陆峥的眉头微微皱起。

    “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看清,”夏晚星说,“但我觉得不是六楼的住户。六楼的住户我认识,是一对老夫妻,走路的节奏不是那样的。”

    陆峥想了想,说:“你最近少去那边。皮箱里的东西拿出来了就别放回去了,放在安全屋。你那间老房子,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夏晚星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雨后的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沙的腥味,凉凉的,让人清醒。

    陆峥走着走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喝凉茶的细节,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一个潜伏在敌方内部的卧底,最喜欢的饮料是正宗的广东凉茶,而且是苦的那种,”陆峥说,“说明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一直是苦的。但他还是喝下去了。”

    夏晚星没说话。她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江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浪一浪地拍在岸上。

    她忽然想起笔记本里最后那行字——“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看到了这段话,女儿,对不起。爸爸骗了你。”

    不,她在心里说。

    你没有骗我。你只是比别人多喝了一杯凉茶。

    停车场到了。陆峥上了自己的车,打着火,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

    “明天有雨,”他说,“带把好伞。”

    夏晚星点了点头。陆峥的车灯亮起来,拐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停车场边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洗涤过的清爽味道。

    她把伞收了,走向自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