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陆峥在出租屋里听见第一声雷的时候,正趴在桌子上改稿子。主编老周晚上九点发的消息,说副刊缺一篇两千字的人物专访,让他明天之前补上。陆峥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距离交稿还有七个小时。
他打开电脑里存着的采访录音,是上周去江城商会采访高天阳时录的。当然,采访是幌子,观察才是目的。录音里高天阳的声音听起来客气又疏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陆峥一边听一边敲字,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整理成一篇像模像样的人物报道。
写到一半的时候打雷了。
他停下来,看了眼窗外。雨点砸在老式空调外机上,声音很响。陆峥起身去关窗户,手刚碰到窗框,手机震了一下。
老猫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有人在跟你。
陆峥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关了窗户,拉上窗帘,然后回到电脑前继续改稿子。手指敲键盘的节奏一点没乱。
老猫的消息不需要回复,那是单向提醒。收到就行,知道了就行。至于跟的人是谁、跟了多久、目的是什么,老猫不会在消息里说,陆峥也不会问。这条线上的人都有自己的规矩。
凌晨三点二十,稿子写完。陆峥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给老周发过去,然后关电脑,关灯,躺在行军床上闭眼。
雨还在下。
他听着雨声,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昨天去了商会,中午在商会附近的兰州拉面馆吃的饭,下午回报社开了个选题会,晚上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桶泡面。没有异常动作,没有多余停留。如果有人跟,那说明对方的监视是常态化的,不是因为他昨天做了什么。
常态化监视,说明对方已经把他纳入了视线范围。
陆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这件事明天得告诉老鬼,但现在,他需要睡四个小时。
天亮之后他还是那个跑口的记者,得去采访,得写稿,得跟同事嘻嘻哈哈。这些事跟国安没关系,但正是这些事,才是他待在江城的理由。
雨第二天没停。
陆峥七点出门,撑了把黑伞,在楼下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老板娘认得他,多给了个茶叶蛋,说是昨天剩的,不吃也浪费。陆峥没客气,接了,一边吃一边往地铁站走。
早高峰的地铁人多,他被人流挤到车厢中间,一只手举着豆浆,另一只手护着斜挎包。包里有录音笔、采访本、记者证,还有一部诺基亚,老鬼给的,只存了一个号码。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出来,在出站口的报亭买了份《江城晨报》。卖报的老头认识他,问今天有没有他的文章,陆峥翻了翻,指给他看副刊头条。老头凑近看了看,说写得好,就是太正经,不如你以前写的社会新闻有意思。陆峥笑着说了句报社安排什么写什么,付了钱走了。
报社在三楼,他爬楼梯上去的时候碰见了文艺部的刘姐。刘姐问他昨天是不是熬夜改稿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陆峥说没有,是打雷没睡好。刘姐说她也怕打雷,尤其是后半夜那种闷雷,听着心慌。
两个人说着话进了办公室。
陆峥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户有点漏风,雨水顺着窗框的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摊水。他找了块抹布擦了擦,然后把昨天的采访录音整理了一下,开始写高天阳的后续报道。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夏晚星打来的。
他接起来,夏晚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风声,应该是在外面。她问他在不在报社,说有个事想约他聊聊。陆峥说在,问什么事。夏晚星说见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陆峥看了看时间,说十点半楼下的茶餐厅,他请。
夏晚星笑了一声,说行,挂了。
声音挺正常,语气也挺正常。但陆峥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约见面。他和夏晚星之间有一条线,线上的事在安全屋说,线下的联络必须有一个合理的由头。夏晚星主动约他,说明她手里有需要当面说的东西。
十点二十,陆峥下了楼。
茶餐厅刚开门,服务员还在拖地。陆峥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两杯冻柠茶,一份西多士。他坐在那里等,看着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街上的人撑着伞,脚步匆匆,没人往茶餐厅里看一眼。
夏晚星十点三十五分到的。
她收了伞,站在门口抖了抖伞上的水,然后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有点湿,应该是走过来的时候被雨淋的。她看见陆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第一句话是:“冻柠茶?这么冷的天。”
陆峥说:“点都点了。”
夏晚星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甜还是太冰。
陆峥等她放下杯子,问:“什么事?”
夏晚星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陆峥接过来,没急着打开,用手指捏了捏,里面是一张照片,或者几张。
“苏蔓昨天约我吃饭,”夏晚星说,“吃完饭她说手机没电了,借我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陆峥看着她。
“我查了那个号码,”夏晚星说,“机主姓陈。”
陆峥的手指停在信封上。
姓陈的人很多,江城市区少说有几十万。但夏晚星专门跑一趟来告诉他这件事,说明她查到的不是随便哪个姓陈的。
“陈默?”陆峥问。
“不知道,”夏晚星说,“号码是黑市的,没有实名登记。但我查了通话记录,这个号码经常打给同一个座机。那个座机是江城刑侦支队的。”
陆峥没说话。
他低头打开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苏蔓,在打电话,地点是一家餐厅的门口。拍摄时间应该是晚上,光线不好,但苏蔓的脸看得清楚。她站在门廊下面,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神色平常,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拍的?”陆峥问。
“我哪有那个技术,”夏晚星说,“老猫拍的。他说最近有人在跟苏蔓,他顺藤摸瓜摸到的。”
陆峥把照片收回信封里,放在自己这边。
苏蔓借夏晚星的手机打电话,这件事本身不可疑。闺蜜之间借个手机很正常,手机没电也是常有的事。但打给的号码经常联系刑侦支队的座机,这就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苏蔓是夏晚星的闺蜜,这点夏晚星从来没瞒过。她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都留在了江城,关系一直很好。夏晚星的身份是跨国企业公关总监,苏蔓是江城医院的医生,两个职业看起来毫无交集,但恰恰是因为毫无交集,这种关系才显得自然,才不容易被人怀疑。
可如果苏蔓真有问题呢?
陆峥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苏蔓是沈知言的医生,沈知言因为长期熬夜工作,心脏不太好,定期去医院复查,苏蔓就是他的主治医生。如果苏蔓是“蝰蛇”的人,那沈知言的身体状况、就诊时间、医院路线,这些情报对她来说唾手可得。
上次沈知言实验室被黑客攻击,对方的时间掐得很准,正好是沈知言去医院复查的半天。当时陆峥就觉得奇怪,对方怎么会知道沈知言不在实验室。如果是苏蔓提供了这个信息,那就说得通了。
但这些目前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而且苏蔓是夏晚星的闺蜜。陆峥知道这件事对夏晚星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怎么想的?”陆峥问。
夏晚星端着那杯冻柠茶,又喝了一口。雨声从外面传进来,噼里啪啦的,茶餐厅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混在雨声里听不太清楚歌词。
“我希望我查错了,”夏晚星说,“但老猫不会错。”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别打草惊蛇。她借你手机打电话,未必是发现了你的身份,可能只是单纯想隐藏通话记录。如果是后者,那她防备的不是你。”
“你是说,她在防备别人?”
“如果她真是‘蝰蛇’的人,”陆峥说,“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有合理的解释。用自己的手机联系刑侦支队,一旦被查出来,她说不清楚。借用你的手机打,就算被发现了,也牵连不到她。”
夏晚星没说话。
陆峥看着她,觉得她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夏晚星平时很稳,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但今天从进门开始,她说话的语速就比平时慢,端着杯子的手指也没什么力气,像是一夜没睡。
“你昨晚没睡好?”陆峥问。
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这么明显?”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柠茶,茶水在冰块里晃来晃去。
“我做了一晚上梦,”她说,“梦见大学时候的事。我跟苏蔓住同一个宿舍,她睡上铺我睡下铺。有一年冬天我发烧,她半夜翻下床给我倒水,把脚崴了,肿了一个星期。”
陆峥没接话。
他知道夏晚星说这些,不是在怀旧。她只是在做心理建设,在给自己一个理由——去接受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如果最后查出来她真的有问题,”夏晚星抬起头,看着陆峥,“让我来处理。”
陆峥看着她。
“不是不放心你,”夏晚星说,“是我想亲自问她一句为什么。”
陆峥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茶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隔壁桌坐了两个小姑娘,点了菠萝油和丝袜奶茶,叽叽喳喳地聊着天。陆峥听着她们说话,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会变得分裂。一边是普通人的生活,写稿子、吃包子、跟同事聊天气;另一边是国安的任务,监视、情报、身份暴露的风险。两条线平行运行,永远不能相交。但偶尔有些瞬间——比如现在,坐在茶餐厅里,听着雨声和旁边桌的聊天声——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个记者,对面坐着的真的只是个公关总监,他们真的只是在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但也只是瞬间。
“对了,”夏晚星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上次你让我查的东西,马旭东破译不了。加密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规算法。”
陆峥接过U盘,握在手里。
这枚U盘是夏晚星从她父亲的旧物里找到的。夏明远“牺牲”十年,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皮箱。夏晚星一直留着,但从来没仔细翻过。前些天她搬家,整理旧物的时候,在皮箱的夹层里发现了这枚U盘。
夏明远是十年前执行任务时“牺牲”的。老鬼前几天告诉陆峥,夏明远可能没死。如果这是真的,那这枚U盘里存的,可能是夏明远留下来的关键信息。
“我让马旭东再试试,”陆峥把U盘收好,“或者找更专业的人来破。”
“找谁?”
“沈知言。”
夏晚星挑了挑眉:“他不是搞物理的吗?”
“物理学家也懂加密,”陆峥说,“而且他安全。”
这是实话。在江城,沈知言是最不可能被“蝰蛇”渗透的人。他的身份决定了他是保护对象而非利用对象,“蝰蛇”想从他手里拿到“深海”计划的核心数据,而不是他这个人。
夏晚星点了点头,看了眼手表,说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她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伞。
“陆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叫了他一声。
陆峥抬起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骗了你,”她说,“你会怎么办?”
陆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但在这种天气里,亮得有点不太真实,像是被雨水洗过的玻璃。
“你会吗?”陆峥反问。
夏晚星没回答,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雨里。
陆峥坐在那里,看着她撑着伞穿过马路,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杯冻柠茶,一杯喝了大半,一杯只喝了一口。
他叫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过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杯没怎么喝的柠茶,问他要不要打包。陆峥说不用,然后站起来,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比刚才又大了一点。街上的积水很深,他的皮鞋踩在水里,湿了一大半。陆峥没在意,他脑子里在想另外一件事。
夏晚星问他那个问题的意思。
她问的不是假设,她是在给他打预防针。她有事情瞒着他,不是那种会影响任务的事情,但一定跟这次的案子有关。关于她父亲、关于那枚U盘、关于十年前的那场行动——她可能知道了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东西,或者她一直在查,没告诉任何人。
陆峥不怪她。
干这一行的人,谁还没点秘密。
他走回报社,在楼下收了伞,抖了抖水。上楼的时候碰见刘姐,刘姐说刚有人打电话找他,是个男的,没留名字。陆峥问什么时候打的,刘姐说就刚才,五分钟前。
陆峥快步走到工位,查了座机的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他拨回去,响了三声,那边挂了。
然后又发来一条短信,三个字:看邮箱。
陆峥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乱码地址,标题空白。他点开,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张照片的扫描件。
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穿着西装,站在某个宴会厅的角落里。光线不太清楚,但陆峥认得出那张脸。
高天阳。
和他站在一起说话的那个人,被高天阳的身体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半张侧脸。陆峥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那半张脸,然后停住了。
他认得那半张脸。
是苏蔓。
陆峥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啪啪地响。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的后背有点发凉。
高天阳和苏蔓在一起。
高天阳是江城商会的会长,被老鬼列入重点监视名单,老鬼怀疑他被“蝰蛇”以商会利益为诱饵收买,为敌方传递情报。
如果苏蔓真的跟高天阳有联系,那她借夏晚星手机打电话的对象,就不一定是陈默了。也可能是在给高天阳传信。
但高天阳不是“蝰蛇”的核心人员,他只是个被利用的外围。苏蔓如果是“蝰蛇”的外围情报员,她的联络人应该是陈默才对。
除非——
除非高天阳的身份不止是外围。
陆峥关掉图片,把邮件删了,清理了浏览痕迹。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猫发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继续跟。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雨。
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但雨停之后,有些事就该有个了断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