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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义父头风日重,该进补了。
    孙可望府邸。

    孙可望面前的桌子上放这第二批明军射进来的东西。

    这一次不只《告成都军民书》,还附了一张《大明皇帝手谕》,朱笔御批,盖着鲜红的皇帝私印。

    内容更直白:献城反正者,前罪尽免,视功授爵...若擒献张逆,功同开国,荫及子孙...

    孙可望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面前站着四个人。

    两个幕僚,都是跟着他从陕北过来的老人,一个姓吴,一个姓郑。

    两个将领,一个控制东门,一个掌管武库,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将军。”

    幕僚吴先生先开口:“今日各营逃兵,统计已过三百人。皆是小股溃散,三五成群,防不胜防。”

    孙可望无奈叹息一声,随后说道:“北营那边如何?”

    “北营王参将...暗中递了话。”

    “愿唯将军马首是瞻。”

    孙可望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幕僚郑先生继续道:“不过现在宫内情况不妙。”

    “大王今日连杀四名宫女,只因怀疑她们偷传消息。”

    “现在宫内侍卫已全部换成他的陕北老营心腹,我们的人...进不去了。”

    控制东门的陈将军此刻皱眉道:“将军,李定国在川南按兵不动,艾能奇败退后闭门称病...这分明是在等着看咱们和...和大王如何收场。”

    孙可望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

    “若是死守,能撑几日?”

    陈将军咬牙道:“若明军不惜代价强攻...最多五天。”

    “五天...”

    孙可望喃喃重复,无奈一笑:“看来是无力回天了。”

    “传令。”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道:

    “心腹营今夜子时,秘密接管东门、北门瓮城。”

    吴先生一惊:“将军,那大王那边...”

    孙可望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义父头风日重,该进补了。”

    “明日,我亲自入宫侍疾。”

    ......

    蜀王府深宫。

    此刻的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

    药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野兽巢穴般的骚浊气。

    张献忠披头散发,穿着明黄色的寝衣。

    他赤着脚,在铺着猩红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

    地毯上散落着砸碎的瓷器、撕烂的奏报、踢翻的香炉,一片狼藉。

    “你说!”

    张献忠忽然转身,一把抓住侍立在床边的老太监衣领,眼睛瞪得铜铃大,布满血丝:

    “孙可望...是不是已经投明了?!”

    老太监浑身哆嗦,脸白得像纸:“老奴...老奴不知...大将军他对大王忠心耿耿...”

    “忠心?”

    张献忠“哈”的怪笑一声,手猛地收紧:

    “你们都骗朕!都骗朕!!”

    他另一只手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

    “噗!”

    剑尖从老太监后背透出。

    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龙床上,把那床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被染红了一大片。

    老太监眼睛瞪大,嘴唇翕动了两下,软软倒下。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投诚张献忠,富贵还未享受几天,就这样被一剑刺死了。

    张献忠拔出剑,喘着粗气,盯着剑身上淋漓的血。

    血顺着剑槽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殿内还站着四名侍卫。

    都是陕北老营出来的,跟了张献忠十几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都没抬一下。

    很显然,这一幕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张献忠盯着血看了很久,忽然喃喃自语:

    “当年在陕北...老子杀官造反...十八寨的弟兄跟着我...现在呢?”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

    “都背叛我...刘文秀...李定国...还有孙可望...都背叛我...”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城外传来。

    整座宫殿,微微震颤。

    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是明军每日例行的午时炮。

    张献忠浑身一僵。

    “朱由俭!你想毁点军心,休想!”

    他猛地转身,眼中泛起疯狂的血丝,对那四名侍卫嘶吼:

    “传旨!!”

    “打开府库!把金银!全给老子搬上城头!”

    “告诉那些他们!”

    “守一天,每人赏二两!杀明军一人,赏五两!”

    “还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继续道:

    “去把北城大牢里关的那些通敌疑犯...全押到北门!”

    “当着明军的面,砍了祭旗!!”

    “是!”

    ......

    当天子时三刻。

    成都东门,水门内侧。

    这里比主城门隐蔽得多,是条宽约丈余的水道,通江水,原先用于运送物资,如今铁栅栏落下,水下还打了暗桩,成了死水。

    赵铁匠蹲在铁栅栏后的阴影里。

    他原是东门外打铁铺的匠户,张献忠占城后,被强征入营,因有一手修理兵器铠甲的手艺,混了个不错的差事,儿子也混了个协守这段水门差事。

    此刻,他手里拿着个油布包。

    包得严严实实。

    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这几个月凭借记忆和私下打听,一点点拼凑,手绘的东门水门附近城防图。

    另一样,是周秀才用蝇头小楷写的密信。

    油布包外,又裹了几层蜡纸防水。

    赵铁匠把包塞进一节早就准备好的竹筒里,两头用软木塞封死,蜡封。

    “周大哥。”

    他抬头,看向蹲在对面的周老汉,问道:“真要赌?”

    周老汉没说话,转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三个年轻守军抱着长矛,靠墙坐着打盹。

    都是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的才十三,此刻睡得东倒西歪。

    他们都是抓来的壮丁,家里多是城郊农户,如今爹娘死活不知。

    “你看看他们。”

    “要是明军真强攻...第一批死的,就是这些娃娃。”

    赵铁匠沉默。

    “而且。”

    周老汉转回头,盯着赵铁匠:“咱们要是成了,就是献城之功。陛下告示里写得明明白白,授官赐田。”

    “赵铁匠,你也不想儿子死在守城之中吧,还是为张献忠这个魔头守城而死!”

    “与其协助魔头,不如咱们博个前程!”

    赵铁匠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他不再犹豫,从身后阴影里牵出一条狗。

    不是寻常看门狗,是条水狗,毛短皮厚,水性极好,是他以前养来看铺子的,这次偷偷带进了营。

    竹筒用细麻绳捆紧,拴在水狗背上。

    赵铁匠蹲下身,摸了摸狗头,指了指护城河对岸那片杂草。

    水狗“呜呜”两声,像是懂了。

    “去吧。”

    赵铁匠轻轻一推。

    水狗悄无声息地滑进水道,四爪划水,朝着铁栅栏外游去。

    很快,身影没入杂草中。

    赵铁匠趴在栅栏边,死死盯着水面。

    心脏跳得像打鼓。

    周老汉也凑过来,屏住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水面平静,只有夜风吹起的细微涟漪。

    没有任何异动。

    “成了?”周老汉发颤问道。

    “应该是没有被发现,剩下的,就看老天爷开不开眼,给咱们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