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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小人物的无奈
    成都北门城墙上,雾霭湿漉漉地黏在垛口,像一层洗不净的油污。

    王大柱抱着长矛,缩在箭垛后面。

    怀里揣着半张被夜露浸得发软的纸。

    昨晚换哨时在墙根捡的,当时天黑,他以为是废纸,随手揣进怀里想当厕纸。

    刚才趁着巡哨的亲兵过去,他偷偷掏出来,借着微光,眯着眼看了半天。

    字迹被水浸得模糊,很多地方糊成一团。

    但最底下那行字,还勉强能认出来:返乡分田...

    自从看到这四个字,他的心中就跟中了魔咒一般。

    他抬起头,望向东面。

    晨雾里,明军的营地方向已经有炊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拉出淡淡的痕迹。

    隐约还能听见号子声。

    不是操练那种杀气腾腾的号子,是开饭前整队的那种,带着点松快。

    而且空气中还有些许肉香。

    很淡,被江风吹过来,若有若无,但王大柱的鼻子像狗一样灵。

    他已经三个月没闻过正经肉味了。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

    半个冷硬的杂粮饼,是昨晚的口粮,他特意留了一半揣怀里,想等实在撑不住时再啃。

    “柱娃子。”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带着浓重的川北口音:“听说了没?”

    王大柱转头。

    老兵姓马,四十多岁,左耳缺了半块,是早年跟官军打仗时被箭削掉的。

    “啥?”

    马老兵用下巴往西面指了指:“李把总,昨晚...带了他手下十几个兄弟,缒城跑了。”

    王大柱瞳孔一缩:“缒城?”

    “嗯,用绳子从城墙缝里溜下去的。听说护城河对岸有明军的接应点,去了就直接领路引、口粮...”

    马老兵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李把总那人我认识,陕北老营出来的,跟了大西王十几年。连他都...”

    话没说完。

    城墙下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大柱浑身一僵,马老兵也立刻闭嘴,挺直腰板,装出一副认真警戒的样子。

    梯道上脚步声咚咚响。

    十几个穿着铁甲、挎着腰刀的亲兵冲上城墙,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此人孙可望麾下亲兵队长王宇。

    王宇在城墙上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走到王大柱这一哨前,停下,目光扫过这十几个面黄肌瘦、裹着破旧号衣的兵。

    “都精神点。”

    王宇开口:“大王有令,从今日起,凡擅离职守者,同哨连坐,斩。”

    城墙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江风呼啸而过,卷起墙头的破旗,猎猎作响。

    王大柱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

    他旁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守军,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饭都不给吃饱,拿啥守...”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城墙上,清晰地刺耳。

    王宇猛地转头!

    刀光一闪!

    “噗!”

    年轻小将士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脖颈处就喷出一股温热的血,溅了旁边的王大柱一脸!

    尸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里面全是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嘀咕一声没吃饱,就死于非命!

    王大柱僵在原地。

    脸上那血黏稠,腥气扑鼻。

    王宇收刀入鞘,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对身后亲兵挥挥手:“拖走。”

    两个亲兵上前,一人拽一条腿,把尸体拖下城墙。

    青砖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从王大柱脚边一直延伸到梯道口。

    王宇最后扫了一眼城头,转身下城。

    脚步声远去。

    城墙上的守军,依旧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

    王大柱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

    他低头,看着墙砖裂缝里露出的那半张纸角。

    “返乡分田...”

    四个字,越发让他想逃出成都。

    若不是因为怕饿死,他又岂会加入这杀人如麻的大西军!

    ......

    与此同时,城东,瓦子巷。

    巷子窄得像一道缝,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麦草。

    周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端着个破陶碗,碗里是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汤里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还有零星几点油星。

    就这点东西,还是他每日给大西军打杂换来的。

    “爹。”

    屋里传来儿子的声音。

    周老汉回头。

    儿子周秀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张纸,脸色白得吓人。

    周秀才二十二岁,原本在县学读书,张献忠破城后,学散了,也不想给张献忠做事,就一直躲在家里。

    “里面都说了啥?”周老汉哑着嗓子小声问道。

    周秀才深吸一口气,小声将告成都军民书念了出来。

    刚念完,屋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正是周老汉的儿媳。

    此刻的她坐在炕沿,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手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若能活...娃...娃也能活...”

    周老汉没说话。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菜汤灌进喉咙。

    放下碗,他正要说什么。

    “砰!砰!砰!”

    砸门声,粗暴得像要拆房子。

    “查粮!开门!”

    周老汉浑身一僵。

    周秀才脸色煞白,手忙脚乱想把告示藏起来,周老汉却一把抢过,三两下揉成一团,塞进灶膛厚厚的灰堆里,用烧火棍捅了捅,盖严实。

    “来了来了!”

    周老汉一边应着,一边示意儿子、儿媳镇定,然后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闩子。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一脚踹开!

    周老汉被门板撞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五个兵闯进来。

    为首的队正穿着半旧铁甲,腰挎腰刀,脸上横肉堆叠,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视。

    “搜!”

    四个兵立刻动手。

    翻箱倒柜,掀炕席,捅米缸,连墙角的腌菜坛子都不放过。

    周老汉从地上爬起来,赔着笑:“军爷...家里真没粮了...上一波征粮队,把最后半袋糙米都...”

    队正没理他,眼睛盯着炕沿的儿媳。

    儿媳吓得往后缩,手护着肚子。

    队正走过去,一把掀开炕席。

    下面空空如也。

    但他鼻子抽了抽,弯腰,从炕沿缝隙里抠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约莫两斤糙米,颗粒细小,夹杂着近半的糠皮。

    这是全家最后的口粮,也是周老汉用死去老伴留下的一枚银簪子,去黑市换的。

    准备藏着给儿媳生产时救命用。

    “军爷!”

    儿媳“噗通”跪下了,哭着磕头:“行行好...这是留着生产的...娃不能没粮啊...”

    队正抓起米袋,掂了掂,冷笑:“大西王要守城,尔等刁民竟敢藏粮!”

    “老子没有给你们通敌之罪,已是仁慈,再废话,定斩不饶!”

    说罢,转身就走。

    “军爷!军爷!”

    周老汉扑上去想拦,被一个兵一刀鞘砸在肩膀上,疼得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五个兵扬长而去,前往隔壁劫掠。

    成都能否守住,都是未知数。

    他们这样的小兵,也不敢抢那些大人物,只能在周老汉这样普通百姓搜刮些油水,一旦城陷,他们也有余粮逃跑。

    此刻儿媳瘫在地上,捂着脸哭。

    周秀才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

    早知如此,当时大西军攻城,他就该坚决参加义军,协助守城。

    可惜,天下没有后悔药。

    周老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剧痛的肩膀,走到灶台边,沉默地看着灶膛里那堆灰。

    许久,他开口:

    “咱们不能这样!”

    周秀才抬头,看向老爹:“爹,难道你要...”

    周老汉点了点头:“今晚...我去找赵铁匠。”

    “他儿子好像在协守水门。”

    闻言,周秀才大喜,连忙道:“爹,那我去联系同窗,有他们,陛下的这份告知成都军民书,也能让更多的成都百姓知道。”

    这一次,周老汉没有阻止自己的儿子,因为上一次,他已经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