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端木晴?元阿璃?(补更)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便备好了。姜暮将自己浸泡在宽大的浴桶里,滚烫的水流包裹着酸乏的肌肉。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惬意的吟呻:“舒坦……”洗去了一身的血污与疲惫,姜暮将脑袋...灵竹喉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砰”一声闷响砸在枯叶堆里,溅起几片腐烂的梧桐叶。她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指甲深陷进皮肉,却仍挡不住那股恶臭如活物般顺着七窍往颅内钻——不是幻觉,是实打实的毒!是蚀魂香!还是掺了三尸蛊粉的劣等货!她瞳孔骤然收缩,眼前金星乱迸,耳中嗡鸣如千口铜钟齐震,连呼吸都成了奢望。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前一秒,她左腕内侧一道隐秘朱砂符纹忽地灼烫起来。“嘶——!”灵竹猛地抽气,牙关咬破舌尖,腥甜涌入口腔,剧痛刺穿混沌。她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刀尖狠狠扎进右大腿外侧三寸——不是自残,而是破开血络,逼出一线真气冲向膻中穴。血光微闪,一道猩红刀气自指尖迸射而出,“嗤啦”一声撕裂空气,在身前炸开一道半尺长的真空裂隙!恶臭被强行排开一瞬。她趁机抬头,视线透过晃动的树影,终于看清了那“烤玉米”的真相——兰柔儿手里那根焦黄脆亮的“玉米棒子”,根本不是玉米。而是一截裹着厚厚蜜蜡、烤得油光水滑的人类小腿骨!骨节处还残留着几缕烧焦的灰白毛发,骨髓缝隙里渗出琥珀色黏液,在火光下泛着诡异油光。那“香喷喷”的气味,正是蜜蜡燃烧、油脂沸腾、骨髓焦化混合着某种阴尸腐气蒸腾出来的死亡甜香!灵竹胃部剧烈抽搐,一口酸水涌到喉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死死盯着兰柔儿后颈——那里本该光洁的皮肤上,竟浮着三枚暗青色蝌蚪状印记,正随她哼唱节奏缓缓游动,像活物在皮下游泳。这不是兰柔儿。是傀儡。真正的兰柔儿,此刻正被吊在十丈外一棵歪脖老槐树杈上。双足离地三尺,手腕脚踝缠着浸过黑狗血的麻绳,绳结处钉着七枚桃木钉。她双眼紧闭,嘴唇乌紫,胸口微微起伏,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更骇人的是她头顶百会穴位置,赫然插着一根半尺长的银针,针尾缠着三缕黑丝,丝线另一端没入槐树粗粝的树皮深处——整棵树干表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蛛网状的暗红脉络,如同活体血管在搏动。灵竹浑身寒毛倒竖。这不是简单的傀儡术,是“牵机引脉”!以百年槐木为躯,以活人精血为引,以怨气为饵,将傀儡与宿主神魂强行缝合。一旦宿主断气,槐树脉络便会瞬间爆裂,释放出积蓄已久的尸毒瘴气,方圆十里草木尽枯,生灵化脓而亡。而此刻,那槐树脉络搏动频率,正与兰柔儿微弱的心跳严丝合缝。“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灵竹太阳穴上。她猛地扭头看向“兰柔儿”——那丫头依旧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手指无意识捻着“玉米棒子”上烤糊的皮屑,嘴角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可就在灵竹目光扫过的刹那,那张泛红的脸颊上,左眼瞳孔毫无征兆地翻转向上,露出底下一片惨白巩膜,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蝇卵,正微微蠕动。灵竹脊背窜起一股冰线。她突然明白了斗篷人的用意。不是陷阱,是考场。考她能不能在三息之内,分辨出哪具躯壳里还藏着一丝未灭的人性火种。考她敢不敢赌——赌那槐树脉络最脆弱的节点,就藏在傀儡哼唱的第七个音节停顿处。灵竹不再犹豫。她右手五指并拢成刀,血狂刀意轰然灌注指骨,整条手臂瞬间化作暗红色晶体,表面浮起细密鳞纹。她没有扑向傀儡,也没有去解救吊在树上的兰柔儿,而是猛地转身,掌刀劈向身后三步远的一块青苔石!“咔嚓!”石面应声裂开蛛网状缝隙,碎石迸溅中,一只蜷缩如胎儿的漆黑蜘蛛被震了出来。它通体油亮,八足末端各生一枚血色眼珠,此刻正齐刷刷转向灵竹,发出高频振翅声——嗡!嗡!嗡!“蚀魂蛛王!”灵竹瞳孔骤缩。传说中专食修士神魂的邪物,只产于九幽冥渊裂缝。此物出现,证明此处已被人为凿开一道临时冥窍!而操控者,必然就在冥窍另一端!她脚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斜掠而出,避开蜘蛛喷出的墨绿色毒雾,同时左手疾挥,三枚铜钱脱手飞出,呈品字形钉入地面——钱面刻着“敕令”二字,是姜蓉早年塞给她的保命符钱,内蕴一线纯阳剑气。“铮!铮!铮!”三声清越剑鸣,铜钱表面符文暴涨金光,瞬间在灵竹周身撑开一道半透明光罩。蚀魂蛛王的毒雾撞上光罩,滋滋作响,蒸腾起大团黑烟。就在此时,吊在槐树上的兰柔儿忽然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咯咯声。她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白浑浊如隔夜茶汤,瞳孔却缩成两粒针尖大的墨点,直勾勾盯住灵竹。灵竹心头一凛。这眼神不对劲……不是恐惧,不是求救,是……确认。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槐树脉络搏动陡然加速!“咚咚咚咚咚——!”五声急促鼓点后,第六声尚未落下,灵竹已悍然出手。她不退反进,借着铜钱光罩掩护,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槐树主干,右掌按在树皮上那处最粗壮的暗红脉络交汇点,血狂刀意凝成一点猩红针芒,狠狠刺入!“噗!”树皮炸开,喷出的不是汁液,而是浓稠如沥青的黑血。整棵槐树疯狂摇晃,枝桠上簌簌抖落无数灰白槐米,落地即燃,腾起幽蓝鬼火。灵竹掌心剧痛,黑血腐蚀皮肉,瞬间见骨。但她咬牙不撤,反而将全部真气压入伤口,顺着黑血逆流而上——轰!识海深处,一幅破碎画面骤然炸开:暴雨倾盆的药铺后院。十二岁的楚灵竹蹲在泥水里,用小手拼命挖着刚埋下的半截人参须。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她身后,那个总爱穿靛青布裙的温柔女子正被两个穿皂隶服的差役拖走,女子挣扎着回头,朝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雷声吞没,只余唇形——“跑……快跑……”画面一闪即逝。灵竹浑身剧震。原来……那日被掳走的,不是阿晴。是她娘。而兰柔儿,根本不是什么药铺学徒。是当年亲眼目睹一切、却被施了忘忧咒的目击者。她体内被种下的三枚“青蚨蛊”,正是用来锚定那段被抹去的记忆坐标!“所以……你故意让‘她’唱那支曲子。”灵竹盯着傀儡,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那调子,是你娘哄我睡时哼的。”傀儡动作一顿。它缓缓放下“烤玉米”,歪着头,用那只翻白的眼球凝视灵竹,嘴唇开合,吐出的声音却变成苍老女声:“……你记得?”灵竹没回答。她左手闪电般探出,指尖划过傀儡耳后——那里有道极淡的月牙形旧疤。她曾无数次替这丫头擦药,亲手敷过上百次。疤痕温热。不是傀儡该有的温度。灵竹眼中最后一丝杀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潮意。她一把扯开傀儡领口,在锁骨下方,赫然有一枚细小的朱砂痣,形状与自己左手腕内侧的符纹一模一样——那是姜蓉用精血画下的“同命契”,二十年前为保她性命所刻。“阿晴……”灵竹声音哽住,“是我。”傀儡身体猛地一僵。下一秒,它张开嘴,不是尖叫,而是发出一串清越鸟鸣——正是当年山雀叼走灵竹窗台半块桂花糕时的叫声。灵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那具单薄身躯,额头抵住对方汗湿的鬓角,肩膀剧烈颤抖:“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傀儡没再反抗。它抬起手,笨拙地拍着灵竹后背,像小时候安慰受惊的妹妹那样。指尖拂过灵竹后颈,轻轻蹭掉一粒不知何时沾上的槐米灰烬。就在这温情一瞬——“咔。”槐树主干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缓缓伸出,五指箕张,指甲乌黑如墨,指尖滴落粘稠黑血。那只手的目标,赫然是灵竹后心!灵竹甚至没回头。她抱着傀儡旋身侧避,同时右腿如鞭横扫,一脚踹向槐树根部——那里埋着七枚桃木钉的阵眼。土石崩裂,钉子飞出,槐树脉络骤然明灭不定。“还想装?”灵竹冷笑,血狂刀意凝于掌心,化作一柄三寸长的赤红小刀,刀尖直指槐树裂缝,“出来!否则我剁了这棵树,连同你藏在里面的东西,一起烧成灰!”裂缝内,沉默两息。随后,一个沙哑声音幽幽响起:“……你比你爹聪明。”话音未落,槐树轰然倒塌,木屑纷飞中,一道瘦小身影踏着断裂的枝桠轻盈跃出。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褐,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白头皮,左耳缺了一小块,右眼蒙着黑布,唯独剩下那只灰白瞳仁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灵竹怀中的傀儡。灵竹浑身血液冻结。这张脸……和药铺后院那张褪色画像上的人,分毫不差。是楚灵竹的爹。那个在二十年前暴雨夜,被皂隶拖走后再也没回来的男人。“你……”灵竹嗓音干涩,“你没死?”男人没回答。他佝偻着背,慢慢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半块早已干硬发黑的桂花糕,边缘还沾着几粒陈年芝麻。他伸出手,将桂花糕递向傀儡。傀儡怔怔看着,忽然伸手接过,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她咀嚼得很慢,眼睛一点点湿润,最后竟呜呜哭出声来,把脸埋进灵竹肩窝,肩膀耸动,哭得像个迷路十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男人静静看着,灰白瞳孔里映着篝火跳动的光,也映着两姐妹相拥的剪影。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晴她,一直在等你叫她一声姐姐。”灵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姐姐?不……不可能。阿晴明明比她小三岁!男人似乎看透她所想,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残缺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那天夜里,他们抓走的,是我。”他指向傀儡,“真正被换走的,是阿晴。”篝火噼啪一声爆开火星。灵竹脑中轰然炸响,所有碎片瞬间拼合——为什么阿晴总爱偷吃她碗里的饭?为什么每次她生病,阿晴都比自己还着急?为什么阿晴能准确说出她幼时所有糗事?为什么……她腕上的同命契,与阿晴锁骨下的朱砂痣,会是同一套古篆?原来不是巧合。是血脉在低语。男人缓缓站起身,望向西北方沉沉夜色:“现在,该去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了。”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是条盘踞的小龙,龙眼镶嵌着两粒血色玛瑙。“这是……”灵竹瞳孔骤缩。“镇妖司副使印信。”男人声音平静无波,“也是,你娘当年拼死护住的东西。”灵竹喉头滚动,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男人却已转身,走向那片坍塌的槐树林深处。他单薄的身影在火光中越走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风里。唯有那枚铜铃,静静躺在焦黑的树桩上,铃身锈迹之下,隐约可见一行小篆:【承天敕命,斩妖除魔,正本清源,吾道不孤】灵竹久久伫立。怀中,阿晴的哭声渐歇,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仰起脸,泪痕未干,却对着灵竹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举起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姐……姐姐,吃糖糕。”灵竹接过那干硬发黑的糕点,指尖触到阿晴掌心一道新鲜血痕——那是刚才被槐树黑血腐蚀留下的。她忽然想起斗篷人最后那句飘渺的话:“世人都说回头是岸,可悬前是万丈深渊,崖前亦是无尽火海,又哪里来的岸呢?”原来答案一直都在。岸不在前方,不在后方。在她们相握的手心里。灵竹将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阿晴嘴里,一半放进自己口中。粗粝的渣滓刮过喉咙,苦涩中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甜。她低头,亲了亲阿晴汗湿的额角。“嗯。”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寒铁,“姐姐在。”远处,一只夜枭掠过树梢,翅膀扇动声惊起满林宿鸟。它们扑棱棱飞向天空,羽翼遮蔽了半轮残月,也遮住了那些悄然爬满山岗、正缓缓汇向扈州城方向的,无数道无声无息的漆黑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