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墨怀素身上的大道威压太盛，在她现身的一瞬间，笼罩着神剑门的红雾迷阵迅速消散。一些隐匿的妖物也纷纷爆体，化为一团团黑烟。而天空中一张张漂浮着的诡异面皮。也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幽...灵竹出事了！五个字像冰锥刺进耳膜，姜暮翻身坐起时摇椅“咔嚓”一声断了半截扶手。他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意顺着脚心直冲天灵盖，却压不住胸腔里骤然炸开的灼热——不是怒，是某种更沉、更钝、更撕心裂肺的东西。兰柔儿瘫软在门槛边，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暗红泥浆，像是刚从坟堆里爬出来。“昨……昨晚子时三刻，”她牙齿打颤，声音劈成锯齿，“我送安神汤去后院柴房，门虚掩着……推开门，就看见她……她吊在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珠子……眼珠子全翻白了！”姜暮没动，只盯着她手背上那道新鲜血痕：“谁干的？”“不……不知道！”兰柔儿猛地抬头，泪眼模糊里全是惊怖，“我喊人！张大魈他们全来了！可……可绳子是新的，打的是死结，她手腕有勒痕，脖子上还有……还有紫印！”她突然压低嗓音，喉头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是掐的！有人先掐晕她，再吊上去的！”风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凝在半空，连蝉鸣都断了线。端木璃“啪”地合上书，竹简砸在膝头发出闷响。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枚刚擦亮的斩魔司令牌翻过来——背面阴刻的“扈州第四堂”五字底下，一滴未干的糖渍正缓缓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姜暮转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玄色劲装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袖口扫过案头茶盏，青瓷盏“哐啷”碎了一地。他弯腰拾起一块锋利的瓷片，拇指抹过刃口，血珠涌出，混着茶水洇开一道淡红。“叫张大魈备马。”他声音平得像口枯井，“王二尚去城隍庙请阴差簿录，要最老的那位。张大魈若敢多问一个字，让他自己割掉舌头。”兰柔儿哆嗦着点头，连滚带爬往外爬。刚到院门，姜暮又开口：“柔儿。”她僵住。“你送汤，走哪条路？”“后……后巷小门。”“汤碗呢？”“摔……摔碎了，就在柴房门口。”姜暮没再看她，径直走向内室。端木璃已站在屏风后，墨色劲装穿得一丝不苟，巨刃横在臂弯，刀鞘上新添的几道浅痕还带着未散的杀气。她没问缘由，只将一枚冰凉的铜钱塞进姜暮掌心——那是昨夜他教她辨识妖气时用过的测灵钱，铜面朝上，阳纹清晰。姜暮攥紧铜钱，金属边缘割进皮肉。他忽然想起七日前，灵竹蹲在厨房灶台边给他剥核桃，指尖被壳尖划破，血珠沁出来，她也不擦，只笑嘻嘻把第一颗果仁放进他碗里：“堂主尝尝，甜。”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惊飞了栖在屋檐的乌鸦。四匹黑鬃骏马泼风般冲出姜府侧门，张大魈勒缰的手背青筋暴起，鞍鞯上悬着的斩魔刀鞘随颠簸撞击马腹，发出“哐哐”闷响。姜暮一马当先，玄色披风在风里猎猎如旗，端木璃紧随其后，少女坐姿挺直如剑，马鞭垂在身侧，鞭梢滴着未干的露水——那是她晨练时劈开雾气留下的。柴房在姜府最偏僻的西南角，外墙爬满枯死的藤蔓。门前青砖果然溅着几点褐色污迹，像干涸的血，又像泼洒的酱汁。张大魈跳下马，靴底碾过碎瓷片，俯身捡起半块碗沿，指腹摩挲着内壁残留的釉光：“是官窑青瓷，姜家专用。”姜暮没接，目光钉在门楣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斜向下，深不足半寸，边缘毛糙，像是被什么钝器仓促刮出来的。他伸手，指尖悬在划痕上方半寸，一缕灰白雾气从他掌心渗出，缠绕着钻进木纹缝隙。雾气触到划痕瞬间，竟微微发亮，隐约浮现出半枚残缺的爪印轮廓——指甲细长弯曲，末端分叉如钩。“妖？”张大魈倒抽冷气。姜暮摇头。他扯下腰间酒囊灌了一口烈酒，辛辣液体滑入喉管，却浇不灭眼底腾起的幽火。他抬脚踹开柴房门。腐草与霉味混着一股甜腥扑面而来。房梁上悬着一根麻绳，末端系着个歪斜的绳结，灵竹的身体已被人放下来，平铺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她穿着素白中衣，脚上一双绣梅花的软底鞋，鞋尖沾着几点新鲜泥点。最刺目的是脖颈——青紫掐痕呈半月形，深深陷进皮肉，左耳后还有一小片淤青，形状像枚残缺的铜钱。端木璃走到尸首旁，蹲下身，伸出两指轻轻拨开灵竹右眼眼皮。瞳孔散大，但眼白处浮着一层极淡的灰翳，如同蒙了层薄雾。她又掀开死者左手袖口，腕内侧赫然浮现三粒朱砂痣，排成歪斜的“品”字形。姜暮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痣他见过。就在三日前，他替灵竹把脉时，这三粒痣还藏在袖口阴影里，当时灵竹慌乱地缩手，笑说：“堂主莫看，丑。”“张大魈，”姜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去查近三日所有进出姜府的轿夫、杂役、送菜小贩。重点查左手腕有痣、耳后有疤、会用钝器刮木头的人。”“是！”张大魈转身要走。“等等。”姜暮忽然指向灵竹脚边草堆，“把那团稻草拿起来。”张大魈依言扒开干草，底下露出半截断裂的竹杖。杖身油亮，顶端削得尖锐，断口参差，明显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姜暮捡起断杖，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墨汁的苦涩气息钻入鼻腔。“墨竹？”端木璃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泉，“竹心含墨者，百年难遇。此竹……怕是出自神剑门后山禁地。”风忽地灌进柴房，吹得灵竹鬓边一缕碎发飘起，露出耳后那道早已结痂的旧疤——疤痕蜿蜒如蛇，尾端隐入发际，正是贺姗儿当年亲手烙下的“缚灵印”。姜暮捏着断竹的手指骤然收紧，竹屑刺进掌心。他盯着那道疤，眼前闪过贺姗儿在剑冢里抚摸残剑时，指尖掠过剑身裂纹的温柔弧度。原来如此。那晚在寺庙论道时，桃花夫人指尖抚过他脊背的温度，竟与这断竹的寒意诡异地重叠。上官珞雪那双紫眸深处，分明也藏着与贺姗儿同源的、对血脉祭炼的狂热。马蹄声再度响起时，已不是奔向姜府，而是朝着城西神剑门驻地的方向。半道上，严烽火策马追来，额角全是汗：“姜堂主！掌司大人急令！说……说鄢城那边出了大事！昇王爷昨夜暴毙于行宫，死状……死状与灵竹一模一样！”姜暮勒马。玄色披风在风里猛地扬起，又沉沉落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端木璃。少女正仰脸望天，阳光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她忽然抬手，将那枚测灵钱按在自己左眼上，铜面微凉，映出她瞳孔里跳动的、幽蓝色的火苗。“阿璃，”姜暮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要是这世上真有轮回，人死后，魂魄会先去哪儿？”端木璃放下铜钱，指尖拂过钱面阳纹，声音平静无波：“阴司地府，黄泉路前，忘川河畔。”姜暮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原般的寂静。他抖缰，黑马嘶鸣着再次疾驰而出，玄色身影撞开浓稠日光，像一柄出鞘的凶器。风卷起满地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恰好停在灵竹伸出草堆的指尖上。叶脉清晰，纹路蜿蜒，竟与她耳后那道缚灵印的走向分毫不差。而此刻，神剑门剑冢深处，血池翻涌得愈发狂暴。池中那柄拇指大小的黑色小剑，所有裂纹同时迸射出刺目金光，龙形虚影不再是被抽离，而是主动挣脱血水，化作九道金芒，轰然撞入剑身！贺青阳盘坐的青石台轰然崩裂。老人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九点金星急速旋转，织成一张吞噬光线的罗网。他听见了。听见灵竹悬在梁上时，最后一声未能出口的呜咽；听见昇王爷临终前，指甲抠进金漆龙柱时刮擦出的、与柴房门楣上一模一样的刺耳声响；听见端木璃按在铜钱上的指尖，正以某种古老韵律，一下，又一下，叩击着黄泉之门。贺青阳抬起枯瘦手掌，对着血池虚空一握。池水倒流，凝成一面血镜。镜中没有影像，只有一行燃烧的朱砂古篆，字字如血滴落：【龙气既引，人牲当祭。】他喉结滚动，无声念出镜中谶语，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牙齿。洞窟顶壁，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一线惨白月光斜斜切下，不偏不倚，正照在贺青阳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玉珏，珏面浮雕的蟠龙双目，正随着血池沸腾的节奏，明灭不定。而玉珏背面，用极细金丝镶嵌着四个小字：【紫微代命】。远处，姜暮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擂鼓，像丧钟，像一道即将劈开万古长夜的惊雷。端木璃忽然抬手，摘下腕上那串褪色的红绳。绳结松开，三枚小小的铜铃坠入她掌心，发出细微清越的声响。她将铜铃按在灵竹冰冷的额头上，铃身瞬间结满霜花。铃声未歇，姜暮的刀锋已抵至神剑门山门前。门匾上“神剑”二字金漆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纹。姜暮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腥风。他没看守门弟子，只盯着门内影壁上那幅巨大壁画——画中仙人御剑凌空，剑尖所指，赫然是九天之上，一颗孤悬的、紫气氤氲的星辰。端木璃悄然立于他身侧，巨刃尚未出鞘，刀鞘尖端却已深深扎进青砖缝隙，震得整面影壁簌簌落灰。风停。蝉噤。整座山门，只剩下她腕间铜铃，随呼吸微微震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冰晶碎裂般的细响。那响声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忘川河底，齐齐仰起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