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盘踞地方呼风唤雨的门阀,那些靠着祖荫与关系横行乡里的豪绅,那些把朝廷政令当成耳旁风的州县官吏,很快就会明白——
朝廷这次,要掀桌子了。
山风吹动林叶,发出沙沙声响。
几名豪门子弟一时都没了闲谈的兴致,只是站在半山腰的阴影里,望着那翻滚不休的云海,神情各异。
就在众人心绪微沉之际,山道下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起初还不甚分明,可没过多久,那脚步声便顺着山势,一阶一阶往上来,清晰了起来。
几名豪门子弟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山道拐角处,云气轻轻一分,两道身影从树影与石阶之间缓缓走了出来。
是一男一女。
男的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眉眼清俊,衣衫并不华贵,却收拾得极干净,腰背挺直,走在这陡峭山道上无比从容。
女的年纪也差不多,身形纤细,眉眼生得极好,安静地跟在少年身侧。
最叫人注意的,是两人牵着的手。
少年一手提着衣摆,另一只手牵着少女的手。
而少女也任由他牵着,偶尔踩到不平的石阶,身子微晃一下,少年便会立刻放慢脚步,侧过身去,稳稳扶她一下。
那样子,不像什么权贵出游,倒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少年男女,趁着闲暇,一路踏青登高,偷得半日清欢。
只是这山上云来雾去,偏偏那少年走得太稳,稳得叫人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几名豪门子弟一时都愣了愣。
“那是谁家的公子?”
有人低声问。
旁边的人眯着眼看了片刻,摇头道,“不认识。像是外地来的。”
“外地来的?那也敢带着女眷往雁回山上爬?”
有人失笑,“这山道可不比城里石径,可没那么好走。”
那身形微胖的少年却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对身影多看了两眼,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了些。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少年有些眼熟。
而且少年明明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衣衫,却偏偏给人一种整座山都被他踩在脚下的错觉。
那少年似有所觉,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半山腰的众人。
平静,淡漠,漫不经心。
可就是这一眼,让那几个豪门子弟不约而同地心头一跳。
随即,少年又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累了?”
少女摇摇头,低声道:“不累。”
她说完,又看了看前面的石阶,迟疑了一下,“再往上,是不是就能看到云海了?”
少年“嗯”了一声,抬手替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
“快了。”
少女这才笑了笑,眼里像是落进了一点细碎的光。
她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像是在催他快些走。
少年也笑了,便重新牵紧她,带着她一步一步往上去。
两人的身影不疾不徐,踏着山阶,穿过树影,从那几名豪门子弟面前缓缓经过。
直到此时,几人才终于看清那少年的面容。
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眉眼锋利却不张扬,整个人干净得像山顶初雪,偏偏那双眼睛深得厉害,像是能把人一眼看穿。
身形微胖的少年呼吸猛地一滞,脸色顿时变了。
“……北平王?”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没看错吧?”
身形微胖的少年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盯着那已经走到近前的少年,脸色都白了几分。
“像、像是……可这怎么可能?”
那人接上,“是啊,北平王不是镇守北疆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江南?”
这话一出,身形微胖的少年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王一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旧掩不住那份惊惧。
“当初北平王封王之后,画像传遍天下。天下三十六道各郡各府,凡是有些门路的人家,谁没见过一眼?”
“你家里难道没有?”
那人脸色骤然得更白,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嘴唇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他自然见过。
家中正堂的墙上就挂着北平王的画像。
可画像毕竟只是画像。
而如今,那人竟就活生生站在眼前。
比画像里更年轻些,也更随意些,还牵着个姑娘,像是刚从山下游春上来。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头发紧。
“扑通”一声。
身形微胖的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腿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
“见、见过北平王!”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额头贴到石阶上,“草民江南沈氏沈知白,家父是苏州盐运司经历沈崇明。今日陪几位世兄来雁回山游玩,不知王爷驾临,方才多有失礼,还望王爷恕罪!”
他说完,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连忙补了一句,“草民府中挂着王爷画像,所以、所以才斗胆认了出来……”
他这一跪,像是惊醒了其余几人。
先前还在议论朝局、评点天下的豪门子弟们,此刻一个个脸色大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纷纷慌忙俯身下拜。
“见过北平王!”
“见过王爷!”
那些方才还站得笔直、衣冠楚楚的豪门子弟,此时却齐齐伏低了身子,额头贴到石阶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一言牵着阿钰的手,眉头一皱。
他垂眸扫了几人一眼,看不出喜怒。
“起来吧。”
几人听见这话,反倒更加惶恐,一时间竟没人敢真的起身。
最后还是沈知白最先撑着手臂,硬着头皮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道,“王爷恕罪……我等方才不知是您,言语无状,多有冒犯,还请王爷宽宥。”
他说完,便又重重磕了个头。
其余几人见状,也连忙跟着请罪,声音乱作一团。
王一言倒并未如何理会,偏头看了阿钰一眼。
阿钰站在他身侧,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几人,轻轻拽了拽王一言的袖口,像是在问要不要走。
王一言便笑了笑,伸手替她把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走吧。”
说罢,他牵着她,便要继续往上。
那几名豪门子弟却哪里敢就这么让开,偏偏又不敢起身阻拦,只得慌忙跪伏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就在这时,最先认出王一言的沈知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王爷!”
他这一声喊得太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一言脚步一顿,侧过头来,淡淡看他。
“何事?”
沈知白被他一看,冷汗都下来了,连忙道:
“没、没什么大事,方才我等在此处谈论朝局,言辞放肆,实在不该。若有冒犯,还请王爷莫要见怪。”
王一言望着他,开口,“你方才说得不算错。”
那年轻人一愣。
“朝廷确实要掀桌子了。只是陛下这张桌子掀得有些晚,但也不算太晚。”
说罢,他不再多言,牵着阿钰继续往上走去。
山道曲折,石阶层层向云里延伸。
那几名豪门子弟仍旧跪在原地,直到那两道身影渐渐没入前方山雾,沈知白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坐在石阶上。
“真、真是北平王……”
“他怎么会来江南?”
“还带着个姑娘……”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言语。
方才他们还在议论朝局、评点世家、揣测皇权、北平王与六鼎世家的博弈,像是在说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远方风雨。
可如今,那场风雨里的人,竟已从云海里走出来,亲自站在了他们面前。
而且,还是牵着一个少女,慢慢登山,像只是来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