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客气
唐玉闻言称是。林娘子今日心情被这场无妄之灾搅得烦闷,闻言也只是恹恹地应了一声。唐玉心知,这位醉心医术、性子耿直的医者,今日被当众污蔑“巫蛊”、“诅咒”。虽凭机智和众人相助勉强过关,但心中那份憋屈与寒意,怕是一时难消。她略略安慰了林娘子几句,见她神情疲惫,不欲多言,便体贴地不再打扰,让她独自去后院静室休息。转回身,陈豫已信步走进了堂中。他看向唐玉,脸上露出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淡笑,语气揶揄:“文娘子如今可真是大忙人,等闲都见不到人影。前几日去慈幼堂寻你,都说不在。想同你说两句话,倒比见宫里的贵人还难些。”唐玉面上浮起客气的浅笑,福身道:“陈把头说笑了。前些日子杂事缠身,让陈把头白跑,是文玉的不是。”“今日还要多谢陈把头仗义执言,解了慈幼堂的困局。”她心中其实对陈豫方才提及的,孟夫人指示方同禄在船上推她落水一事,存了诸多疑问,想要细问。奈何此时已有听到风声散去、又折返来看病的街坊探头探脑地进了慈幼堂,实在不是深谈的时机。她迎上陈豫那双看似含笑、实则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眼睛,略一思忖,便道:“今日多亏陈把头。若陈把头晚间得空,不若……来慈幼堂用个便饭?容文玉略备薄酒小菜,聊表谢意。”陈豫闻言,眉梢微挑,眼中笑意更深,颔首道:“文娘子相邀,陈某却之不恭。那便……叨扰了。”大半天时光在忙碌与余波中悄然流逝。日头西斜,晚霞渐染。到了晚饭时分,慈幼堂的伙计、学徒们或去外面小店小摊解决,或由家人送了饭食来。唐玉特意去了附近口碑不错的悦来楼,叫了几样清爽适口、适合晚间食用的小菜:一道清蒸鲈鱼,一碟白切鸡,一碗虾仁豆腐羹,并两样时鲜素炒。她用食盒仔细装了,提到了医馆二楼那间平日里用于会客、也兼作他们几人用饭休息的小阁。陈豫依约而来,时辰拿捏得正好。他踏入小阁,目光在桌上几样菜色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愉悦,笑道:“文娘子有心了。这清蒸鲈鱼和白切鸡,可都是合我口味的。看来今日陈某有口福。”唐玉一边布筷,一边道:“陈把头客气了,不过是些寻常菜式,凑巧罢了。”却见陈豫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提出一个细颈白瓷瓶,笑道:“有鱼有鸡,岂能无酒?这是我前日得的金华酒,清冽甘醇,正好佐餐。”唐玉见状,忙摆手道:“陈把头自便。只是晚上医馆或许还有事,我却是不能沾酒的。”陈豫闻言眉梢一挑,将酒瓶往自己这边一揽,护住,朗声笑道:“谁说要给你了?这好酒,我自己喝都嫌不够呢!”他这番护食举动,配上爽朗的笑容,让唐玉原本因白日风波和此番单独邀约而有些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放松了些许,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意:“那陈把头可要多喝两杯。”两人落座,边吃边聊起来。阁内点起了灯,窗外暮色四合,倒也别有一番宁静。唐玉先寻了个安全的话题,照例寒暄:“还未恭喜陈把头,那日新船下水,后来走水,可还顺利?”陈豫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闻言笑道:“托文娘子的福,顺风顺水顺财神,走得稳当极了。说起来,那日还多亏了江二爷。”陈豫放下筷子,看向唐玉,语气是纯粹的感慨,听不出什么别样情绪:“方同禄那厮在船上对你无礼,又口出秽言,江二爷那一脚踹得,真是大快人心。给我那新船,可是结结实实去了一大块晦气。这等干脆利落的手段,陈某佩服。”唐玉闻言,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婉客气:“江家二爷是行伍出身,性子急些,那日也是看不过眼。”说完,她复又低下头,细细剔了块莹白的鸡肉,送入唇边,又慢慢啜了口温茶。脸上依旧是那抹无可无不可的,礼貌周全的淡笑,仿佛方才提及的,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寻常小事。陈豫将她这番客气又疏离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亦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他给自己斟了杯酒,却不急着喝,把玩着莹白的瓷杯,仿佛闲话家常般,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随意的口吻,抛出一句话:“文娘子怕还不知道吧?”他顿了顿,等唐玉疑惑地抬眼看来,才缓缓道:“那个方同禄,就在那天落水回去之后……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如今,正躺在家里,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