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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我确实没有法子
    唐玉疑惑为何高家突然寻上慈幼堂。崔静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缓声道:“此事我接到消息时,也觉蹊跷。我心中……已有些猜测,只是尚无实据。”“不过,既已起了头,便由不得人藏在暗处搅弄风云。”“我已遣了得力人手,循着线头去查,想必不日就能探个明白。到那时……”她话语微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烛光映在她眸中,幽暗不定。唐玉听她语气,知她不仅早有察觉,且已着手布局应对,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最后,她又将与高家豪仆冲突,还有那令人不适的视线的隐忧说了。崔静徽听罢,神色更凝,沉声应道:“此事我记下了。你放心,既是我让你去,必不叫你独自担惊受怕。我会着人安排妥当,绝不容宵小近前。”得了这句承诺,唐玉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被抚平。有这样一位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又肯回护她的上司盟友,实是幸事。夜渐深沉,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唐玉见崔静徽面上已有倦色,便不再多扰,起身告辞,叮嘱她好生安歇。直到提着空食盒出了清晖院,独自站在夏夜微凉的庭院中,晚风习习,拂过她微微发热的耳廓,唐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一个多时辰里,自己与崔静徽谈了什么。她本只想理出个头绪,求得几分心安。却不料崔静徽已凭借零星线索,几乎将高家的底细、图谋,乃至背后可能牵动的宫廷风云,都推演得八九不离十。前路虽仍迷雾重重,险阻未知,但至少,方向已然明晰,手中亦非空无一物。这般想着,她提着灯笼,沿着熟悉的回廊,慢慢朝自己居处走去。走着走着,她又想起白日里在高府梧桐树的身影。江凌川……他今日出现在高府,究竟所为何事?行至半途,遇到府中巡夜的婆子。那婆子远远见了她,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垂首问安,寒暄两句“姑娘这么晚还没歇着”,见她只淡淡应了,便一个字不再多问,侧身让道。夜色已深,她这般在侯府内院行走,却无人敢有半分置喙。老夫人给的这份出入自由、行事自主的体面与权力,如今在府中已是无人不晓。她如今,怕是比府里那些仍需晨昏定省、处处受限的少爷小姐们,还要自在几分。先去小厨房还了食盒,又顺道要了小半壶温着的安神宁心的酸枣仁茶,预备夜里润口。待她提着茶壶回到自己那间小房,正准备去井边打水洗漱时,脚步却蓦地顿住了。清冷的月光下,她房门外侧,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斜倚在门框边。是江凌川。唐玉心中微惊,面上却未显露分毫。还好,他这次并未像从前那般,直接悄无声息地立在黑洞洞的屋内等她,否则怕又要把她吓够呛。她定了定神,借着月光拿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率先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昏黄暖光瞬间盈满一室,也照亮了门外那人深邃的轮廓。“二爷,”她转身,面向门口,声音平静无波,“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进来说吧。”不知为何,如今不管何时见他,都不会像以往那样不安失措,思绪万千。他也好似沉稳许多,行事再没有从前那样不管不顾,贸然冲撞。江凌川的黑眸在灯下愈发幽深,目光在她脸上凝驻了片刻。随即,他并未多言,从善如流地抬步进了屋,反手将门虚掩。屋内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方斗柜并一把椅子,便无多余家具。江凌川目光一扫,径直走到靠窗的那把榆木圈椅前,坐了下去。他身量高大,那椅子于他而言显得有些局促,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屋内仅有的一把椅子,他坐了,唐玉便只能坐在床沿。她倒了一杯尚温的酸枣仁茶,递给他。江凌川接过,握在手中,并未立刻喝。唐玉自己则走到床沿坐下,背微微靠着床柱,抬眼看向灯下的男人。他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细棉布夏日常服,质地柔软,样式宽松。衣襟交叠处并未收紧,随意地敞着,露出颈下一小片肌理分明的麦色皮肤。墨黑的长发也未完全束起,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松挽在脑后。几缕湿发随意垂在颈侧,发梢甚至还缀着未干的水珠。这副模样……倒像是刚刚沐浴完毕,未来得及仔细收拾,便匆匆寻来。唐玉目光在他微敞的衣襟和湿发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开,重新落回他脸上,开门见山:“二爷深夜来寻我,是有什么事?”江凌川的目光,自她进门起,便如影随形。此刻,他将她从头到脚缓缓扫视一遍。最终,他的视线却凝在了手中那杯温茶上,茶汤清浅,倒映着跳动的灯火。他抬手,将那杯茶放在了身旁的小柜斗上,声音低沉:“今日来找你,是想告诉你。”“高家那潭水,深不见底,如今,已经有人盯上了高家,且来者不善,图谋甚大。”“你最好立刻从这摊浑水里抽身。高家的事,不要再沾。”唐玉听他开门见山便提“高家”,心下了然。白日在高府的,果然是他。只是她仍不明白,他深夜来此,特意提及此事,是何用意。她无奈地看向江凌川:“二爷,此事……恐怕已非我能决定是否掺和了。”“高夫人亲自点名要我与林娘子前去侍疾,慈幼堂推脱不得,高府的面子也不能不给。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江凌川闻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圈椅扶手那略显粗糙的木纹,心道:她若真肯听他的,自有千百种法子能让她不必去。告病、远行、甚至他出面强行拦下。只是,她从来不是那等会乖乖听他安排的人。这般想着,心底却奇异般地并无多少恼意,反而升起一丝了然。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若我告诉你,高敏如今看似‘宽容’,允你二人为老夫人诊治,实则打的算盘是,待到寿宴那日,无论老夫人状况如何,她都会将诊治不力、延误病情乃至蓄意谋害的罪名,扣在慈幼堂头上。”“届时,她不仅要拖慈幼堂下水,更要借此攀咬崔静徽,乃至她身后的崔家。”“凡此种种,只为他们高家可能面临的不利,寻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与出气筒呢?”他顿了顿,看着唐玉骤然苍白的脸色,缓缓道:“到了那时,你以为,你们还能全身而退么?”唐玉心中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高家……表面故作大度,内地里竟盘算着如此阴毒狠绝、赶尽杀绝的计策?!他们竟是打算,若老夫人未能如期好转,便将所有罪责,尽数对付到慈幼堂、崔静徽,甚至整个崔家头上?这是何等歹毒的心肠!若真如江凌川所言,这岂非是一个无论如何行医施治,最终都可能被反咬一口的死局?!寒意漫过了她的心脏,让她指尖发凉。然而,就在这心乱如麻之际,她抬眼,却撞进江凌川那双始终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黑眸里。他没有丝毫意外或慌乱,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已预见了她此刻的反应。唐玉猛地从惊惶中抽离出来。她突然发觉,他对此事的洞察,远不止于“猜测”。这几乎是完全知晓高家盘算,甚至能精准预判其下一步行动的口吻。她与崔静徽方才拼凑出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江凌川……似乎早已身处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并且,已经行棋多时了。所以,他出现在高家,并非偶然。所以,他此刻沐浴未干、深夜前来,也绝非心血来潮。他是有备而来。这个猜测让唐玉狂跳的心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心绪。她盯着江凌川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那微皱的浓黑眉峰,那灼然专注的目光,还有那身透着水汽的常服……他这样镇定自若,是不是说明他心中已有定数,或者说,知道更多东西?唐玉心中微动。她微微垂下眼睫。再抬眼时,眼中那点惶急已被一种近乎柔弱的茫然取代。她微微垂头,几缕未完全束起的乌发顺势滑落颊边。她看着江凌川,声音放软,轻声问道:“二爷既如此说……那我,确实是没法子。”“不知二爷……可有什么法子?”此言一出,江凌川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先是下意识地错开了视线,仿佛被那过于柔软的目光烫到。但随即,又像是无法抗拒般,重新将目光投回她脸上。他的视线缓缓滑过她被灯光映得愈发莹润的面颊,掠过那缕勾在腮边的发丝,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氤氲着水光、正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眸子里。月光透过窗棂,与室内灯火交融,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她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浅杏色细布衫裙,未施粉黛。却因方才一番心惊与此刻的刻意放软,显出一种别样清丽柔美的脆弱感,让人几乎移不开眼。江凌川盯着她看了半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突然低下头,嘴角轻轻勾起。那笑意极快,快得像是错觉。下一瞬,他已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倏然站起身,转了身去,将宽阔挺直的背影留给了她。只听他温沉的在寂静的屋内响起:“我自然……是有法子的。”唐玉看着他骤然背对自己的挺拔身影,耳中回响着他那句沉稳肯定的“有法子”,心中的猜测瞬间被印证了七八分。他果然知道!一个更大胆的联想猛地窜入脑海。她看着他的背影,不再犹豫,轻声问道:“所以……今日高府门前,那老妪带着人哭诉喊冤,惊动半条街,引得众人围观……是的手笔吗?”江凌川闻言,身形微顿。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侧过脸,眉梢上挑,目光沉沉地回望过来。那双眼在昏暗中显得愈发黝黑深邃,里面情绪翻涌。他看着她,并不搭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可就是这幅沉默的姿态,让唐玉心中的猜测瞬间有了七八分的把握。他果然参与了,而且所图非小。只是……新的疑惑随之涌上。江凌川如今不是在锦衣卫南镇抚司当值么?南镇抚司主理本卫刑名,稽查本卫不法,与朝堂争斗、尤其是针对高家这样的外戚,似乎并非其首要职责。他怎么会牵扯进这样的事里?是个人行为,还是……她不知道的势力博弈?她对朝局政事的了解仅限于浮光掠影的传闻,此刻稍一深想,便觉脑中如同乱麻,理不出头绪。她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带着几分困惑与探究,再次望向江凌川。江凌川却在她这无声的凝视中,缓缓转过身来,正面相对。他脸上那点细微波澜已然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和的沉稳。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你若执意要去,”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那我,自然也有法子保你周全。”恰在此时,一阵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中钻入,带着夏夜的微凉与庭院草木的气息,猛然拂动了室内的烛火。火光摇曳,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出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影子。唐玉下意识地抬眼看去。烛光与窗外漏进的月光在他身上交织。他穿着那身宽松的靛青夏衣,衣料因未完全干透而略显贴身,清晰地勾勒出宽厚平直的肩膀、收束利落的窄瘦腰身。几缕未干的墨色长发被风吹得从簪子中散落,凌乱地拂过他饱满的额角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五官在明暗光影中愈发深邃立体,眉骨投下小片阴影,掩不住那双此刻正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眸。那双眼,在摇曳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有些怔愣的神色,仿佛她是被他圈禁在眼底的唯一光点。唐玉心尖微动,飞快地别开了眼,不再与他对视。她暗吸一口气,心中只道,她有人护着,哪里又要他插手了?她起身,试图用行动打破这令人无措的凝滞。“风大,我去关窗。”她想绕过他走向窗边。然而,或许是白日里高府一行耗费了太多心神,或许是刚才与崔静徽的长谈耗尽脑力,又或许是此刻心绪过于纷乱。她起身的瞬间,眼前竟骤然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唔……”她低呼一声,脚下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去,眼看就要撞上近在咫尺的桌角。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倏地从斜刺里伸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她跌倒的趋势,又未弄疼她。与此同时,另一条坚实如铁臂的胳膊,已迅疾地环过她的腰侧,在她背后形成一道稳固的支撑。刹那,她整个后背,撞入了一个滚烫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