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万岳亲手递上第一把枪。
那是支手枪。
通体乌黑,没打磨,没抛光,枪身表面留着锉刀毛茬和焊点疙瘩。套筒是冲压钢板弯出来的,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能直接看见里面的复进簧。握把上只缠了两圈粗麻布。
毫无美感。
谁看到了第一印象都是丑。
陈锋掂了掂,一斤出头。左手拇指摁下横闩保险,咔一声,干脆利落,没有虚位。右手食指往护圈前面一按,弹匣哐当掉出来。八发7.63毫米毛瑟弹,码在单排弹匣里。
他把弹匣塞回去,一推到底,套筒往后拉,“哗啦”,子弹上膛。
整个靶场安静了。
三百多号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三百多双眼睛全钉在陈锋右手上。
陈锋抬手。
“砰!”
第一发。二十米外那块门板正中鬼子脑袋,木屑炸起来一小团。
“砰砰砰砰!”
后面四发几乎连成一串,门板上鬼子胸口被凿出碗口大的窟窿,碎木片往后飞出去两米多远。马六觑着眼,砸吧了两下嘴。
八发打完,套筒自己锁在后面,空仓挂机。
门板上那个“鬼子”,脑袋以下基本不存在了。
靶场后面土坡上,爆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德发瞪圆了眼,嘴里旱烟差点掉地上。“夭寿哦……这枪丑是丑了点,打出来的窟窿可不丑。”
“嬲你妈妈别……这铁疙瘩,带劲!”
陈锋退出空弹匣,把枪往桌上一搁。
“老戴,上硬菜!”
戴万岳弯腰从油布底下拎出第二把。
冲锋枪。
枪身比伯莱塔原版短了一截,机匣是钢管车的,外面包着一层冲压钢板,四个角用焊死。枪托是松木削的,用铁丝箍了两圈。下面挂着一个三十五发弹匣,比手枪弹匣胖了一圈,里面塞的是7.62毫米托卡列夫弹。
枪管口没有消焰器。没有散热孔。准星是一截三角铁片用锡焊粘上去的。
比手枪更丑。
陈锋接过来,左手握前护木,右手食指搭上扳机。拨了一下枪身右侧那个拨杆,快慢机,往下拨到底,连发。
他对准第二块门板。
扣。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三十五发子弹在不到四秒里全部泼出去。
第二块门板没了。
中间那个“鬼子”被打成了锯末,门板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往后翻倒,下半截直接散了架,木头碴子和弹头嵌在后面的土墙上,腾起一片黄灰。
最后几发子弹穿透门板扎进土墙,打出一排拇指粗的洞。
靶场的安静持续了两秒。
然后三百多号人同时炸了。
“日他娘的——!”
“这是枪?这是他娘的咱自己造的枪?”
李听风蹲在人堆里,两只手攥着裤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他嘴唇抖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这比花机关还猛!”
马六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手不自觉地摸到腰间的光荣弹。
陈锋把冲锋枪放下来,甩了甩手指头,扭头看戴万岳。
“戴老,您给大伙儿说说。”
戴万岳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眺了眼被打碎的靶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嗯,穿深还行”,然后直起腰,扫了一眼土坡上的人群。
“介两把枪,丑。”他自揭老底,“跟人家比做工精美,没法比。套筒是冲压的,机匣是焊的,里头零件公差大,手感糙。”
他停了一下。
“但是,”老头子抬起右手食指,“介两把枪,能响。”
“手枪,八发弹匣,五十米之内指哪打哪。毛瑟弹、tt弹都能塞,通用。扳机是单动的,每一发都得松、再扣,打不了连发,但是准。保险是横闩的,拇指一摁就开,不会走火。弹匣释放钮在扳机前面,换弹匣一秒半。空仓挂机,打完了套筒自己锁住,你不用猜还有没有子弹。”
“冲锋枪,三十五发弹匣,自由枪机原理,简单到只有三十一个零件。快慢机拨上去是单发,拨下去是连发。这枪不怕泥,不怕沙,塞进水里拿出来甩两下照样打。三十米内,一个弹匣扫出去,一个班站不住。”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
“两把枪共用弹药,毛瑟弹、托卡列夫弹通吃。弹匣不通用,但子弹通用。战场上捡到啥都能往里塞。”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德发举手。
“戴老,一天能造多少?”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戴万岳。
这才是要命的问题。
戴万岳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茬,眯着眼算了十几秒。
“目前刚开模,工人手生,一天顶多出十把。等半个月后流水线理顺了,两台车床,五十个人,两班倒。冲锋枪一天二十五支。手枪一天二十支。”
他又补了一句。“前提是钢材不断供,焦炭不断供。”
土坡上嗡地一声。三十五加二十五,一天六十支。十天六百支。一个月……
陈锋拍了拍手,压住声音。
他从桌上重新拿起冲锋枪和手枪,举过头顶。
“从今天起,这把冲锋枪叫''灭虏一号冲锋枪'',这支手枪叫‘驱虏一号’”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我去聊城的时候,在一截残垣断壁上看到了四个字——驱除倭寇。''驱''字是歪的,刻字的人可能手抖了,也可能他没来得及刻完就死了。咱们用这两把枪替他完成。”
三百多人的脊背同时挺直了。
陈锋把枪放回桌上。
“下一步。韦彪。”
韦彪从人群里站出来,“到。”
“山地营全员换装灭虏一号和驱虏一号。换装完毕之后,沂蒙山五百里,从蒙阴到沂水到莒县,所有不听话的山头、所有替鬼子办事的王八蛋,给我犁一遍。把路打通。”
韦彪咧了咧嘴。“明白。”
陈锋竖起第二根指头。“路通了,陈曼淑的商队就能进来。镪水、硫酸、铜材、药品,全靠她往里运。鲁西北老孔地窖里还有一批日本铁轨,是拆火车扒下来的,优质钢,拉回来直接进炉子。外输内出,山里造枪,山外打仗,两条腿走路。”
“搞完沂蒙山,重新站回鲁西北去。”
“是!”
众人三五成群,一波一波的挤到前面摸枪,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陈锋挤出人群,准备去溪边洗洗手,靶场入口跑过来一个人。
脚步又快又轻。
陈锋定睛一看。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黑瘦,脸上两道泥印子,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背上斜挎着一支老套筒。
黑娃。
老蔫儿特战队的人。上次见他还是三个月前,陈锋把人撒出去的时候。
黑娃跑到跟前,敬了个礼,语气有些激动。“司令!”
他喘了两口气,从贴身衣服里面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老蔫儿哥让我送来的。”
陈锋展开。
上面是老蔫儿的字,老蔫儿识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
“鬼子吊兵,齐南方向。”
陈锋把纸条递给孔武。孔武接过去看了三秒,脸上微笑消失了。
“他们要来了。”孔武捋了捋胡须。
“是啊!”
陈锋站起来。
他算了算时间。济南到淄川的铁路通了,但从淄川进沂蒙山全是土路和山道,卡车走不了,只能靠腿。鬼子带辎重进山,从集结到出发,再到摸进铁炉沟的纵深....
十天。还有十天时间。
陈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嘴角慢慢翘起来。
孔武认得这个笑。上一次见这个笑,是在马颊河畔,那次日军战车分队被全数埋进反坦克壕里。
“老朋友要来了。”陈锋转过身,拍了拍孔武的肩膀。
“孔夫子。”
“嗯?”
“得给你准备新''德''了。”
“哈哈!子曰,”孔武摸了摸腰间那把刻着“德”字的驳壳枪,“有朋自远方来——”
陈锋接过话,笑容不变。
“不亦说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