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次郎瞥了高俅一眼。
高俅是条好狗,不用拴绳子就知道该往哪跑。
他立刻堆上笑脸,小碎步凑到松井身边,帮松井整理军装,一边用日语搭话。“哎呀,这么晚了开会,辛苦辛苦!松井阁下这就换衣服,对了,我替松井阁下准备一下材料,这次会议需要带什么文件?”
传令兵面无表情,目光蔑过高俅,带着一丝厌恶——支那翻译官,在日本军人眼里连军犬都不如。
“不需要任何材料。扫荡会议。”
说完,传令兵转身走了,靴跟在走廊地板上敲出一串干脆响声。
高俅把门关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阁下,是扫荡会议。”
松井眉头高蹙。
扫荡会议。这对他而言意味着行军、泥地、蚊虫,以及不可预知的危险。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危险。
城南烟土行铺面三天后开张,城北粮行掌柜约了后天来“拜码头”,西城那几个大户的古董字画也正在估价。高俅替他安排得妥妥帖帖,只等他出面坐镇,白花花银元就能淌进口袋。
“真是……”松井嘟囔了一句,“偏偏这个时候.....”
高俅眼珠子一转,递上熨得笔挺的军装外套,嘴巴也没闲着。
“阁下莫急。中国有句古话——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松井斜眼溜了他一下。
高俅赶紧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谄笑。
松井没再多说。他扣好领扣,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军帽帽檐压低了半寸。镜子里映出一张消瘦但还算精神的脸,军装笔挺,军衔锃亮,活脱脱一个帝**人该有的样子。
他抬手拍了拍高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高俅腰弯得更低了。
松井推门出去,四平八稳地踱步走向司令部会议室。
司令部会议室灯火通明。
长条桌铺着军用地图,尾高龟藏坐在主位,五十来岁的人了,脊背挺得笔直,军装金纽扣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面前搁着一份情报,封面上盖着一个红色“伪”字。
高岗茂站在侧面,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浅浅地弧度。
松井推门进来的时候,三四个参谋军官已经到了。
他们的目光在松井身上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松井不动声色,行了个标准军礼,在下首位坐下。
尾高龟藏翻开情报。
“诸君,沂蒙山方面传来消息。”他敲了敲桌子,微扬下巴。“一个叫''坐地虎''的当地势力报告称,有一支五六百人规模的敌军盘踞在沂蒙山一带,装备精良,行事凶残,并且已经消灭了黑虎寨等数股山匪。”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向高岗茂。
“高岗课长的评估是——待核实的情报。”
高岗茂微微欠身,语气从容。
“是的,司令官阁下。自帝国对鲁西北完成扫荡以来,该地区有组织的抵抗力量已基本瓦解。沂蒙山区此前从未出现过成建制的敌军活动。这份情报的提供者是一个争夺地盘的土匪,其动机和可信度都存疑。以卑职的判断,极大概率是土匪之间的内讧,坐地虎为了借帝国之手铲除对手,故意夸大其词。”
他声音平稳、自信。
尾高龟藏点了点头。“但程序上,仍需派人核实。”
“当然。”高岗茂欠身,“例行侦查即可。若情报属实,顺势剿灭便是。”
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尾高龟藏的,都慢慢移向了松井次郎。
松井脊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轻松的小任务,从来都是踢给不受待见的人。而在这间屋子里,最不受待见的人,就是他。
松井次郎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得体微笑。
“司令官阁下,关于沂蒙山方面——”
“高岗课长的判断卑职完全赞同。这大概率不过是一小股流窜的溃兵,裹挟了一些当地的刁民罢了。沂蒙山地形复杂,剿灭这种小股敌人需要的不是经验,而是勇气和锐气。卑职斗胆推荐宫本少佐.”
宫本,那是驻济南城防部队里以敢冲敢打闻名的年轻军官。
“此人年富力强,求战心切,正适合这种需要快刀斩乱麻的任务。”
在场几个参谋军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松井次郎这个人……怎么说呢。整个徐州会战期间,他的联队被打残了,军曹以上的士官死了一大半,可他本人连裤子都没破,不是因为他善战,而是因为他永远站在最后面。
这种人,在军官食堂里都没人愿意跟他同桌。他的大佐是怎么升上来的,实在是让人怀疑。
高岗茂嘴角微微下咧。那是对下等人的讥讽,松井次郎出身贫寒,靠着莫名其妙的军功勉强爬到大佐,在他们这些世家子弟面前,跟杂种犬没区别。
“松井大佐太谦虚了。”高岗茂瞥了一眼尾高龟藏,微微垂头。“论在鲁西北与支那游击队的作战经验,在座恐怕没有人能超过您。”
尾高龟藏点了点头,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蔑着松井。
松井脸上笑容僵了大概半秒,然后迅速恢复。
“高岗课长过誉了。”他敛了敛眼睑,声音平稳,“正因为卑职与支那游击队交过手,才深知不可轻敌。卑职的部队在徐州会战后减员严重,目前可用兵力不足两个中队规模……以这样的兵力深入沂蒙山腹地,卑职担心力有未逮。如果司令官阁下坚持由卑职执行此任务,卑职恳请增派一位经验丰富的战术军官协助。”
他顿了一下,做出认真思索的表情。
“小林少佐,无论是战术素养还是山地作战经验,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有小林少佐的战术指导,卑职才不至于辜负司令官的期望。”
屋子里静了一瞬。
这话说出来,几个参谋军官几乎同时别过了脸。
松井次郎是大佐,小林是少佐。一个大佐公开要求一个少佐来给自己“战术指导”。这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不会打仗。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帝**人,宁死也说不出这种话。
但松井次郎说出来了,脸上甚至没有任何羞耻的表情。他的眼神平静、诚恳,像一个真心实意在为任务考虑的指挥官。
如果陈锋在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给出四个字的评价,影帝附身。
尾高龟藏沉默了几秒。他看松井的眼神很复杂,鄙夷的成分居多,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人虽然窝囊,但至少……没添过大乱子。而且他很懂分寸....小林正是他看重的嫡系下属。
“小林现在驻扎在东阿县,调过来需要五天。”
尾高龟藏手指点了点手背。
“五天后出发。松井大佐负责指挥,小林少佐协助战术部署。兵力以松井联队残部为基干,不足部分从济南守备队临时抽调一个小队补充。核实情报后,如确认存在成建制敌军,就地剿灭。”
他合上情报封皮,扫了一眼在座众人。
“就这样。散会。”
松井站起来,行了个标准军礼,转身走出指挥室。
他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的笔直,军靴踩在走廊上一下一下,咔哒咔哒地响。没人发现他的右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一千多号人,这是他手里全部的家当。徐州战场上他拼了命地保住的家当。
沂蒙山,土匪,五六百人……
松井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烦躁压了下去。
没关系。小林少佐是尾高的嫡系,让小林去冲。他松井次郎,只需要站在最后面,好好地活着回来就行。
他已经在这件事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同一时刻,八百里之外。
沂蒙山,铁炉沟。
谷地南面不冻溪上游,用松木搭了个简易靶场。立着三块门板,门板上用木炭画了人形靶,跟小孩涂鸦似的。
三百多号人黑压压挤在靶场后面的土坡上,抻着脖子望。
戴万岳赶制的样枪出炉了,现在要试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