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那个打盹的粗使宫女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宫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翕动了几下鼻子,寻找这股焦糊味的来源,朦朦胧胧地站起身来,想着叩门问问里面有没有闻到这气味。
没想到,一转身便叫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大殿的窗棂里侧,有一片天幕般的光芒在剧烈的闪动,那是一整片倒悬的火帘,橙红的颜色格外醒目刺眼,此时正在“轰轰”作响,以势不可挡的速度从窗棂的缝隙往外乱窜。
宫女登时吓得倒退了两步,不小心踩空了台阶,一屁股跌坐在地,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向里面大声询问:“娘娘——!小殿下——!你们在里面吗?!”
宫女强迫自己屏住呼吸,努力听辨里面是否有人声传出,可是火势太大,燃烧的“轰轰”声完全盖住了殿内其他声音。
“怎么办……怎么办……”慌乱无措的宫女得不到里面的回应,也不敢去开那扇殿门,生怕里面的火舌会在顷刻间扑向自己。
四下张望后,宫女立刻转身离开,连滚带爬地冲向禁宫院门,用拳头拼命砸着那扇厚重的宫门,尖叫声在寂静的深宫中撕开了一道锋利的口子:“走水啦——!快开锁——!快开门——!里面走水啦——!”
门外值夜的数名侍卫被这尖叫的求救声惊得浑身一震,其中一人立刻趴到地上,通过门坎和宫门之间那道缝隙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那侍卫脸色“唰”的白了,慌忙站起身,从腰间扯出钥匙去捅那把铁锁。
可越是着急,手指就越不听使唤,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半天就是插不进去,其他几人也在追问究竟怎么回事,那人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里面走水了,一边捅着那铁锁。
忽然身后另一个侍卫冲上前,一把将他推开,抢过他手里的钥匙,迅速将那拳头大的铁锁打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也无人顾得上去捡。
几名侍卫听到铁锁落地,立刻齐齐上前去推那厚重的宫门,当宫门被敞开的瞬间,一股热浪猛地从院内扑面而来。
侍卫们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看到院内不远处大殿里隐约的火光,有的人怔愣在原地,有的人招呼围在禁宫周围其他几名侍卫,还有几个跑到宫道上去召巡逻的禁军。
禁宫院门前,一时间陷入了混乱之中。
忽然间,在众人慌乱走神的间隙,一道黑影从侍卫们视线之外的暗处迅速闪过,那身影快得像是一支离弦的弓箭,脚下没有片刻停顿,直直冲向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破败正殿。
“什么人——!?”慌乱中,一个侍卫警觉地发现了异常,追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冲进了院内。
可那身影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疯狂地朝着正殿冲过去,脚下丝毫没有犹豫,推开殿门便一头扎进了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的殿内。
那追来的侍卫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是抓到了一片被热浪掀起的衣角,衣角的边缘还带着尚未干透的泥泞。
但侍卫可不会像那个不明来历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进火中,只是停在殿外,还向后倒退了几步,看着愈演愈烈的火势,也顾不得刚才那身影究竟是何人,转身便又往宫门跑去。
“娘娘——!”一个女声在陷入火海的大殿中疯狂呼唤:“娘娘——您在哪里?!奴婢是瑛宛,来接娘娘出去,娘娘——!”
瑛宛在禁宫外围的暗处蹲守了许久,蹲到腿脚发麻也没离开过,她原是想借着赤承羲来禁宫探母的时候,佯装成他身边的内侍混进禁宫,可没想到却只是派了一个身边的小内侍,提了个食盒独自前来。
所以直到小内侍从禁宫离开,瑛宛都没能寻到机会翻越那高耸的宫墙。
或许是夏婉宁刚刚移至此处的原因,也或许是赤帝为了抓捕瑛宛、猜到她会寻到禁宫来,所以禁宫周围的守备格外森严,除了宫门有一队值夜的侍卫之外,宫院外围每隔丈余便有一名侍卫,叫瑛宛连越墙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而那小内侍前来送食盒时,门口其他的侍卫早已得到了御书房传来的赤帝口谕,所以只在那一段时间撤去了几名侍卫,松松让进他之后,门口的值守便又恢复了原样。
只是瑛宛没想到,她没有等来溜进去的机会,而是等来了一场触目惊心的大火。
当那名粗使宫女惊声尖叫起来时,瑛宛率先听到了呼救,奈何她无法入内,只好守在宫门外,终于让她等到了混乱的这个时机。
那一刻,瑛宛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夏婉宁还在里面,赤承玉也在里面!
她在外面蹲守这么久,根本没有思考过若是闯进火海去救他们,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她只是想去找到夏婉宁,想要尝试将她救出火海,想要趁乱将她带出这如同牢笼的皇宫。
大殿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了,那扇略显萧条的残破殿门,现在也变成了一道火门,门框上的木料不断地往下掉着碎屑,即便没有推开殿门,里面的热浪也掩不住地往外疯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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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侍卫一追,瑛宛心里更是焦急,便再也顾不得其他,径直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甫一入殿的瑛宛,眼前看到的只剩一片火海,放眼望去全是剧烈跳动的橙红色火舌,帷幔被烧成了垂死的火帘,堪堪悬在梁间摇荡,地面上的砖石被炽热的烈火烤得滚烫,踩在其上的鞋底似乎都在冒烟。
除了慑人的火势,殿里也已经被呛得睁不开眼的浓烟溢满,泪水不停地从眼眶中涌出来,转瞬间却又被炽烈的热浪烤干。
瑛宛一边用衣袖胡乱抹着眼睛,一边声嘶力竭地呼唤:“娘娘——您在哪里?!娘娘,奴婢是瑛宛——奴婢来接您出去啊——娘娘——”
没有回应。
瑛宛在火海里,像无头苍蝇般焦急地四下寻找着夏婉宁和赤承玉的身影。
终于,她看见了。
在大殿深处那根已经倾斜塌落的横梁下面,一个纤弱的身体紧紧环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好像在用自己的身体为下面的小身体遮挡着不断坠落的火星。
“皇后……娘娘?”夏婉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正如她所见,那的确是夏婉宁。
挡在赤承玉身上的夏婉宁背上的衣料早已完全烧焦,露出的皮肤更是一种触目惊心的焦黑色,可她却在最后也依旧保持着那个护住怀中稚子的姿势,像一尊被烈火浇铸的雕像。
“娘娘——!”瑛宛疯了一样地扑了过去,将自己身上略带潮湿的衣服脱下来,拼尽最后的力气盖在夏婉宁和赤承玉的身上。
然而,在那件衣裳刚刚触到夏婉宁的身上时,肩头上的火苗便“嗤”地冒起一股淡淡白烟,转眼间火舌就顺着不了的纤维蔓延开来。
可即便如此,瑛宛也没有松手,反而将自己的双臂更紧了几分,死死地环绕在夏婉宁的后背。
紧接着,瑛宛用自己的身体也贴了上去。
“娘娘……”瑛宛不再嘶喊了,沙哑的声音也渐渐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是许多年前,在夏国府的那个小花园里,为双亲烧纸的小丫头终于等来了那个提着裙摆蹲下来关心她的小女孩一般。
“娘娘,奴婢来晚了……”瑛宛眼角的泪水,还不等滑落下来,便被周遭的烈火灼干:“既然您要走,就让奴婢继续陪在您身边伺候吧……”
话音刚落,又一根燃烧的木梁断裂坠落,重重地砸在了瑛宛的背上。
她的身体猛的一震,但依旧没有松开双臂,最后淡淡的说了一句:“娘娘,哪怕是上路,您也是金尊玉贵之躯,不可破坏分毫……就让奴婢再护您最后一次……”
言毕,瑛宛将额头抵在夏婉宁的肩后,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影子一般,沉默且坚定。
三个人就这样被不断坍塌的烈火迅速吞没——一个曾经千金万贵的母亲,一个曾经备受厚望的皇子,还有一个至今都忠贞不二、至死守护在主子身边的仆人。
铜锣声在这荒凉的一角炸开了。
一声接一声,尖锐而急促的警示,在寂静的深宫中迅速在皇宫中传开。
在禁宫周围巡逻的几队禁军,率先得到消息,当他抬头望向禁宫的方向时,那片冲天的火光惊得他差点把握在手中的佩刀脱手摔下,扯着嗓子朝身后的禁军喝令:“禁宫走水了!快去通知潜火队!还有你——快去向陛下禀告!”
“头儿,咱们应该不用去潜火队通知吧。”身后一名禁军小心询问:“这么大的火势,恐怕观火台比咱们先发现……”
“蠢货!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发号施令的那名禁军一听这话,顿时怒从心起,转身就给了他一巴掌:“这位置,等观火台看见,那怕是已经救不回来了!快去!”
发问的禁军被扇得人都有点懵了,但也不敢捂脸,应了声便急忙退下去。
紧接着,距离禁宫最近的几处宫院里,值夜的内侍和宫女们接二连三的被锣声从梦中惊醒,纷纷披着衣裳跑出来看个究竟,随即便被那越来越大的火光吓得目瞪口呆。
在潜火队到来之前,许多侍卫、宫女和内侍分别开始主动提着水桶去灭火。
脚步声、喊叫声、铜锣声混成一片。
但火势实在太大了,泼上去的水还没碰到燃烧的木材就被热浪逼成了一道道白烟,水桶的木把手也在靠近火海的瞬间升温,甚至那几个靠得太近的宫人,被把手烫得难以握住,堪堪将整桶水奋力泼出去后,换来的却只是火舌短暂的一缩,可接踵而至的,是烈焰更加猛烈的反扑。
原本守在禁宫门外的侍卫,此时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卖力地泼水救火,即便他们当中有人摔倒、有人烫伤、还有人被浓烟呛得直流眼泪,但这几名侍卫都不敢退缩半步。
正在火海中熊熊燃烧的殿宇中还关着夏婉宁和赤承玉,若是这两人——一个废后、一个废皇子——今晚死在了禁宫里,在场的这些侍卫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了,谁也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现在,他们谁也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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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殿宇现在就如同火海炼狱般的大火炉,殿门、窗棂、梁柱、屋顶,所有能进出通风的地方,全都被烈焰封得死死的,从外向里望去,只能看见一片炽烈舞动的橙红色。
当消息传入御书房的时候,赤帝还未歇下,正面对眼前摊着的那几本奏折皱眉沉思,闫公公就在身侧静静候着。
看着赤帝如此疲惫不堪,闫公公深知他心中的悲伤更大于此时的劳累,于是想要开口询问一下,是否让御膳房送点参汤来提提神:“陛下,要不……”说话的同时,还准备为赤帝续上一盏热茶。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屋外仓皇的脚步声打断。
“陛下,奴才有急事禀告!”来禄的声音在那脚步声之后不久响起,赤帝轻叹一声:“报!”
没有听到“进来”一词,来禄也就只能隔着木门向御书房里大声通禀:“启禀陛下,方才禁宫的侍卫来报,说……说禁宫走水了!”
这话一出,惊得闫公公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茶盏里滚烫的茶水剧烈晃动下溅在了他的手背上,可他也顾不得疼,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赤帝霍然站起身,那动作猛得将身下那把沉重的龙椅都往后推了半尺,椅腿划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闫鹭山,”赤帝急声令道:“去问问怎么回事,摆驾禁宫,朕要亲自去看个究竟。”
还不等闫公公应声回话,赤帝已经大步向门口走去了,他只好慌忙抓了一件斗篷追出去,一边吩咐小堂派仪仗跟上赤帝,一边低声询问前来通禀的那名侍卫有关禁宫的详情。
可赤帝根本没有乘辇轿,而是大步流星地直接往禁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闫公公加快小跑了几步,才勉强跟到了赤帝身后,低声与他将刚才从侍卫那里问来的情况说了个清楚。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那些侍卫也不知道大殿是如何起的火。
当赤帝到禁宫院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整座大殿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火势并没有因为潜火队和宫人们的努力而减弱分毫,反而借着雨后的微风越烧越烈,将整座宫院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味,那一点点茉莉香的头油在已经在烈火中被焚烧殆尽,根本无从再查这火势的源头。
赤帝才在这里站了片刻时间,便已经觉得喉咙发干、胸口憋闷难熬。
而潜火队和宫人们还在努力泼水灭火,可根本无法靠近半分,就连院墙上的青苔,也被炽热灼烫得卷曲焦黑。
忽然间,赤帝拨开挡在面前的几个内侍和禁军,往院内冲进几步,又被闫公公惊声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再进去了,这么大的火势,万一伤了陛下龙体,可要如何是好啊!”
就在闫公公跪在赤帝面前劝阻的同时,大殿屋顶上最重要的那根主梁,在发出一阵碎裂声后,像一头垂死的巨兽临终悲鸣般,从正中间轰然折断,带着满身的烈焰猛地砸了下来,向四周迸溅出数丈之远的火星和木炭屑。
霎时间,院中救火的众人被这股突来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好几个站在最前面的侍卫,甚至因此被震倒在地。
闫公公反应迅速,几乎在那主梁坠落的同一时间,立刻起身挡在赤帝面前,还往后倒退几步,强制着逼赤帝后退些距离。
就在那根主梁塌落瞬间,似乎从殿内那片火海的中心处,传出来一阵隐约的哭声,可这声音太弱、太小、太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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