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阴云依旧密密地挤在天上,将星月遮得一丝不剩,沉沉地压在头顶,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禁宫殿里的那盏烛火,此时已经燃到了最后,烛泪堆在铜盏里凝成一道道不规则的挂壁,一阵夜风钻着门缝和窗棂上破开一角的窗纸忽地刮进殿内。
赤承玉在夏婉宁的怀中又蜷紧了一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让夏婉宁不禁心生触动。
低头看着赤承玉的小脑袋,那几缕细软的头发贴在夏婉宁的肩窝里,和她记忆中赤昭曦、赤承羲和赤昭华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出原本在轻拍着赤承玉的手,指尖小心地拢了拢那几缕碎发,将它们捋顺,又妥帖地别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在这二十多年里断断续续的做了无数次,从赤昭曦还在襁褓中,从赤承羲刚会咿呀学语,从赤昭华叫出第一声“母后”,再到现在的赤承玉。
每诞下一个孩子,这动作她就会多做几年,而且不止是她所出的四个孩子,就连其他几位皇子,母仪天下的她也这般轻抚过。
那小内侍已经离开许久,夏婉宁看着紧闭的殿门,整个殿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赤承玉在她怀中翻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呢喃了句什么。
夏婉宁低下头,目光落在赤承玉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伸手去抚了抚,想将那小小的皱褶抹平,又继续极轻地晃着自己的身子,拍起了他的后背。
赤昭曦薨逝了,那个夏婉宁怀胎十月诞下的第一个嫡子,那个小时候会追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她的女儿,那个她亲手教过写字、亲手梳过发髻、亲自盖上红盖头的长女,最后竟用生命去替她求了一次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药不是只会让她不孕吗?为何会求情痛哭就变成如今这般情形?那么赤昭曦……知道这些了吗?
夏婉宁想着这些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轻拍赤承玉后背的手缓缓停了下来,又去拢了拢落在他颈窝里的那几缕碎发,不厌其烦地将它们再次捋顺。
拢着拢着,夏婉宁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指尖在细软的发丝上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可能赤昭曦是夏婉宁这一生亏欠最多的人了,比她亏欠赤帝的还多,只可惜,她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还了。
夏婉宁从前总想着,等赤承玉册封太子、坐稳了太子之位、待大局全盘稳定之后,就让陈嬷嬷停了那药,把她召回宫中,随便寻个由头将她远远地打发出去,再将赤昭曦接回宫里来好好调养些时候,母女俩还能像从前……
可是宣赫连查到了殷崇壁的秘密,引上杀身之祸,又出现了个宁和,搅乱了夏婉宁多年谋划的棋局,这让夏婉宁不得不改变计划。
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一步一步棋接连被打乱之后,竟最终使得她的长女就此香消玉殒,所以夏婉宁已经等不到她心中期盼的那一日了。
她缓缓阖上了眼,静默良久,当再睁开双眸时,眼中的水光已经褪去,只剩下空洞的瞳孔。
此刻的夏婉宁,眼眶中只有一种被连根挖去了所有念想之后,剩下的一副无神的空壳,她复又垂首,看着怀中沉睡的赤承玉,指尖从他的眉心轻轻滑过,抚过微微翕动的鼻翼,落在他柔软娇嫩的唇上。
还只是不到十岁的年纪,赤承玉就被除了皇籍,因为不是赤帝血脉,才被塞进这四处漏风的破旧宫院里,陪着她这个已经无所求的废皇后,了此一生。
看着他稚嫩的面孔,夏婉宁想起刚才那个小内侍替赤承羲带来的话,什么“只要真心悔过来日未必没有机会”。
不过都是哄着好听的话罢了,赤帝是什么心性,夏婉宁心里太知道了,哪怕将来有一日真的能原谅她的过错,赤帝也不可能再让她踏足凤仪宫去了……
想到这里,夏婉宁忍不住轻轻笑出了一声,笑声里却只有悲凉,似乎还有一丝自嘲之意。
随即,她小心翼翼地将赤承玉抱起来,走到里间那张铺就极其简易的榻边,将那弱小的身体轻轻放在榻上,又为他盖上了一层粗制的棉被,轻拍了几下,见他再次恢复平稳沉睡后,转身走向了正殿。
那张被随意清理过的香案上,放着火镰和火石,还有半截没用完的蜡烛,矮几上还放着一瓶从凤仪宫整理物品时带来的头油。
夏婉宁平静地望着香案片刻,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后,便转过身走到矮几前,拿起那罐头油,打开了盖子,将头油一点点洒在帷幔和梁柱上,还有那破旧的香案上。
一道道细细的油液缓缓淌下,沿着帷幔布料上的纹理迅速向下蔓延,直到在地面上与梁柱上流下来的头油混在一起。
最后,她拿着只剩点底子的瓶罐,倾斜瓶身,将残余的最后一点头油倒在了墙根的缝隙中,她才像脱了力般忽然松开了手。
“哐当——砰——哗啦——”
随着清脆刺耳的撞击和碎裂声,就像一道尖锐的利刃划开了空气中的寂静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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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承玉被头油瓶撞击地面摔碎的响动惊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缓缓从榻上坐起身来,发现夏婉宁不在身边,而且空气中还有些熟悉的香气,愣愣地发懵:“母后,您在哪儿呢?怎么……怎么有股茉莉香的味道?您在篦头发吗?”
夏婉宁没有回话,转回身走到榻边,弯下腰,双手捧起赤承玉的小脸。
在手指接触到他的脸颊时,让赤承玉瞬间清醒了几分,夏婉宁的那双手凉得像块没了温度的冰,但却稳稳得端着他的小脸,没有丝毫颤抖。
然后,夏婉宁俯下身,在赤承玉小脸的眉心正中,用力地、深深地吻了一下。
赤承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得往后瑟缩了一下,却反被夏婉宁一把揽进了怀里,将他小小的脸庞紧紧贴在自己肩窝里,下颌抵着他的小脑袋。
“承玉,别怕。”夏婉宁的声音沙哑却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入睡:“刚才是母后装头油的罐子洒了,没事的。”
懵懵懂懂的赤承玉,被夏婉宁搂得太紧,以至于说话时下巴都难动:“那儿臣明日下了课堂,就去帮母后再拿……”
“不用,也不用再等明日了。”夏婉宁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好像还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母后马上就带你走。”
“走?”赤承玉怔怔地看着松开了自己的夏婉宁。
看她走向殿内的香案,看她一手拿起火镰、另一手将那半截残烛插入那盏几近熄灭的烛台中,又转过身来,对着里间这边微微一笑。
裹着棉被的赤承玉愣愣地坐在榻上,看着夏婉宁一举一动,虽然不明究竟,但他心里隐隐感觉到眼前的母后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母……母后——?”赤承玉怯怯地张了张嘴,只喊出这一声来,只不过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声音里不知为何带上了淡淡的哭腔。
听到这轻声稚嫩的呼唤,夏婉宁的手腕不住地颤了一下,放下了残烛的手正欲去取那香案上的火石,在半空悬停了片刻。
“承玉,这殿里太冷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一如方才带着蛊惑的温柔那般,但夏婉宁却没有回头去看赤承玉,目光停在了那块火石上:“母后这就带你去个温暖的地方。”
说罢,悬停在半空的那只手便将火石拿起,手腕轻轻用力一打,火镰与火石撞击,迸发出一簇橙红色的火星。
那刺目的火星落在残烛的灯芯上,火苗“嗤”地就蹿了起来,在夏婉宁凝视着烛台的瞳孔中,立刻燃起了两团小小的、跳动的光芒。
她盯着那燃起了火的残烛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可笑声却很低,像是从咽喉深处溢出来的一般,好像在这一刻,她终于将被压抑了三十多年的枷锁挣脱,却又在那极力克制的笑声中,透着一丝刻骨的悲凉。
“这地方……可真是寒凉啊……”夏婉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撞在那些被头油浸湿了的帷幔上,也被吸了进去,只剩下一片含混的、淡淡的回音。
放下火镰,夏婉宁又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盏燃着火苗的烛台,缓缓转过身,一声长叹,好像是要将先前所有的积郁都吐出来般:“罢了……本无心伤她根本,她也无意扰我棋子,可我们都走到了这一步……昭曦啊——这便是所谓的‘一报还一报’吗?”
拿着烛台的夏婉宁,缓缓走到浸满了头油的帷幔和梁柱旁,忽然间松开了手,那烛台便从她手心坠落。
残烛上的火苗在触及帷幔的瞬间便猛地蹿了起来,沿着被头油浸透的帷幔疯狂地往上攀爬,转眼间就将整幅帘布化作一面“轰轰”作响的火墙。
火舌卷过帷幔迅速向梁柱上伸去,沿着被泼了头油的木纹,以迅雷之势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那炽热的橙红色光芒,只在转眼间便将整座正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那股热浪猛然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油脂味,混着木料被烧裂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年幼的赤承玉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火势,吓得忍不住大哭起来。
一直娇养在深宫中的小皇子,从未见过这样的火,更不曾见过站在火海中的这样的夏婉宁——脸上挂着令人不安的笑容,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早已是泪流满面。
赤承玉慌忙从榻上跳下来,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即将被火势蔓延而来的地砖上,朝着夏婉宁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可他还没跑到夏婉宁身边,一条火舌便从侧旁的帷幔上甩下,擦过他的衣袖,立刻将那小小的袍子点燃,瞬间蹿起了火苗。
“哇”的一声惨叫,赤承玉踉跄着摔倒在地,后背的衣裳也被燃着,又烧又烫又疼的他,撕心裂肺地满地打滚哭喊:“母后,母后——!儿臣好烫,好疼……哇啊——母后——!”
那哭声像是一把被烧红后的锻刀,狠狠捅进了夏婉宁的胸口里,让她脸上那抹悲凉的笑容顷刻间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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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婉宁转过身循声看去,见到即将被火舌吞噬的赤承玉,疯了一样地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抱住他的小身体。
可在刚才洒头油的时候,夏婉宁的裙摆上也被溅了几点,所以,那火舌像是寻着茉莉的味道就找到了可以燃烧得更加剧烈的源头。
于是,夏婉宁在抱上赤承玉的同时,自己的裙摆也开始燃起了火苗。
可她依旧没有大喊,也没有去唤门口那名已经陷入梦乡的粗使宫女,她只是将赤承玉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从横梁上不断坠落的火星和木屑。
火光将母子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投在炽热的墙面上,吓得赤承玉更是大哭不止。
“哐当——哗啦——”
不知是什么东西摔倒又碎裂的声音。
夏婉宁顺着声源望去,竟是放在那张歪斜矮几上的食盒,矮几被坠落的帘幔点燃,因为年久残破,没燃多长时间,便支撑不住那食盒的重量了。
食盒的盖子滚落到母子近前,露出里面洒了一地的参汤,那几片参片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刺目的红光,火舌瞬间便卷上了散落在旁的点心,不多时便被烧得焦黑如碳。
抱着赤承玉的夏婉宁缓缓站起了身,烈火依旧在他们母子身上恣意生长。
夏婉宁拍着不停哭喊的赤承玉,视线落在那只食盒上,凝视着洒了一地的参汤,转瞬就被烈火烧干,甚至连痕迹也没留下。
她忽然仰面长叹一声,紧接着发出长长的、穿透了整个火海的凄厉的大笑。
“本宫——夏国府嫡长女,名婉宁,字明玥……”夏婉宁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一般,撕裂的声音响彻燃烧的大殿:“明月照夜,玥影藏锋——藏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盛南国的一国之母,竟倒在了自己亲生女儿的手里……”
“母后……儿臣……害怕……”赤承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被烈火灼烧的疼和烫,让他已经无法完整地说一句话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唤着夏婉宁:“母后……”
夏婉宁将赤承玉的脸紧紧按在自己的肩窝里,不让他再多看一眼这刺目的火海,对着那即将被烧尽的残破香案怒道:“本宫——不,我夏婉宁,今日不再是什么嫡女,也不再是皇后,我只是我,是夏明玥——!”
言尽,夏婉宁紧紧抱着赤承玉,脚下猛的发力,朝着殿中那根最粗壮的梁柱撞了过去。
她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去冲撞那根已经被大火烧得有些松动了根基的梁柱。
一次,两次,在第三次的时候,那根梁柱终于发出了不堪重创的“咔咔”声。
“承玉,别哭!母后带你去另一个温暖的地方——”夏婉宁最后一次冲撞那根梁柱,却是以头触梁。
那根梁柱终于在这最后一撞中倒下,连带着横跨大殿的横梁也发出了沉闷的呻吟,从正中间轰然断开坠落,带着满身的烈火重重地砸了下来。
在那根横梁坠落的刹那间,火光深处传来一个稚子极其短促的哭嚎,和最后一声撕裂的“母后”,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火海在咆哮,瓦片在爆裂中坠落,整座刚刚打理出来的禁宫正殿,转瞬间就面临着坍塌的火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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