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双手奉上竹筒,袁绍一把攫过。
帐下三人心思各异。
许攸半阖着眼,余光掠过那竹筒上暗红的火漆封印,默不作声。
逢纪紧闭双唇,额角隐有细微汗迹。
郭图趁势站起身,眼观鼻鼻观心,端着一副忠心耿耿的做派。
袁绍摆了摆手,屏退信使。
但他并未急着拆封。
竹筒死死捏在掌中,袁绍目光如刀,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在帐下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尔等束手无策,吾只得遣人向正南问策!”
此言一出,帐下三人神色微变。
主公脱口而出这句话,等同是把对这三人的不信任,光明正大地甩在了脸上!
帐下谋士如云,问计不成,竟只能求策于后方留守之人!
三人心里叫苦,顿时更不敢搭腔。
袁绍却没理会他们的心思,颠了颠手中的竹筒,声音微扬:“如今信来,定有良策!”
三人面皮红一阵青一阵。
但袁绍却是懒得多看三人,径直挑开火漆,抽出绢帛。
目光从第一行飞快向下扫去,字字入目,速度极快。
第一遍看完,他面无表情。
紧接着又将绢帛拉近了几分,从头细细看了第二遍。
随着视线游走,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舒缓,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竟一点一点地挑起了一抹笑意。
“好!”
袁绍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大帐。
这一声叫好,与方才的阴郁暴怒判若两人。
底下三人面面相觑,齐齐抬头。
目光对视,都不知道审正南出了什么神机妙算。
袁绍霍然站起,单手擎着那卷绢帛,满面红光,朗声大笑:“正南不愧是我袁家肱骨!七十万大军困守于此,帐下诸人束手无策,他在千里之外坐镇邺城,竟能一举窥破战局要害!”
他手臂下压,将绢帛抖了两下,递给前方的郭图:“审正南献计——暗掘地道,穿过曹贼那道怪墙,直入其营腹!”
此言一出,帐中三人心思各转。
逢纪心头嘀咕。
地道?
这倒是个毒辣的法子。
当年强攻易京,不正是靠着挖地道破了公孙瓒那乌龟壳?
郭图则是攥着绢帛,还没展开,先瞥了一眼旁边的许攸。
他见许攸一副原来如此的不屑之色,心道莫不是此人先前也曾想过此计?
这念头刚起,袁绍那带着刺的目光已经扎了过来。
“尔等瞧瞧!”袁绍指着郭图,郭图赶忙把绢帛展开,三人凑在一起凝神细看。
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将计策全盘托出:昼伏夜挖、土石暗运、出口位置的选定、掩人耳目的详细方案。条理分明,事无巨细,连该注意的防范死角都想得妥妥当当。
“正南远在邺城,未亲临战阵,尚且能想出此等妙策。反观尔等——日日随我出入大帐,却只知在帐中不言不语,怨那曹贼奸诈!”
这一番训斥毫不留情面。
许攸面皮微抽,似乎想要反驳,但想了想随即低首,掩去眼底的异色。
逢纪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只有郭图身子伏得极低,眼珠却在飞快转动。
他将绢帛折好,恭敬地双手奉还。
袁绍收起绢帛,目光重新变得冷厉:“此计极妙。但挖地道乃是暗棋,调人手、运渣土,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他踱了两步,语调生寒:“前番土山之事,便是吃了光天化日动工的亏——让那曹贼看在眼里,方才借机弄出那投石怪车应对。”
袁绍脚下猛地一顿,转身逼视三人:“此番地道之事,决不容有失!谁来主领?”
“谁来主领”这四个字砸下来,帐内三人赶紧低头。
一副被老师提问,即将点名的学生做派。
郭图低着头,一声不吭。
许攸半阖着眼,仿佛这事与己无关。
逢纪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贸然出声。
三个人依旧是那副互相推诿的做派。
袁绍静静看了足足五息,目光越发阴沉,干脆直接点将:
“逢元图。”
逢纪没想到主公还是点了自己,不由浑身一震。
“前番土山,你负责督建。”袁绍语气没有半分起伏,“结果行事不妥,才给了那曹贼造车之机,死伤我军兵卒无数!”
“主公所言极是,此乃臣之过错!”
逢纪死死咬牙,赶忙拱手认罪。
前番土山明明是主公定夺的,但这口黑锅砸下来,他只能硬生生接住。
见逢纪俯首,袁绍面色缓和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此番地道之事,便由你来将功补过。自今日起,你亲自选调人手,于我军大营后方择定隐蔽之处动工。所有细节,皆按正南密函所拟施行。每日进展,需亲自呈报于我!”
袁绍曲起手指敲了敲案几:“莫要再出差池。”
逢纪深知其中利害,赶忙深深一揖:“臣领命!此番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负主公重托!”
就在逢纪满肚子苦水之时,一旁的郭图突然上前一步,长揖及地,满脸诚恳地接过了话头。
“主公英明!审正南此计,实乃高见!当年易京之役,我军便是以掘地之法,破了公孙瓒那铜墙铁壁。如今正南旧计新用,且部署周密,足见其殚精竭虑、心系主公。此等肱骨,当为我冀州楷模!有此良策,定可破了曹贼之坚阵!”
这一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声情并茂,不仅捧了审配,更不落痕迹地捧了主公的“英明”。
袁绍听在耳中,脸色果然大为舒缓,微微颔首:“公则言之有理。正南虽远在邺城,但心系前线。尔等身在军中,亦当思破敌之策。如今天子尚困于许都,我军若停滞不前,岂是忠良所为?”
发泄完怒火,又听了顺耳的话,袁绍的脾气总算是压下去了。
郭图深谙其道,顺势趁热打铁:“主公放心,此番地道之事有元图主理,定可成事。臣亦愿从旁协助调度,为主公分忧。”
袁绍的面色终于彻底冰消雪融。
“好。此事便交由元图主领,公则从旁辅佐。但切记——掩人耳目!莫要让曹军察觉半分端倪。”
他沉声叮嘱:“土山在明,地道在暗。前番明攻受挫,此番暗取,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说罢,袁绍挥了挥手,意气风发道:“都下去办差吧。”
三人齐齐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