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一晃而过。
九月初一。
官渡。
曹操早已回了前线,如今坐在这中军大帐之中,手里握着一卷绢帛。
乃是钟繇自长安送来的密报。
“好一个钟元常!”曹操将密报掷在案上,忍不住放声大笑。
荀攸、郭嘉、程昱、徐庶,四人面面相觑。
郭嘉看了看三人,轻轻摇头。
毕竟密信,若是主公愿意说,自然会说。
曹操站起来踱着步子,步履生风。
“钟元常信中言,马腾、韩遂将合兵出击并州,还献上两千匹精马。眼下已在整备途中,不出二十日,这批战马便可抵官渡!”
战马两千。
对于如今兵强马壮却独缺大批冲阵骑兵的曹营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郭嘉等人脸上挂起笑意。
“主公。此诚乃天大喜讯,然此事尚需保密。西凉距官渡路途遥远,沿途关卡众多。若是消息走漏半分,不仅那袁本初会不惜余力派兵阻截,便是周边那些观望的诸侯,怕也会生出贪墨这批横财的心思。”
曹操闻言,看向荀攸等人,见众人点头,当即敛去面上的热络。
他转身回到案前,抓起那卷帛书,直接将其迎着案头的烛火点燃。
火舌瞬间卷去墨迹。
曹操将燃着大半的残帛丢进地上的铜盆里,看着它化为一撮灰烬。
“传令下去。”曹操抬首,“全军上下操演巡逻皆如常行事,一切如旧!”
......
营帐之外的官渡旷野,却与曹操帐内的振奋截然不同。
两军对峙,大战就那几次,但是小规模的摩擦却是不少。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乃兵家至理。
今天袁军寻思小股兵力截一下曹军的粮,明天曹军绕道想要骚扰袁军的车。
两方的斥候依然在两军交界处的荒草甸子里互相刺探,今日你砍我一刀,明日我射你一箭。
但最终也只是像两头互相打量的困兽,谁都没有咬断对方喉管的把握,便谁都不肯轻动干戈。
曹军前沿的一段护墙后。
几名持戈甲士靠在冰冷的墙根下避风,嘴里嚼着军粮。
“这都两日没见着对面压阵了,莫不是打不下去,准备要议和了?”一个年轻士卒咽下饼子,忍不住探头看了眼墙头外。
“少扯淡!七十万人堆到这官渡原野,每天吃掉的粮草堆成山,袁本初岂肯灰溜溜地退走?”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年轻人的兜鍪上。
年轻士卒捂着头缩回来:“那怎的一点动静都没了?总不能就这么干瞪眼耗着罢?”
老兵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背后坚固得没有半条缝隙的灰墙:“怕什么!咱们有这神墙护着,又有那能砸平山头的霹雳车!袁军来多少也是送死!主公这是在熬,熬到那袁本初撑不住!”
曹营这边仗着军备锐利底气十足,袁营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相隔数十里外的袁军大营。
几名巡营的袁军士卒裹着发旧的战袄,缩在壕沟边缘。
他们抬头看向前方。
那里曾是自家大营连夜堆土垒起的十几座高岗掩体。
如今大半已被轰塌,残木断桩狼藉遍地。
更要命的是,那上面竟然还插着曹军用于示威的将旗。
那是在告诉他们——谁往高处站,谁死。
“这仗打得真憋屈。”一士卒垂着头,声音发涩,“上去是砸,冲阵有坚城。难不成活活耗死在这儿?”
“慎言!”老兵瞅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后心上。
这话说不得,若是大人物听见,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轻吼一落,整条壕沟死气沉沉。
前几天那种号称一日踏平曹营的锐气,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
......
袁军中军大帐。
袁绍端坐在上位,面庞铁青,两道冷厉的目光在堂下死死扫过,一言不发。
帐前分立三人。
郭图、逢纪、许攸。
往日里只要议事,这三人恨不得抢破头在袁绍面前卖弄才学。
可今日,这三人皆低眉顺眼地垂着头,谁都不敢先发出半点声响。
连呼吸都压到极缓。
郭图受不了这无端施压的静谧。
他眼角微转,余光悄然飞向身侧的逢纪。
逢纪捕捉到了那道视线,身子不动,只将目光顺势抛向最靠前的许攸。
许攸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稳稳站着,依旧当个哑巴。
这三个谋臣在底下传着眼神,妄图推人出来顶雷。
这一幕,全落在上位袁绍的眼里。
“哼。”
袁绍鼻腔里滚出一声冷哼,底下三人背脊齐齐一僵。
“怎么?”袁绍居高临下,“平日里争先恐后献奇策的一干栋梁之才,如今倒成了泥塑的哑巴?”
郭图面色发青,逢纪手背发抖。
许攸硬挺着脖颈,张了张嘴,正欲挤出两句奉承的场面话来缓和。
他刚抬头,袁绍的大手已猛地扬起。
“啪!”
手里的军报,被袁绍狠狠摔砸在宽大的帅案上。
“攻,则撞不破曹孟德的一道短墙!守,则被那抛石怪车砸破防线,连搭箭都成了送死!”
袁绍霍然起身,死死盯着底下的三人,字字裹挟怒火。
“你等随我出征数月,日日自诩妙计安天下!我这七十万将士的命,海量的军粮,便是这般被你等这计那策白白填进沟里的吗!”
许攸将那未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眼睑垂得更低。
逢纪见状,立马深深弯腰,低头屈膝。
郭图最为机警油滑,他一见袁绍震怒,当即毫无风骨地一下跪伏在地毡上,大呼出声。
“主公息怒,并非臣等不尽心竭力筹谋划策!实乃那曹贼太过狡诈,手下又凭空多出妖异的怪车短墙——”
“够了!”
袁绍宽大袖袍猛地一拂,粗暴地切断了郭图那拙劣的甩锅说辞。
“推三阻四,何堪大用!”袁绍指着郭图,再瞥向一旁噤若寒蝉的许攸与逢纪,满面是不可遏制的失望。
就在袁绍怒火将起之时,帐外响起一阵步履声。
“报——!”
亲卫入帐,抱拳拱手。
“禀主公!邺城来使星夜兼程,送来急信!”
站在原地的许攸眼皮微跳,后头又弄什么名堂?
审配的快信?
袁绍那张铁青的脸,瞬间出现了骤变。
他直起身,脸上扯出极其明显的期盼。
正南老成持重,定是带高见而来!
“速速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