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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各怀鬼胎
    正厅之内,大事敲定。

    马腾咬着后槽牙,应下了调拨战马与遣子出征的差事。

    他面上那股子痛失家底的憋屈与隐忍,可谓拿捏得炉火纯青。

    钟繇端坐主位,抚掌大笑。

    方才那种雷霆万钧的官威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又是一副如沐春风的儒雅做派。

    “两位将军深明大义,此事若成,这天下谁不知西凉男儿的忠勇!”

    他站起身来,宽大的袖袍轻轻一挥,心情显见极佳。

    “一应条陈,繇即刻命快马加急递往许都。今日大略既定,繇已遣人在后堂备下丰盛酒宴,定要为西凉的两位虎将好好接风洗尘!”

    “多谢司隶!”韩遂、马腾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韩遂趁热打铁:“如此一来,我可立即传信,命我部备好战马送往长安,由司隶转送朝廷!”

    马腾跟着应声:“腾亦当如此!”

    钟繇畅快大笑,又是连番夸赞。

    钟繇深谙御人之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极其熟练。

    他转头唤来一名文官,体贴道:“寿成将军远来风尘劳顿,且先随人往城中驿馆安歇更衣。稍候酉时,自有人去请将军赴宴。”

    这等于是给了马腾一个私下顺气的空间,免得他连连大出血,当场挂不住脸面。

    马腾亦无二话,不动声色地起身告退。

    韩遂因本就暂居在司隶校尉府内,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叔侄俩与韩遂虚虚作别,大步迈出府门。

    战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待马腾的背影彻底融入庭外的秋日日光里。

    大厅内原本正襟危坐的韩遂,登时放缓了紧绷的身子。

    他向后一靠,看着主位上的钟繇,忽然爆发出一阵极度快意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韩遂笑得肆无忌惮,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钟司隶当真神机妙算!”

    这西凉两头猛虎相争的表象下,实则是人家早缝好的口袋。

    韩遂提前数日到了长安,今日堂上的交锋、豪掷五百匹战马的阔绰,甚至点名要马超当先锋......

    全是他与钟繇事先对过无数遍的戏本!

    钟繇呵呵一笑,抚须回敬:“文约将军过誉了。若非将军早来数日,将马腾的家底摸了个通透,今日又怎能严丝合缝地逼他入套?”

    “那两千战马,还与先前所定一般,送千匹便可!”

    “谢司隶!”

    成公英立在韩遂身后,面上露出浅笑。

    打着两千匹的名义,让马腾大出血出了一千匹,自己最后出的其实也是一千匹。

    如此一来,借钟繇这把刀,既捞了朝廷的大义,还成功把马腾那骁勇善战的儿子拉去阵前当枪使。

    钟家与韩家的这一波联手,可谓是死死按住了盘踞槐里的马腾。

    ......

    长安城西驿馆。

    房门拉开,又在身后极快地合拢。

    四周刚一安静,马岱抱拳道:“叔父!今日为何这般退让?那千匹精马便当做投诚之资,可为何愿将孟起兄长推出去给韩遂当先锋?这如何使得!”

    马超的性子烈如烹油,到了战场上经不起韩遂那老狐狸的三两句撺掇。

    这摆明了是被拿去送死的刀子!

    马腾并无怒色。

    他径直走到案前落座,端起一盏凉茶润了润嗓子,喉间滚出一声冷笑。

    “怎么?你真当老夫眼瞎,看不出这是钟元常与韩文约一唱一和的连环套?”

    马岱一愣,怔怔地看着眼前气息冷硬的叔父,满腔急躁停滞了一瞬:“叔父早看破了这计策?”

    “韩遂那厮,为一处草场都能跟我拼上三个月。今日竟肯大度到自掏腰包补足五百匹马?”

    马腾将残茶重重一顿,冷哼出声,“那分明是他们早合算好的价码。钟繇要关中平稳、要前线战马;韩遂要攻城死士。他们将我逼到墙角,我只能应声破局。”

    马岱更觉错愕不解:“既知有诈,为何还要全盘应允?”

    “因为那是并州之局的敲门砖。”

    马腾指节扣住木案,敲出声响,“不舍得战马,不派猛将出阵,朝廷凭什么将这许诺发给马家?韩遂自以为得计,欲拿孟起当过河卒。可他忘了我马腾的便宜可不是这么好占!”

    马腾的目光骤然一抬,厉如钢刀。“伯山,你当真以为我让你去,是去给韩遂鞍前马后的?”

    马岱背脊一僵,立刻挺直了身板。

    “我是让你去给孟起当脑子的!”

    马腾字字锥心,声调压在喉间,“到了战场,不可事事听从韩遂的将令!该抢的头功,由你指着方向让孟起放手去抢!遇到难啃的死阵,拿‘将令不可为’去塞责!防住韩遂所有的暗箭。用咱们西凉最快最狠的刀,在他韩文约的眼皮子底下,死死割下并州最肥的一块肉!战后瓜分地盘,永远是谁手里的城多,谁说话便硬气!”

    言罢,马腾倏地站起身来。

    他伸手抓住一根木头镇纸,划在空无一物的案面上。

    那片死物,在他眼里仿佛已经成了一幅纵横天下的堪舆大盘。

    “你与孟起去夺并州。我马寿成,稳坐槐里大后方。”

    马腾重重按下镇纸,“官渡之战,曹孟德若胜。你兄弟二人在并州立下奉旨讨贼的汗马功劳,大势定矣,朝廷便得捏着鼻子认这笔账。”

    他手腕猛转,指向北面。

    “若是袁本初反扑赢了。届时天子沦落,中原必乱!那我们马家,手中已牢牢握死了凉、并两州形胜之地!麾下数万西凉铁骑,进可叩击中原咽喉,退可保西北无虞!咱们何惧之有?”

    马岱听到此处,脑中翁然作响。

    他定定地看着那虚空中的盘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一步被逼至绝境的退棋,内里竟藏着足以鲸吞天下的大胃口!

    马腾最后的声音低沉至极,透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伯山。倘若韩文约在此次贪冒并州途中……不小心出了一丁点变故,身死灯灭。那这西凉大片无主的空巢,岂不也全是马家的囊中之物了?所以,你务必牢牢劝住孟起,凡事留力,绝不可强出头。”

    马岱听罢这一席话,背脊上被刚才那局双簧激出的冷汗,全数在这个瞬间化为了一腔激昂滚烫的热血。

    进城前的惶恐与客场被压制的憋屈,这回被这反客为主的大杀局冲得一干二净。

    他退后半步,抱拳猛击在半空。

    “末将领命!定教那韩文约偷鸡不成蚀把米!”

    马腾将镇纸随手抛回桌上。

    他理了理战袍的襟口,面上的杀气尽数敛去。

    “收拾行装。待会儿晚间赴宴,脸上那副不舍战马的苦水还得继续端好,莫要让他们看透了分毫心思。”

    驿馆客房内再无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