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门廊尽头传过来。
马腾浑身一僵。
这脚步太熟了,熟到他甚至不需要转头去看。
一道身影从门廊迈入正厅。
身形修长,灰髯微颤,深目高鼻。
那人跨过门槛后先停了一步,目光极快地扫过厅内——掠过钟繇,掠过马岱,最终落在马腾脸上。
嘴角缓缓咧开。
“兄长,别来无恙。”
韩遂的声音在厅中落地。
马腾霍然起身,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死死盯着韩遂,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方才那封被他严词拒绝的借道帛书,此刻像一记闷拳捶在后脑勺上。
他拒了韩遂。
烧了给钟繇的禀报信。
千里迢迢亲赴长安表忠心,自以为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结果呢?
离的更远的韩遂,竟然比他先到!
马腾猛然回头看向钟繇。
钟繇端坐主位,茶盏半遮唇角,面上依旧那副和蔼从容的笑意。
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你看,我说了还有一桩好事”的意味。
马腾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马岱站在侧后方,视线在叔父与韩遂之间来回弹跳。
他的手无意识地往腰间探了一下——空的。
兵器留在了府门外。
韩遂身后跟着一人,素袍印囊,进门便微微欠身。
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马腾与马岱,随即安静退至韩遂侧后。
成公英。
马岱认得此人。
韩遂帐下第一谋士,心思深沉,等闲不开口,一开口便是连消带打。
马腾的目光从韩遂身上移到成公英,再移回韩遂。
二十年恩怨翻涌上来,妻子死于乱战的旧账、夜袭粮仓的血债、争水源争草场争商道的累累伤疤——每一桩都在胸腔里烧。
他想开口。
想质问。
但此地是长安。
钟繇的正厅。
朝廷持节之臣的屋檐底下。
马腾攥紧的拳头,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了。
厅内僵了足足五六息。
钟繇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双手一拢,朗声道:“二位将军皆乃朝廷倚重之良将,今日齐聚长安,乃天子之福、社稷之幸。”
这话一出,马腾和韩遂同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钟繇身上。
钟繇不给任何人发作的空当,声音温和却极有分量:“韩将军奉诏讨伐高干,欲收并州。马将军奉旨镇守扶风,屏护西陲。二位各有职守,各有难处。”
他顿了一顿,看向马腾。
“然二位乃结义兄弟,总可坐下来说句话。”
马腾面色铁青,没动。
钟繇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将军方才不是说——扶风乃朝廷所授之地,绝不因私废公。既然将军一切以朝廷为先,那朝廷请将军坐下来,听韩将军说两句话,应当不难罢?”
马腾面皮抽了一下。
先前那番表忠心的话,此刻如同绳扣收紧。
自己亲口说的“唯朝廷之命是从”,当着钟繇的面,退不回去了。
他咬了咬牙,重新坐下。
韩遂也微微欠身,走到客位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案,两碗新沏的热茶冒着白汽。
成公英退到韩遂身后三步,垂手侍立,与马岱隔着大半个厅堂遥遥相对。
马腾端起茶盏,迟迟未饮。
韩遂先开了口。
他没有兜圈子,将来意和盘托出。
讲的是利害,用的是实话。
“兄长,并州高干兵不过万余。袁本初主力困于官渡,无暇西顾。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他看着马腾的眼睛。
“弟欲取并州,需借道扶风以省时日。沿途秋毫无犯。事成之后,并州所获,愿与兄长平分。”
这番话和帛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但当面说出来,分量便全然不同。
马腾没接话,目光沉沉地盯着茶汤里浮动的叶片。
韩遂说完,转头看向钟繇。
钟繇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韩将军讨伐高干,乃是奉旨行事。此举若成,等同断袁绍后路,于司空战局亦大有裨益。朝廷乐见其成。”
他转向马腾。
语气没变,话里的分量却重了三分。
“若将军允其借道,钟某可以朝廷持节之身为保——韩将军兵马过境期间,绝不扰将军一草一木。如有违犯,朝廷追究,钟某一力担之。”
这话从持节天使嘴里说出来,便不是私人承诺,而是白纸黑字的官方担保。
马腾攥紧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马岱在后方悄悄吐了口气。
叔父先前最忧心的那件事——谁来担保韩遂过境不翻脸——
此刻有了答案。
而且是他们能找到的最硬的答案。
厅内又安静了十余息。
马腾的目光从茶盏移到钟繇脸上,再移到韩遂脸上。
来回走了两遍。
他沉默了许久,长到韩遂背后的成公英都微微皱了皱眉。
终于,马腾将茶盏缓缓放回案上。
瓷底碰木,一声极轻的响。
他没有答应借道。
“司隶方才言,司空缺马。”马腾的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腾若允文约借道,又赠马匹以助司空奇兵。腾所出甚多。”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钟繇。
“所得几何?”
这四个字出来,韩遂的眉头动了一下。
成公英垂下的眼皮微微一抬。
马岱在后方暗暗点头。
叔父没有被牵着鼻子走,而是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把价码摆上了台面。
钟繇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甚至连迟疑都没有。
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平推到马腾面前。
帛面上朱砂印鉴鲜亮,那是天子诏令的底稿。马腾低头一看,帛上数行墨字:
“安北将军马腾,忠勇可嘉。着遣一支兵马,随韩文约将军共讨并州。所获土地,二将平分。”
马腾的手僵在帛书边沿。
平分。
不是韩遂口头上那句“愿与兄长共享”的客套。
是天子诏令的底稿。
白纸黑字,只缺朱砂盖印。
他抬起头,看向钟繇。
钟繇面色平静,笑意不深不浅。
那笑意让马腾脊背发凉。
这卷帛书是什么时候拟的?
在他来长安之前?
在韩遂来长安之前?
还是——在两道诏书从许都送出来的那一刻,这份底稿便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