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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同桌饮茶
    脚步声从门廊尽头传过来。

    马腾浑身一僵。

    这脚步太熟了,熟到他甚至不需要转头去看。

    一道身影从门廊迈入正厅。

    身形修长,灰髯微颤,深目高鼻。

    那人跨过门槛后先停了一步,目光极快地扫过厅内——掠过钟繇,掠过马岱,最终落在马腾脸上。

    嘴角缓缓咧开。

    “兄长,别来无恙。”

    韩遂的声音在厅中落地。

    马腾霍然起身,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死死盯着韩遂,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方才那封被他严词拒绝的借道帛书,此刻像一记闷拳捶在后脑勺上。

    他拒了韩遂。

    烧了给钟繇的禀报信。

    千里迢迢亲赴长安表忠心,自以为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结果呢?

    离的更远的韩遂,竟然比他先到!

    马腾猛然回头看向钟繇。

    钟繇端坐主位,茶盏半遮唇角,面上依旧那副和蔼从容的笑意。

    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你看,我说了还有一桩好事”的意味。

    马腾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马岱站在侧后方,视线在叔父与韩遂之间来回弹跳。

    他的手无意识地往腰间探了一下——空的。

    兵器留在了府门外。

    韩遂身后跟着一人,素袍印囊,进门便微微欠身。

    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过马腾与马岱,随即安静退至韩遂侧后。

    成公英。

    马岱认得此人。

    韩遂帐下第一谋士,心思深沉,等闲不开口,一开口便是连消带打。

    马腾的目光从韩遂身上移到成公英,再移回韩遂。

    二十年恩怨翻涌上来,妻子死于乱战的旧账、夜袭粮仓的血债、争水源争草场争商道的累累伤疤——每一桩都在胸腔里烧。

    他想开口。

    想质问。

    但此地是长安。

    钟繇的正厅。

    朝廷持节之臣的屋檐底下。

    马腾攥紧的拳头,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了。

    厅内僵了足足五六息。

    钟繇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双手一拢,朗声道:“二位将军皆乃朝廷倚重之良将,今日齐聚长安,乃天子之福、社稷之幸。”

    这话一出,马腾和韩遂同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钟繇身上。

    钟繇不给任何人发作的空当,声音温和却极有分量:“韩将军奉诏讨伐高干,欲收并州。马将军奉旨镇守扶风,屏护西陲。二位各有职守,各有难处。”

    他顿了一顿,看向马腾。

    “然二位乃结义兄弟,总可坐下来说句话。”

    马腾面色铁青,没动。

    钟繇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将军方才不是说——扶风乃朝廷所授之地,绝不因私废公。既然将军一切以朝廷为先,那朝廷请将军坐下来,听韩将军说两句话,应当不难罢?”

    马腾面皮抽了一下。

    先前那番表忠心的话,此刻如同绳扣收紧。

    自己亲口说的“唯朝廷之命是从”,当着钟繇的面,退不回去了。

    他咬了咬牙,重新坐下。

    韩遂也微微欠身,走到客位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案,两碗新沏的热茶冒着白汽。

    成公英退到韩遂身后三步,垂手侍立,与马岱隔着大半个厅堂遥遥相对。

    马腾端起茶盏,迟迟未饮。

    韩遂先开了口。

    他没有兜圈子,将来意和盘托出。

    讲的是利害,用的是实话。

    “兄长,并州高干兵不过万余。袁本初主力困于官渡,无暇西顾。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他看着马腾的眼睛。

    “弟欲取并州,需借道扶风以省时日。沿途秋毫无犯。事成之后,并州所获,愿与兄长平分。”

    这番话和帛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但当面说出来,分量便全然不同。

    马腾没接话,目光沉沉地盯着茶汤里浮动的叶片。

    韩遂说完,转头看向钟繇。

    钟繇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韩将军讨伐高干,乃是奉旨行事。此举若成,等同断袁绍后路,于司空战局亦大有裨益。朝廷乐见其成。”

    他转向马腾。

    语气没变,话里的分量却重了三分。

    “若将军允其借道,钟某可以朝廷持节之身为保——韩将军兵马过境期间,绝不扰将军一草一木。如有违犯,朝廷追究,钟某一力担之。”

    这话从持节天使嘴里说出来,便不是私人承诺,而是白纸黑字的官方担保。

    马腾攥紧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马岱在后方悄悄吐了口气。

    叔父先前最忧心的那件事——谁来担保韩遂过境不翻脸——

    此刻有了答案。

    而且是他们能找到的最硬的答案。

    厅内又安静了十余息。

    马腾的目光从茶盏移到钟繇脸上,再移到韩遂脸上。

    来回走了两遍。

    他沉默了许久,长到韩遂背后的成公英都微微皱了皱眉。

    终于,马腾将茶盏缓缓放回案上。

    瓷底碰木,一声极轻的响。

    他没有答应借道。

    “司隶方才言,司空缺马。”马腾的声音低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腾若允文约借道,又赠马匹以助司空奇兵。腾所出甚多。”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钟繇。

    “所得几何?”

    这四个字出来,韩遂的眉头动了一下。

    成公英垂下的眼皮微微一抬。

    马岱在后方暗暗点头。

    叔父没有被牵着鼻子走,而是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把价码摆上了台面。

    钟繇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甚至连迟疑都没有。

    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平推到马腾面前。

    帛面上朱砂印鉴鲜亮,那是天子诏令的底稿。马腾低头一看,帛上数行墨字:

    “安北将军马腾,忠勇可嘉。着遣一支兵马,随韩文约将军共讨并州。所获土地,二将平分。”

    马腾的手僵在帛书边沿。

    平分。

    不是韩遂口头上那句“愿与兄长共享”的客套。

    是天子诏令的底稿。

    白纸黑字,只缺朱砂盖印。

    他抬起头,看向钟繇。

    钟繇面色平静,笑意不深不浅。

    那笑意让马腾脊背发凉。

    这卷帛书是什么时候拟的?

    在他来长安之前?

    在韩遂来长安之前?

    还是——在两道诏书从许都送出来的那一刻,这份底稿便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