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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故人相识
    午时将过。

    土山方向箭雨如常,嗡声一阵接一阵,从樯橹木台上泼洒下去。

    逢纪与郭图联袂入帐。

    逢纪的步子比郭图快了半步——近来樯橹之功让他底气愈足,连争先的姿态都不怎么遮掩了。

    “主公,樯橹今已全部竣工。”

    逢纪拱手,声音敞亮。

    “两千弓弩手分三班轮替,日夜不歇。箭矢覆盖之密,墙南三十步内无一处落空。此等大捷,主公当亲登樯橹一观,以振三军之心!”

    郭图紧随其后,颔首附和。

    “方才哨卒报来——曹营墙头已无人敢露面,巡哨之卒皆贴墙根鼠窜。正是观阵最佳之时。”

    袁绍搁下手中竹简。

    连日来的好消息像流水般灌进来,他已好几日未亲至前沿,脑中那些哨卒禀报的文字——

    “曹营全线熄火”“墙后不闻人声”——此刻急于变作亲眼所见的景象。

    “走。”

    袁绍站起身,抬手示意亲卫备甲。

    “我倒要看看曹阿瞒如今是何等模样。”

    ......

    秋日正午。

    日光惨白,风沙不大。

    土山之巅的樯橹木台,比数日前又高了一截。

    新搭的横梁与立柱交错咬合,粗麻绳绞着铁链将木架死死箍住,踩上去时脚底传来沉闷而踏实的震动。

    袁绍登至最高处。

    数十名铁甲亲卫分列两侧,甲片在日光下连成一道刺目的白线。

    极目南望。

    视野豁然开朗。

    曹营那道灰白色的护墙蜿蜒横亘,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矮得像田埂。

    墙后营帐稀稀拉拉,辕门紧闭,无旗无号。

    偶有三五个兵卒的身影从墙根处窜过。

    每人头顶举着一面大盾,另一只手拎着兵器,弓腰缩颈,跑姿狼狈至极。

    窜出五步便缩回去,再不敢多露半分。

    墙南三十步内——遍地“尸骸”。

    破衣烂甲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箭矢。

    箭尾的翎羽在日光下泛着灰白,一簇挤一簇,风一吹便齐齐颤动。

    有的仰面朝天,笠帽歪在一旁;有的趴伏在泥地里,纹丝不动,身上扎着十几支羽箭,像是刺猬窝。

    残旗斜插在泥中。

    旗面破碎,半卷不卷。

    满目疮痍。

    袁绍拊掌。

    笑声从木台之上滚下去,远远传开。

    “哈哈哈哈——”

    他右掌拍在栏杆上,力道极重,震得木架嗡了一声。

    “昔日曹阿瞒仗此灰墙据守,何其嚣张!如今墙后之人皆成丧家之犬——连收尸之胆都无!”

    逢纪躬身:“主公英明!此皆仰赖主公土山妙策,方有今日之盛!”

    郭图拱手附议:“连日箭雨倾泻,曹贼伤亡无算。照此势头,不出七日,其军心必溃!”

    随行偏将纷纷击掌。

    有人高声道“曹阿瞒气数已尽”,有人笑言“当年讨董尚敢与我等并肩,如今龟缩如鼠”。

    张合立于侧后三步处。

    目光从那片“伏尸遍野”的景象上缓缓扫过。

    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日头正当午。

    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骸”被阳光直射,轮廓清晰了许多。

    张合眯着眼,往最近的一处落区多看了两息——

    距离太远。

    四五丈高的土山俯瞰,百步开外的地面,面目与肢体仍是模糊。

    他收回目光。

    “再射三轮!”

    袁绍大手一挥,兴致正浓。

    号令传下。

    樯橹木台上鼓号齐鸣,两千弓弩手弓弦齐拉。

    嗡——漫天箭矢腾空,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光。

    第一轮。坠落。笃笃笃笃。

    第二轮。坠落。声响更密。

    第三轮。落区之内箭尾攒簇如林,地面几无空隙。

    那些“尸骸”身上扎满了新箭,旧箭被新箭挤得歪斜,远远望去,像一片生了刺的灌木丛。

    袁绍拍着栏杆,畅快之意溢于颜面。

    第三轮箭毕。

    弓弩手换班歇息,弓弦松弛的吱嘎声此起彼伏。

    木台之上,众人正议着今夜是否再加一班——

    “将军!”

    一名哨卒猛地指向护墙方向,声音陡然拔尖。

    “曹营墙头——有人!”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袁绍循声望去。

    灰白护墙的一处矮垛口后。

    一人身着玄甲。

    负手而立。

    此人不举盾,不弯腰。

    堂而皇之地站在墙头之上,面朝土山方向。

    秋风掠过旷野,将那人甲片上的日光折成碎芒。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面目看不真切,但那身形——

    不高不矮,体态微丰。

    那人双手负于身后,脊背微微后仰。

    他抬起右手,遥遥朝土山方向拱了拱。

    行了一礼。

    像是故人重逢,在街头随手招呼了一声。

    袁绍的笑声断在了喉咙口。

    他眯起眼,手指攥住栏杆,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曹阿瞒?”

    身旁诸人皆惊。

    逢纪往前凑了半步,瞪圆了眼,郭图面色微变,旋即按下。

    逢纪率先开口。

    语带轻蔑,声音却比方才高了半分——高得不自然。

    “主公!曹孟德亲至墙头拱手,分明是被箭雨逼至绝路、欲向主公示弱!”

    郭图即刻颔首。

    “数夜箭矢,伤其将卒无算。曹贼兵微粮寡,心胆俱裂,故而亲身出面,做此示弱之态。”

    随行偏将纷纷议论。

    有人击掌道“曹阿瞒撑不住了”,有人笑言“此人素来奸诈,莫非当真要递降书”。

    许攸没出声。

    他的眉心蹙了起来。

    那曹孟德被几轮箭雨便逼到亲上墙头拱手?

    不像。

    但土山之上众口一辞,他没有开口。

    袁绍的笑意重新浮上来,比方才更盛,盛到了眼角。

    右掌重重拍在木台栏杆上。

    “哈哈哈!曹阿瞒亦有今日!”

    声震四野。

    “当年洛阳旧友,如今竟向我袁本初拱手——痛快!痛快!”

    笑声还挂在风里。

    墙头那人身后,护墙之内,忽然涌出大批曹兵。

    数十人一组。

    举盾掩护,弓腰疾行。

    不是列阵迎战的架势,而是直奔墙南落点区域而去。

    郭图面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拱手急道:“主公!曹兵出墙——当即刻下令射箭压制!”

    话未说完,已朝弓弩手方向迈出半步。

    “慢。”

    袁绍抬手。

    一个字,压住了樯橹台上所有的嘈杂。

    他没有看郭图。

    目光死死钉在墙下那些涌出的曹兵身上。

    面上笑意未褪,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我倒要看看——”

    “曹阿瞒搞什么名堂。”

    弓弩手箭在弦上,不得发。

    两千人齐刷刷地悬弓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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