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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雪中送炭
    “此事与长安无关。当是与官渡有关。”

    韩遂叩击案几的手指停了。

    成公英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早已将这局棋在腹中推演了无数遍。

    “长安有钟元常坐镇,关中并无战事。然官渡袁曹两家对峙,大战正酣。”

    他将案上的黑子往前推了一寸。

    “钟元常前番安抚我等、送诏书、稳西线——桩桩件件,皆为替曹孟德解除后顾。如今西线已安,他再度相邀——”

    成公英微微停顿,吐出一句话。

    “所图者,非安,而是求。”

    这个“求”字落在帐中,让气氛陡然一变。

    韩遂捻着灰白的胡须,一挤眼,皱纹便从眼尾辐射开去,密密匝匝。

    “求什么?”

    成公英将那枚棋子轻轻一弹。

    棋子倒下,在桌面上啪地一响,滚了半圈停住。

    “主公试想。两军数十万人对峙官渡,日费粮秣以万石计。中原连年战乱,田亩荒芜,曹孟德收编各路降兵,兵力虽增,后勤靡费亦剧。”

    他抬起眼,看向韩遂。

    “如今所缺之物——”

    “无非钱粮马匹。”

    韩遂默然片刻。

    胸腔里刚才那股子准备大展宏图的兴奋劲儿,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刺啦啦地往下沉。

    “莫不是......要与我等要粮?要马?”

    成公英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沉默,便是最确切的回答。

    韩遂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哼了一声。

    “我等西凉兵马,粮草亦非富余。若献与曹孟德——”

    听的出来,声音里带着抵触,要给这些东西,当然是肉疼的。

    “若献了粮草兵马,我等攻并州,又当如何?”

    成公英等的就是这句话。

    “主公,此处须辨明一件事。”

    韩遂看他。

    成公英的声音压低,稳稳道。

    “所献之粮马,非是给曹孟德。”

    他顿了一顿,紧紧盯着韩遂。

    “是给许都。给天子。”

    韩遂的眉棱骨跳了一下。

    “天子在许都。凉州向天子纳贡,乃臣子本分。此说辞立得住,传出去亦传得正。”成公英从碟中拈出一枚白子,重重拍在案面上。

    “纵是日后袁本初追问,主公亦可分说——此乃献与天子之礼,非助曹氏之兵。”

    韩遂的面色稍缓了几分。

    但这笔账,他还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名头再好听,割出去的可是实打实的肉。这笔买卖,到底能不能回本?

    成公英看得出来,索性将底牌彻底翻开。

    “主公且想。”

    “对方有求于我之时,我献其所需——此为何?”

    韩遂一怔。

    “此为雪中送炭。”

    成公英的目光盯住韩遂的眼睛,目光坚定。

    “雪中送炭之恩,重于锦上添花百倍。若曹孟德胜了此战,我凉州曾在其最难之时倾力相帮,他安能不有所酬报?”

    他将手收回袖中。

    “若他败了——我等亦不过是向天子献了一份薄礼,与战事无涉。进退皆有余地。”

    韩遂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显然是被这番利害分析打动了。

    成公英没有给他犹豫的空当,直接祭出最后的杀招。

    他大步上前,右掌往舆图上重重一按,正压在“长安”二字上。

    “更何况眼下——”

    韩遂抬头。

    成公英的眼中精光一闪。

    “我们给了钟元常所求之物——”

    “我们有求于他之事,他便不得不帮。我们在并州所图之事,他就绝不敢袖手旁观!”

    韩遂不由点头。

    成公英接道:“攻并州,乃是断袁绍后路。曹孟德巴不得有人去撕高干。钟元常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成公英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主公献其所需,求其所有。钟元常居中撮合,马寿成碍于朝廷颜面不得不允。”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合攻并州之局,只要这笔粮马一出,便可一锤定音!”

    帐中安静了许久。

    外头巡营的号角又响了一声,一长两短,从辕门方向拖过来,拖得又远又闷。

    韩遂站在舆图前。

    手指从金城走到长安,从长安走到并州,又从并州折回官渡。

    来回走了三遍。

    突然,他闷声笑了起来。

    “公英啊公英!”

    他转过头来。

    颧骨上那两团沉了整夜的阴翳散了大半。

    深目之中那团火,重新烧了起来,烧得比方才更旺。

    花钱买地盘,买靠山,买师出有名。

    这笔买卖,做得!

    “传令。即刻收拾行装。”

    成公英欠身。

    韩遂大手一挥:“明日你随我,点齐轻骑,直赴长安!”

    “主公英明。”

    韩遂走回案后。

    他的手伸向舆图左上角,将压在下面的那卷天子诏书缓缓抽出来。

    帛面上朱砂印鉴鲜亮如初。

    指腹在帛面上摩挲了最后一下。

    克城拓土,悉归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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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这八个字是虚无缥缈的画饼,但现在,有了长安的背书,这就是实打实的地契。

    韩遂将帛书小心卷拢,收入袖中。

    手指在袖口处捏了捏,确认帛卷贴身妥帖,方才松开。

    “来人。”

    帐帘掀开。

    亲兵探首入帐,单膝跪地。

    韩遂负手而立:“去辕门,请钟太守使者入帐饮茶。”

    停了一停。

    “回禀使者——韩某不日亲赴长安,叩谢钟司隶盛情。”

    亲兵抱拳领命,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帐外。

    帐帘落下。

    成公英站在下首,看着韩遂将诏书收入袖中的动作。

    主公这是贪欲被满足时的眼神,也是算清了一笔账之后的笃定。

    是终于看见了路的人,才有的那种目光。

    成公英在心中默默舒了口气。

    主公之贪,他劝不了,也不必劝。

    这乱世里,天下枭雄,哪个不贪?

    马寿成贪一个“安”字,主公贪一个“扩”字,曹孟德贪一个“定”字,袁本初贪一个“尽”字。

    贪本身不是祸。

    贪而不知止,方为祸。

    成公英咽下心头那点波澜,转身准备退下。

    “公英。”

    身后传来韩遂的声音。

    成公英立刻停步,转身回头。

    “此番赴长安——带多少人马妥当?”

    成公英语气波澜不惊:

    “三百骑。多了,钟元常疑我不诚。少了,路上不安。”

    身后静了一息。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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