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薛家被庞文贞霸占的田宅都在官府核实后,还了回来。
在柳氏和薛礼当众签下契书时,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竟然,真的这么简单就还给他们了?
不仅田宅被尽数归还,连带这些年的产出收益,以及利息,全都被核算出来,一并当众补齐。
这些年庞文贞以及其身后的庞氏在龙门作恶无数。
据统计,归还数额在百贯以上的,就多达六十三户。其中薛家的田宅价值甚至排不进前十,低于百贯的更是多达数百家。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是还有人能去领钱的。
还有最少二十户以上被庞文贞害的满门死绝或者举家迁出龙门的,而这些能被庞文贞下大力气的,都属于金额巨大的。因为通知不到人来领回损失,所以也没有计入那六十三户当中。
当然,这笔钱该退还是得退,只是暂时“寄存”在州府之中。
这么大一笔钱,庞文贞以及其父母兄弟名下的财产全部卖了,也仅仅只够其中的一半左右。
剩下的一半,熊使君大手一挥——庞氏的其他人补齐!
庞氏当然不愿意,但是熊使君十分强硬——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云公只给了三日时间,如果不能将百姓的损失全部连本带利补齐,掉的就是他的脑袋了。在自己的命和得罪庞氏之间,这个选择题太简单了。
熊百川只给了庞氏一天时间,如果凑不够剩余的一半财物,那庞文贞“谋逆”,诛连的就不是满门,而是三族了!
庞文贞是庞氏嫡系,他如果被诛三族,庞氏主脉一个人都跑不掉!
这种情况下,庞氏即使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答应。一天时间,凑出数万贯出来,足以让仅为一县豪强的庞氏元气大伤。在州府和县衙的打压下,翻身之日可谓遥遥无期。
柳氏站在重新拿回的薛家祖宅里,抱着儿子失声痛哭。
这个坚强的女人,在丈夫死后,留下的财产被族人以及恶霸抢夺后没有哭;被迫躲到偏僻小村,独自一人抚养儿子时,她还是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她必须坚强。如果她也垮了,儿子也将失去所有希望。
现在,站在曾经和丈夫生活过的地方,她再也绷不住了。
这一哭,哭尽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她真的很累。
哭出了她的骄傲,她把儿子教导还不错,对得起丈夫和薛氏先祖。
哭出了卸下重担的轻松,或许是丈夫的在天之灵,儿子得遇贵人,拜了一个很厉害的师父,以后前途无量。
……
第三天,熊百川和袁庭叙再次来到虞家客店,向秦时复命。
秦时也没有再为难他们,说了一些“主政一方,当护一方安宁”的话后,便打发他们回去了。
倒是熊百川刻意问了一句无人领取的钱款如何处置。
秦时让他张贴榜文,若有人能证明确系遗属亲族者,核实之后发还。
若一年之后仍无人领取,便拨入州县义仓、学舍、修路架桥之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也算告慰那些枉死人家。
次日,再次更名为“薛宅”的宅院里。
秦时为薛礼主持了冠礼,因为薛礼的身份是平民,所以哪怕是秦时亲自主持,仪式流程也非常简洁。
加冠后,薛礼也有了自己的字——仁贵。
冠礼的事,柳娘子提前一天就邀请了周围的左邻右舍前来参加。仪式结束后,大家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当然,他们聊的最多的话题,还是关于庞文贞的。这匹“凶狼”在龙门为祸太久,一朝除去,热度也是居高不下。
在最中心的那张桌子上,熊百川和袁庭叙听着周围百姓变着花的夸奖他们,甚至还有人说要给他们立长生祠的,心情自然无比舒畅。
不过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们都是以私人名义前来的,都是穿的便装。而且,他们都是为官多年,不至于这点夸奖就让他们喜形于色。
最关键的是,他们面前还坐着秦时呢!
所有的事情都是秦时定下的,但是名声却完全被他们占据了,他们担心秦时会不高兴。
秦时会因此不高兴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不仅不会生气,反而觉得很符合他的心意。
首先,他这次巡视河东,是微服出巡,身份能不曝光尽量不曝光,因为还有很多地方没去。
最关键的是,以他的情况,太受百姓拥戴可实在不是好事。龙门的百姓给熊百川、袁庭叙立生祠都没有问题,那只能说明人家这父母官做的好。
但换成秦时,绝对会有无数人弹劾他收买民心的。
但是,秦时也不会将这些给熊、袁二人说明白。让他们忐忑不安,挺好,这会让他们心中常怀敬畏。以后如果有需要,这也是一个拿捏他们的理由。
百姓们并不知道,和自己一起吃席喝酒的人里,居然有自己的县令、刺史,甚至还有一位当朝的宰相。
他们只是感叹柳娘子果然大气,这好酒好菜的,让他们吃了一个痛快。
百姓们醉醺醺的回家以后,薛宅内也在上演告别的戏码。
在龙门耽搁了好几天,秦时要带着薛礼继续上路了。
薛礼当然是希望柳娘子可以和他一起去长安的,但被柳娘子严词拒绝了。
理由是既然宅子拿了回来,她这个薛家媳妇自然要将家庙重新立起来。还有那些田地,虽然她不会亲自去种,但就是雇人或者招佃户,也总是离不开人的。
这个理由让薛礼无法反驳,只是拉着母亲的手流泪。这些年,他都是和母亲相依为命,骤然要分离,又哪里舍得。
柳娘子自然也舍不得,但和当初丈夫死后,她要撑起这个家一样。为了儿子的前程,她现在必须要硬下心肠来。
反倒是秦时,安慰了徒弟几句,说是河东距离长安又不远。无论是他想娘了,还是柳娘子想儿子了,都可以去看对方。
而熊百川和袁庭叙也是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是只要他们在龙门一日,就绝对不会让柳娘子在他们眼皮底下受半点委屈、遭一点欺负。
……
哪怕再不舍,薛礼还是跟着秦时踏上了巡视河东的旅程。
离开泰州后,他们又进入绛州。
在柏壁城,秦时给薛礼讲了当初他们和宋金刚的大军是如何对峙的。在对峙期间,又是如何不停的在支线以及侧翼用小股精锐骚扰敌军,让敌军不敢绕过他们沿闻喜道大举南下的。
随后又讲了他和李二是如何在大冬天实地去侦查地形和敌情,并获得关键情报,并利用情报打赢了关键的美良川和安邑两仗的。
再然后,他们一路沿着汾河北上,经过晋州、又进入汾州。
在巡视当地的民生的闲暇之余,秦时也教给薛礼当初秦琼、老程、罗士信教给他的东西:如何抢占有利地形扎营、如何保护营地水源、如何保护自己的粮道、军粮如何储存、营帐如何排列、战马如何安置、卫生如何保证、如何维持军队的士气等等等等。
同时,还利用现场给薛礼讲述、分析当初唐军和宋金刚之间那场惊心动魄的大逃杀。
雀鼠谷、高壁岭、介休城、张难堡……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作战经验、战场智慧。
因为薛礼基础比较差,秦时讲的很细,几乎是掰碎了、嚼烂了喂给薛礼。薛礼也如饥似渴的疯狂吸收着这些知识。
薛礼此时心中已经完全认可秦时了,在他心中,秦时这个师父已经和母亲并列了。
他虽然拜了秦时为师父,但是这个时代,他从来没有听说哪个师父会这么教徒弟的。都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大部分都是靠自己悟,能学成什么样,看自个儿。
像秦时这般,别说师徒,就是父子,恐怕大多数人也只会传给其中一个儿子!
这主要还是秦时前世是一名老师,而且是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老师。在那个年代,尽责任的好老师还是很多的。
刁金和周震也在一旁疯狂偷师,秦时没有避着他们,就是默认允许的意思。这对他们来说,也是巨大的机缘。
他们并不缺少战场经验,甚至打得仗比秦时还多。但是他们缺少这种系统性的知识,靠他们自己,没有办法将自身的经验归纳总结出来,转化为知识。
秦时讲的这些,结合他们自身的丰富经验,很多时候都让他们有种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感觉。而这些知识,是可以一代代传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