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她小腹上。
那掌心很暖,暖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真的?”他问,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谢凛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块小小的地方,忽然有了分量。
他没有说话。
只是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短。
却让在场的人都看愣了。
老太太笑着打趣:
“哟,凛儿也知道疼人了。”
苏婉容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温柔,那样得体。
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指甲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看着那一幕,看着谢凛低头吻那贱人的模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从不曾对她有过的温柔。
她笑着。
笑得比谁都温柔。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侯府。
栖云阁那边,谢凛命人送去了成堆的补品,还特意从自己院里拨了两个有经验的嬷嬷过去伺候。
厨房那边得了吩咐,每日要炖上好的补汤,变着花样地做,不许重样。
老太太那边更是欢喜,直接赏了苏淡月一套赤金头面,说是给她压惊的。
而正宁院里,静悄悄的。
苏婉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日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琴夏在一旁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苏婉容才开口。
“琴夏。”
“奴婢在。”
“去库房挑几样好东西,”她说,声音柔柔的,“给我那好妹妹送过去。就说,姐姐替她高兴,让她好好养着。”
琴夏愣了愣,随即应了,退出去。
屋里只剩苏婉容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温婉又和善。
可那双眼睛里,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在寂静的屋里回荡,温柔又诡异。
“怀上了。”她喃喃道,“好,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
镜中那张脸,依旧是那样温婉,那样和善。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
“接下来,就等着生孩子了。”
...
三月后。
栖云阁里,苏淡月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月份虽浅,却也能看出些痕迹了。
她穿着宽松的月白色褙子,腰间系着软软的绸带,整个人比之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得很,脸颊透着淡淡的粉。
绿萝在一旁伺候着,脸上带着笑。
“姨娘今日胃口真好,这已经是第三块糕了。”
苏淡月笑了笑,没说话。
她胃口确实好。
自打怀了身孕,便一日比一日能吃。
老太太高兴得很,天天让人变着花样送吃的来,生怕饿着她肚子里的金孙。
谢凛也是,每日下朝回来,总要来栖云阁坐坐,有时带些外头的点心,有时只是陪她说说话。
夜里虽不能同房,却也歇在她这边,抱着她睡。
日子过得舒坦又安稳。
可她没有忘记,这安稳底下藏着什么。
“正宁院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她轻声问。
绿萝压低声音:“还是老样子。夫人每日去给老太太请安,回来后便在院里待着,不怎么出门。只是……”
她顿了顿,四处看了看,凑得更近些。
“只是奴婢听说,夫人近日请了好几次府医,说是身子不适。可府医去了几回,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只开了些安神的方子。”
苏淡月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她低下头,继续吃着那块桂花糕,面上看不出什么。
“是吗。”她轻声说,“那长姐可要好好养着才是。”
绿萝点点头,没再多说。
窗外,日光正好。
那盆茉莉开得正盛,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苏淡月看着那盆茉莉,唇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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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宁院里,苏婉容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发白。
她已经连着好几夜睡不安稳了。
起初只是有些头疼,她没当回事,只当是心里烦闷所致。
可后来,头疼越来越频繁,夜里也开始盗汗,醒来时里衣都湿透了。
再后来,便开始心悸。
有时好好的坐着,心口忽然便是一阵狂跳,跳得她喘不过气来。
等缓过去,浑身都是冷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请了府医来瞧。
府医诊了半日,说是肝火旺盛,气血不调,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
她喝了,却不见好。
又请了外头的大夫来瞧。
那大夫也是摇头,说夫人这是思虑过重,郁结于心,需要静养。
她静养了,可症状却越来越重。
“夫人,”琴夏端了药进来,小心翼翼地道,“该喝药了。”
苏婉容接过药碗,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眉头皱了皱。
这药她喝了半月了,半点用都没有。
可她还是仰头喝了。
喝完药,她靠回床头,闭着眼。
“栖云阁那边,如何了?”
琴夏低声道:
“回夫人,那边一切都好。侯爷每日都去,老太太也时常派人送东西。姨娘的身子……养得很好。”
苏婉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底下,有青黑的痕迹,那是长久睡不好留下的。
可那眼神,依旧是冷的。
“养得很好。”她重复了一遍,唇角弯了弯,“好,那就让她好好养着。”
她顿了顿,又问:
“产婆那边,可安排妥了?”
琴夏点点头:
“妥了。是夫人娘家那边荐来的人,信得过。”
苏婉容满意地“嗯”了一声。
她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依旧是温婉的,可那青黑的眼底,那微微发白的唇色,却让她比从前老了三分。
她不知道的是,那每日燃着的熏香里,掺着一味无色无味的药。
那药极慢,极柔,一点点渗进她的身子,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气血。
太医也查不出来。
因为那不是毒。
只是几味相克的药材混在一起,日积月累,便成了催命的符。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等着猎物入瓮。
却不知,那猎物早已在瓮边,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