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在侯府又住了三日。
直到第三日傍晚,苏婉容派来的人到了。
是琴夏,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恭恭敬敬地给苏淡月行礼。
“三姑娘,夫人让奴婢来接您回府待嫁。马车已经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动身?”
苏淡月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什么好收拾的。
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包袱,走的时候多了一个红漆匣子。
里面是谢凛这几日派人送的东西。一对玉镯,一支玉簪,一对金耳坠,还有几匹上好的料子。
她没戴那些东西,只将那只玉镯套在腕上,用袖子遮住。
绿萝收拾完东西,便跟着一块出去。
苏淡月走出小院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盆茉莉还摆在窗下,花苞已经开了几朵,雪白雪白的,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她收回目光,跟着琴夏往外走。
出了垂花门,马车果然停在那里。
不是她来时那辆青帷小油车,而是一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看着体面多了。
琴夏扶她上车,放下帘子。
马车辚辚而动,驶出了侯府。
苏淡月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侯府的大门渐渐远去,那道朱红色的门在夕阳里泛着沉沉的光。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苏府离得不远,两刻钟便到了。
马车从侧门进去,停在二门外。
苏淡月下了车,便看见一个穿着酱色褙子的嬷嬷站在那里。
是嫡母身边的方嬷嬷。
方嬷嬷上前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淡淡的,透着几分疏离。
“三姑娘回来了。夫人吩咐了,让姑娘先回自己院里歇息,明日再去请安。”
苏淡月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劳烦嬷嬷转告母亲,月儿明日一早便去请安。”
方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淡月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
她唇角弯了弯,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往自己院里走去。
还是那个小小的院子,还是那几间旧旧的屋子。
只是这回,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屋里也换了新的被褥,桌上还摆着一碟点心。
绿萝跟着进来,四处看了看,小声道:
“姑娘,这回倒是收拾得齐整。”
苏淡月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窗外是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蔫头耷脑的,像是许久没人打理。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早些歇了吧。”她说,“明日还有正事。”
绿萝应了,伺候她梳洗睡下。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苏淡月早早起来,梳洗打扮。
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裙衫,头上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看着清清淡淡的,像一朵白梨花。
绿萝替她理了理衣襟,小声道:
“姑娘,要不要戴那对玉镯?”
苏淡月摇了摇头。
“不用。”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正院是嫡母住的院子,前后三进,宽敞气派。
苏淡月进了院子,守在门口的丫鬟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帘子打起,方嬷嬷出来请她进去。
“三姑娘,夫人请您进去。”
苏淡月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正堂里,苏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盏茶。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三十许人。
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簪步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那张脸是温婉的,和善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苏淡月记得这张脸的另一面。
冷着的,阴着的,像腊月里的冰。
苏父坐在另一侧,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袍子,手里也端着茶盏。他生得端正,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倒是慈眉善目的。
可苏淡月也记得他是怎么对待原主的。
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仿佛那个女儿从来不存在。
苏淡月垂下眼,走到近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苏夫人放下茶盏,脸上绽开一个笑。
“月儿来了,快过来坐。”
那声音温柔极了,和那日在侯府门口送她时一模一样。
苏淡月走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上,乖得像一只小兔子。
苏夫人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很温和,可苏淡月能感觉到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
像在看一件货物。
打量成色如何,值不值得那个价钱。
苏夫人看完了,笑着开口。
“月儿在侯府住了这几日,可还好?”
苏淡月点点头,声音轻轻的:
“多谢母亲关怀,女儿一切都好。”
苏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侯府是显贵人家,规矩大,你第一次去,母亲还担心你不习惯呢。”
苏淡月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有长姐照应,女儿一切都好。”
苏夫人听着那声“长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长姐是个好的,最是疼你们这些妹妹。日后你进了侯府,有她照应着,母亲也就放心了。”
苏淡月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苏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她的笑容微微敛了敛,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月儿,有些话,母亲要叮嘱你几句。”
苏淡月抬起眼,看着她。
苏夫人对上那双眼睛,顿了顿。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间初化的雪水,透着几分懵懂,几分乖巧。
她心里那点疑虑散了散,继续说下去。
“你虽说是去做妾,可那也是侯府的妾,是侯爷的人。日后进了门,要谨守本分,伺候好侯爷,敬重你长姐,不可生事,不可争风吃醋,知道吗?”
苏淡月点点头,声音软软的:
“女儿记下了。”
苏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
“还有,你长姐三年未孕,这心里头苦。你若是日后……有了身子,那孩子是要记在你长姐名下的。这是你长姐的意思,也是侯爷的意思。你可明白?”
苏淡月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着头,声音更轻了。
“女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