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日光正好。
谢凛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往老太太的院子里去。
老太太住在府中最幽静的松鹤堂,前后两进,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枝干虬曲,苍翠欲滴。
谢凛进了院子,守在门口的丫鬟连忙行礼,挑起帘子请他进去。
“侯爷来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老太太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见他进来,老人家脸上绽开笑意。
“凛儿来了,快过来坐。”
谢凛上前请了安,在老太太下首的椅子上落座。
丫鬟上了茶,悄悄退下。
老太太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
“今日怎么得空来看祖母?”
谢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有件事,想和祖母商量。”
老太太挑了挑眉,手里的佛珠停了停。
“哦?什么事?”
谢凛顿了顿,开口时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孙儿想纳个妾。”
老太太愣住了。
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纳妾?”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可是真的?你终于肯纳妾了?”
谢凛点点头。
老太太喜得连佛珠都放下了,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阿弥陀佛,这可太好了!你那个媳妇,三年了肚子都没动静,祖母早就想让你纳妾,你偏不肯。这回怎么想通了?”
谢凛没有接这个话。
他只是说:“是婉容的庶妹,前几日刚入府小住。”
老太太的笑容顿了顿。
“婉容的庶妹?”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内宅里那些弯弯绕绕,没有什么看不透的。
前几日苏婉容忽然说要接庶妹来府中小住,她便觉得有些蹊跷。
三年未有孕,忽然把娘家妹妹接来,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自明。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苏婉容做得不过分,能让凛儿纳妾、为谢家开枝散叶,这点小心思她也懒得去戳破。
谢家几代单传,这香火可不能断了。
“是,”谢凛应道,“苏家三女儿,名唤淡月。”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倒是个好名字,那姑娘,你可见过了?”
谢凛顿了顿,没说出实情。
“见过了。”
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可老太太是谁?一手把谢凛带大的人,他脸上那点细微的变化,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笑了笑,没追问,只是说:
“既然你见过,那祖母也就不多问了。模样可还周正?”
谢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尚可。”
老太太笑出声来。
“你呀,从小到大,夸人就没超过两个字。尚可,那便是很不错了。”
她说着,将那串佛珠重新捻起来,一下一下的,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既然是婉容的庶妹,想来也是知根知底的。这倒也好,省得从外头纳个不知根底的进来,日后闹得家宅不宁。”
谢凛点点头,没说话。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问:
“婉容那边,怎么说?”
“她来求的孙儿。”
老太太挑了挑眉,随即笑了。
“她倒是个懂事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谢凛听出来了,却没有接话。
老太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
“既然是她主动提的,那就更好办了。这纳妾的事,让她去操持便是。她这个做嫡姐的,给自己妹妹操办婚事,面上也好看。”
谢凛抬起眼,看着老太太。
“祖母的意思是?”
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
“祖母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着,既然是你纳的第一个妾,又是婉容的亲妹妹,这礼数上总要周全些。虽说妾不能和正妻比,可也不能太寒酸了,让人说咱们谢家刻薄。”
谢凛听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孙儿也是这个意思。”
老太太看着他,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哦?你倒替她着想?”
谢凛神色不变,淡淡道:
“到底是婉容的妹妹,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老太太点点头,像是信了。
可那笑意里分明藏着几分了然。
她放下佛珠,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既如此,那便按规矩办。让婉容拟个章程来,祖母看看。聘礼、宴席、该请的亲戚,一样都不能少。”
谢凛应道:“是。”
“你今日倒是有耐心,祖母说这么多,你一句都没嫌烦。”
谢凛没说话。
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难得你主动来和祖母商量事,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呢。去吧,这事就这么定了。挑个好日子,把礼办了。”
谢凛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老太太忽然又叫住他。
“凛儿。”
谢凛回头。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那姑娘,你既纳了她,便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寒了心。”
谢凛顿了顿,应道:“是。”
帘子落下,那道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手里的佛珠慢慢捻着。
身旁的嬷嬷凑过来,低声道:
“老太太,您说夫人那边……”
老太太笑了笑。
“她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有数。只要不过分,随她去。可若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没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嬷嬷会意,不敢再问。
日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照在老太太身上,那串佛珠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正宁院里,苏婉容正在对镜梳妆。
琴夏在一旁伺候着,轻声道:
“夫人,方才侯爷去了松鹤堂。”
苏婉容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往鬓边插簪子。
“哦?说什么了?”
琴夏摇摇头:
“松鹤堂那边口风紧,打听不出来。”
苏婉容笑了笑,对着镜子里那张温婉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打听不出来便算了。左右不过是去和老太太说纳妾的事。”
她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老太太盼孙子盼了三年,如今侯爷肯纳妾,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琴夏陪着笑:“夫人说得是。”
苏婉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唇角的笑意温柔又妥帖。
她心里盘算着,纳妾罢了,又不是娶正妻。到时候随便派顶小轿,从角门抬进来便是。
什么三书六礼,什么宴请宾客,都是虚的。
一个庶女,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