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拓见邹炳泰这般作态,面现冷然,呵呵一笑,躬身一礼后,起身喝问道:
“我且问您 —— 您可知这天下,并非只有我大清一国,海外有欧罗巴、亚细亚、阿非利加、亚美利加四大部洲,大小诸国百余,西洋人早已环球航海,绘出了完整的山海舆图,知晓了地球圆如弹丸的道理,你可知否?”
“我再问您 ——《大学》有云:‘格物致知。’您可知西洋诸国早已格物穷理,造出了三层甲板的战列舰,百余门火炮齐发,可摧山裂石,造出了连发的燧发枪,射速是我大清鸟枪的数倍,军械武备早已日新月异,你可知否?”
“我三问您 ——《尚书》有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农桑乃民生之本,您可知圣贤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可知新式农技、良种培育乃安民固邦之要,可知南北水土异宜,稼穑之道当因地制宜,而非抱着百年旧规一成不变,你可知否?”
“我四问您 —— 藏边雪域,已有西洋传教士暗中往来,挑动地方势力,窥我疆土,你可知否?”
“我五问您 —— 西南滇黔、安南地界,西洋人早已设馆通商,暗中培植势力,搅乱边境安定,你可知否?”
“我六问您 —— 西洋人借广州十三行通商之便,暗中走私鸦片,腐蚀我朝子民,扰乱银钱市场,坏我百姓身心,你可知否?”
“我七问您 —— 您口口声声圣贤之道,儒者本分,可孔圣人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您除了抱着程朱理学的死规矩寻章摘句,空谈义理,从未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行过半分弘毅担当之事,这般口诵圣贤、行违圣教,于本心处自勘,你可知否?”
“我八问您 —— 您身居左都御史之位,执掌都察院,本当纠察百官、肃正风纪,可您今日在这雅集之上,从开场到现在,处处针对我一个八岁孩童,步步设坎,百般刁难,所作所为无非党同伐异、内部倾轧、蝇营狗苟、打压后辈,这般居其位而失其责,于初意处自省,你可知否?”
“我九问您 —— 这一桩桩一件件,关乎我华夏疆土安危、生民福祉,您一概不知,一概不问,还有何资格在我面前空谈圣贤之道,对我百般苛责、指手画脚,于神明处自昭,你可知否?!”
九问问罢,满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王拓的声音清越,却字字千钧,每一问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邹炳泰的心上,也砸在满座官员的心上。
席间不少官员,都被这九问问得面红耳赤,垂头不语,他们为官多年,扪心自问,这些事,他们竟也大多一问三不知,一件未做。
绵恩更是猛地起身,对着王拓狠狠竖起大拇指,高声喝道:
“问得好!句句都问到了根子上!邹炳泰,你倒是答啊!”
邹炳泰被这九问问得浑身发抖,脸色从铁青到惨白,嘴唇嗫嚅着想要反驳,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眼中先是滔天的震怒,随即变成难以置信的错愕,到最后,竟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震动。
他一辈子浸淫圣贤书,自诩清流,却从未想过,一个八岁的孩子,竟有这般眼界与胸襟。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重重一拍案几,厉声呵斥道: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不过是些海外蛮夷的奇技淫巧,也值得你这般大肆宣扬?我辈儒者,当以孔孟正道为本,岂能被这些旁门左道迷了心窍!”
“旁门左道?孔孟正道?”
王拓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随即收了笑意,玉面凛然,字字铿锵地说出了那句震古烁今的横渠四句,
“我辈读圣贤书,为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是让你抱着故纸堆,空谈义理,党同伐异,苛责后辈!连天下大势、生民疾苦都视而不见,连疆土隐患、百姓荼毒都充耳不闻,你读的哪门子圣贤书?守的哪门子孔孟道?”
这话一出,满座瞬间再次哗然,刘墉猛地坐直了身子,看向王拓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与骄傲;纪晓岚手中的狼毫笔顿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团黑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抚掌长叹:
“好一句为天地立心!好一个富察·景铄!”
邹炳泰被这句话堵得气血翻涌,一口气没上来,竟咳了起来,指着王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拓却不再看他,迎着满座震惊的目光,朗声道:
“邹大人既然说我少年人不懂圣贤之道,不懂家国重任,那我今日,便作一篇《少年华夏说》,与诸位大人共勉,让诸位看看,我华夏少年,究竟该有何等风骨,何等担当!”
话音落,他转身走到纪晓岚的案前,一双亮得惊人的丹凤眼看向纪晓岚,朗声道:
“纪大人,烦请您为我笔录此文!”
纪晓岚本就被他一番九问问得热血沸腾,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当即抓起案上的狼毫笔,饱蘸浓墨,朗声道:
“小子但讲无妨,老夫定当一字不落地记下!”
王拓深吸一口气,迎着满座震惊的目光,立在暖阁中央,玉面凛然,气度非凡,月白色的长袍在穿窗而过的春风里轻轻扬起,身量挺拔,仿佛站在了山河之巅,一双丹凤眼里恍若有星辰大海,亮得让满座宾客都不敢直视。
他只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梁任公先生,对不住了,今日借您雄文风骨,抒我胸臆”,
沈清晏早已悄悄取了纸笔,立在廊下,一边痴痴望着他,一边笔尖疾走,要将这篇雄文一字不落地记下,素白的指尖微微发颤,连墨汁沾了衣袖都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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