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炳泰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翰苑文臣,语气里带着老臣的威严与矜傲,字字句句都站在圣贤道理与朝堂规矩的制高点上朗声道:
“在座诸位,哪一个不是十年寒窗,三更灯火五更鸡,从县试、府试、院试,到乡试、会试、殿试,一路闯过独木桥考上来的?哪一个的才学,不是数十年皓首穷经,在圣贤书里字斟句酌,日积月累,一点点悟出来的?圣人之道,从来没有生而知之的天才,只有学而知之的君子!公子年方八岁,不过黄口小儿,纵然有几分小聪明,几分歪才,便这般目无尊长,恃才傲物,把我辈寒窗数十年的老臣,都不放在眼里,把孔圣人的教诲,都抛到了脑后!你可知何为尊师重道?何为长幼有序?何为儒者本分?”
他又转头看向王拓,语气愈发严厉,带着几分长辈训斥晚辈的居高临下眼中带着蔑视之意厉声道:
“公子仗着家世恩宠,圣上偏爱,便这般肆意妄为,今日在这文人雅集之上,当众呵斥左都御史,羞辱翰苑儒臣,他日入了朝堂,岂不是要目无君父,颠倒纲常?老夫痴长你五十余岁,为官三十余载,见过的少年才子多如过江之鲫,最后能成大器者,无一不是谦逊沉稳,谨言慎行之辈!老夫劝你一句,少年人,锋芒太露,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才学再好,不懂处世之道,不懂敬畏之心,终究是难成大器!”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既占了长幼有序的理,又站在了儒者本分的道德高地,满座文臣纷纷点头,原本偏向王拓的舆论,瞬间有了几分回转,场中一时嘈杂一片。
毕竟在座的大多是科举出身的老臣,邹炳泰这番话,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 谁不是寒窗苦读数十年,才熬到今天的位置?从幼时启蒙,道皓首穷经。如今一个八岁的黄口小儿,便这般目无尊长,当众呵斥老臣,难免让他们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王拓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倒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酒意,也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锐利,清越的嗓音震得满座瞬间安静下来。他拍着案几,一时豪气勃发的朗声接道:
“邹大人这话,说得未免太可笑了!韩昌黎《师说》有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又云:‘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圣人尚且说,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与年龄何干?邹大人活了大半辈子,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难道连韩昌黎的这几句话,都忘了不成?”
少年往前逼近一步,俊朗的玉面上满是凛然之气,身形如山似岳朗声接着道:
“邹大人说,才学是数十年皓首穷经积累出来的,这话不假!可我景铄,也并非生而知之的天才!农桑之道,我遍读《三农纪》《豳风广义》《钦定授时通考》,在自家田庄里跟着庄户老农辨五谷、识农时、学稼穑,方敢开口论农;书法之道,我临遍二王、颜柳欧赵,笔冢墨池,日夜不辍,方敢提笔落墨;诗词之道,我读遍汉魏乐府、唐诗宋词,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方敢援笔立就;便是这西河剑器舞,我自五岁起,每日闻鸡起舞的武学功底,得后更是日日不辍,方敢下场一舞;便是弓马骑射,我也是在演武场里摔了无数次,磨破了无数身衣裳,才练出一身本事!我所会的每一样,都是日夜苦学而来,何来仗着小聪明,恃才傲物之说?”
王拓言至此处顿了顿后,面带戏谑的看着邹炳泰,语气之中不无调侃的说道:
“更何况,邹大人您当年十八岁中举,二十一岁连捷进士,入翰林院,名动京华,直言敢谏,号称清流领袖,难道当年您也是靠着痴长年龄熬出来的?当年您少年得志,意气风发,难道今日就要用‘年龄’二字,堵死天下所有少年人的上进之路吗?”
这话一出,邹炳泰脸色瞬间一僵,他当年正是以少年科第闻名天下,最是以此为荣,此刻被王拓用自己的经历反将一军,竟一时语塞,随即勃然大怒,一拍案几厉声喝道:
“放肆!黄口小儿,竟敢拿老夫的过往说事!老夫当年入仕,谨遵圣贤教诲,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何曾像你这般目无尊长,狂妄自大!”
“我狂妄自大?”
王拓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直直盯着邹炳泰,少年身量如柳叶抽条般的身子站得笔直,攥紧的小拳头上青筋微微凸起,耳尖因怒意都已染得通红,眼底却清明如镜,没有半分醉后的昏聩,一双丹凤眼里像是盛了漫天星辰,亮得灼人。
他自记事起,在京城深宅里遭遇三次刺杀,死里逃生;听了多年关于自家父亲身世的流言蜚语,受了无数朝臣明里暗里的白眼与苛责;今日这场文会,从开场到现在,步步被刁难,句句被针对,积攒了数年的隐忍与委屈,尽数化作了此刻振聋发聩的质问,一句句带着少年人的孤勇与愤懑,砸向眼前这位自诩清流的左都御史邹炳泰。
沈清晏早已停了抚琴的手,素手按在琴弦上,痴痴地望着场中那个身影,八岁的孩童,身量却如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般挺拔,玉面含怒,字字铿锵,一双丹凤眼里恍若有星河翻涌,她只觉心口怦怦直跳,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痴痴地望着他,连指尖按在冰冷的琴弦上都浑然不觉。
院内的春风卷着桃花瓣穿廊而过,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袍上,长袍随着柔腻的风缓缓的舞动,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字一句,朗声质问道:
“邹大人,您自诩清流名臣,左都御史,执掌都察院,纠察百官,整肃风纪。《论语》有云:‘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孔圣人教我辈,要多听多看,对不懂的事常怀敬畏,慎言其余,方能少犯过错。学生有问不知邹大人可否解答一二!”
一言至此,王拓目光清澈的看着场中的左都御史,一脸的求知!
邹炳泰被王拓,用言语挤兑至此,一时激愤,虽之前少年已经用言辞呵斥了张百龄几人,但是他多年城府阅历,也不惧他,冷声接话道:
“少年之人,你要学的多如繁星,早这般,何至如今光景,你切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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