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周,李师傅就开始准备做青团了。
他在网上找了七八个教程,有的用艾草,有的用浆麦草,有的用菠菜汁。他比较了好几天,最后选了艾草的版本。“传统。”他说,“你妈小时候吃的就是这个。”他去菜市场买了艾草,回来摘洗干净,焯水,打成泥,和糯米粉揉在一起。面团是淡绿色的,闻着有股清香。
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爸爸系着那条旧围裙,手上沾着粉,正在把面团分成小剂子。他做得慢,一个剂子要称好几次,生怕大小不一样。
“爸,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不一样大,蒸出来不好看。”他把剂子一个个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兵。羁没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那些绿油油的剂子上。爸爸的白发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情感核心,你父亲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他在做青团。”
【不只是青团。他在做回忆。】
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系统说得对。爸爸做的不是青团,是妈妈小时候的味道,是老家清明的记忆,是那些回不去但忘不掉的日子。他在用面团和艾草,把这些东西重新包起来,让它们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重新活一次。
李师傅把青团包好,上锅蒸。水开了,蒸汽升上来,带着艾草的清香。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时不时看看表。羁说:“还有十五分钟呢。”李师傅点点头,但没走开。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蒸锅,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东西。
青团出锅了。一个个绿莹莹的,油亮亮的,摆在盘子里很好看。李师傅拿了一个,吹了吹,咬一口。“嗯,还行。”他递给羁,“尝尝。”羁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糯糯的,甜丝丝的,艾草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好吃。”李师傅点点头,又拿了一个,端到客厅给林芳。林芳正在织围巾,看到青团,愣了一下。“你还真做了。”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跟我妈做的味道一样。”她说,声音有点哑。
李师傅没说话,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电视开着,放的还是新闻。谁也没看,但谁也没关。
清明那天,天阴着,细细的雨丝飘下来,像谁在天上撒线。羁跟着爸妈去扫墓。不是老家,是城郊的陵园。姥姥姥爷葬在这里,还有爷爷。林芳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束菊花,黄的白的,雨打在上面,湿漉漉的。
羁很久没来过了。前世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但他记得妈妈站在墓碑前的背影,很直,很瘦,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把花放在碑前,鞠了一躬。李师傅也鞠了一躬,然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羁也鞠了一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认识这些人,他们是前世那个他的亲人。但他站在这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姥姥笑着,姥爷很严肃,爷爷戴着帽子——他觉得,他们应该认识他。
林芳蹲下来,用手把碑前的落叶捡干净。雨不大,但她的手湿了,沾着泥。羁蹲下去帮忙,她没拦,两个人一起捡,把落叶一片片捡起来,放在一边。
“你姥姥年轻时候可漂亮了。”林芳突然说,“会唱戏,会绣花。你姥爷追了她三年,她才答应。”她笑了一下,“后来有了我,就不唱戏了。说怕吵着我。”她把最后一片叶子捡起来,看着墓碑,“她这辈子,就围着我转了。”
羁没有说话。他想起妈妈腌的酸菜,织的围巾,包的饺子。她这辈子,也围着他转了。
雨大了一些,打在伞上,滴滴答答的。李师傅撑开那把修了又修的伞,遮住林芳。伞有点小,他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淋湿了。羁把自己的伞往那边倾了倾,三把伞挨在一起,像三朵移动的蘑菇。
下山的时候,林芳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李师傅跟在旁边,伞一直往她那边倾。羁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爸爸的背有点驼了,妈妈的头发白了很多。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走了很远的路。
【情感核心,你在想什么?】
“在想,时间过得太快了。”
【本系统没有时间的概念。对本系统来说,只有现在。】
“现在也很好。”
系统没有再说话。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山上的树都绿了,新叶子在雨里亮晶晶的。
下午,羁去上班。咖啡馆没什么人,陈默在吧台后面看书,是一本烘焙的书。他抬头看了羁一眼,问:“扫墓去了?”“嗯。”“我明天去。我爸我妈,还有我爷。”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翻了几页,又抬头,“我妈说让我带束花,黄的白的都行。我说行。她又说,别买太贵的。我说知道了。”他笑了一下,“她还是那样,什么都省。”
羁擦着杯子,听着。窗外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路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进来一个人,是个老头,戴着旧帽子,手里拿着一杯热巧克力。他坐到靠窗的位置,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羁认出他了,是年前来过的那位,坐在老太太坐过的位置,喝老太太喝过的热巧克力。他还记得,那次他坐了很久,走的时候,把杯子端到吧台上,说了声谢谢。
他今天也坐了很久。热巧克力喝完了,他也没走,就看着窗外。羁又给他续了一杯,送过去。老头抬头看他,说:“谢谢。她以前就坐这。”他指指对面,“她爱喝甜的,每次都要多加奶油。”他笑了一下,“我说她,多大年纪了,还喝甜的。她说,好喝嘛。”
羁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头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自顾自地说着:“她走了三年了。我每天都来,坐她坐过的位置,喝她喝过的。好像她还在。”他看着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孩子们让我别来了,说路远。我不来,她一个人怎么办?”
羁的眼眶热了。他回到吧台后面,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着,但他好像能看到什么。他在看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人。
老头坐了很久,天黑了才走。他把杯子端到吧台上,说:“明天还来。”羁说:“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她要是来了,你告诉她,我天天来。”
门关上了,风铃响了。羁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个空位子。对面空着,但他也觉得,那里坐着一个人。一个喝热巧克力多加奶油的人,一个说“好喝嘛”的人。
晚上,羁回到家。妈妈在厨房热饭,爸爸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李师傅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没精打采的。”羁把老头的事说了。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我见过。每天下午,都去那家咖啡馆。坐同一个位置。”他顿了顿,“你妈说,他在等人。”羁点头。“等得到吗?”羁想了想。“等得到。在他心里,那个人一直在。”
李师傅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林芳从厨房出来,端着热好的菜。“吃饭了。别看了。”三个人坐到桌前,菜还是那几样,但热乎乎的。窗外又下雨了,细细的,密密的。
夜里,羁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手机亮了,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明天有个姑娘来面试,你帮我看着点。”羁回了一个“好”字。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系统在他意识里轻轻说:
【情感核心,你说那个老头,他等的人会来吗?】
“会。在他心里,她每天都在。”
【那现实呢?她不会来了。】
羁沉默了一会儿。“现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等。等,就是还在。还在,就没有走。”
系统没有再说话。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滴滴答答的。羁在这声音里,慢慢睡着了。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晴,但雨总会停的。总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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