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屋内,一束暗淡的光照在周瑜的脸上。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那里面是深深的愧疚与不甘,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临终前的澄明与决断。
“吴侯......过往不必再提,眼下......才是关键。我们与淮南之盟,乃不得已之权宜,袁耀其志非小,绝非久与之人。他与曹操争夺中原,今日看来,曹操两年内必定败退关中......”
“如曹操败退,天下形势再度变化。袁耀实力将超越当年的袁绍和曹操,成为第一诸侯,所以我江东成败就在这两年之内.......”
“咳、咳!”周瑜一阵剧烈的咳嗽,孙权急忙上前将其扶起。
喝了口水,周瑜精神突然好转,面色重新变得红润,眼中也有了光。孙权却心中暗叹,这恐怕是回光返照......
“刘备......枭雄之姿,巧取荆襄之后必然夺取西川。有了荆襄和西川之地,刘备便能与退守关中的曹操并立于世,对抗袁耀,而我们如无作为恐怕只能被袁耀所吞......”
孙权眉头紧皱,周瑜这番话触动了他的心思。
“吴......侯,我们必须趁曹操尚未退到关中之前夺取荆襄以为基业,只有......那样才可继续与其他诸侯周旋一二!”
他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气力,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坚定:“瑜去后,都督之位......子敬可继。子敬外敦厚而内明断,长于大局能稳局面,尤善与淮南周旋。然进取之事,需辅以果决勇毅之将。”
“吕蒙,心志坚定、勤奋好学且胸怀大志,有统兵之能可令其为副。子敬经营与外、统筹大局,吕蒙统兵夺取荆襄则此事可成。”
孙权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公瑾所荐,必是良才。”
周瑜的手微微用力,反握了一下孙权,虽然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有......吴侯......”他的目光灼灼,直透孙权心底。
“伯符将军将基业托付于你,老主君(孙坚)浴血奋战,方有今日家业。吴侯......你性情坚韧,能屈能伸,此乃乱世立身成事之宝。但.......切莫因一时困顿而丧气,亦不可因外物虚名而动摇本心。纵有千难万险......吴侯莫要气馁......要为孙氏重振这份家业......”
这番话如同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垮了孙权心中最后的克制。
他想起兄长孙策临终托付时殷切的眼神,想起父亲孙坚战死时未竟的壮志,想起自己执掌江东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内抚诸将,外抗强敌,所有的压力、委屈、隐忍、惶恐,此刻在周瑜这临终的嘱托面前,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
“公瑾......”孙权再也抑制不住,俯身低声哭泣,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并非软弱,而是这沉重的担子和知音将逝的悲痛。
这些话,除了周瑜,以后恐怕不会再有人与他如此说了。
周瑜也流下泪来,浑浊的泪水滑过深陷的眼窝。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地、紧紧地回握孙权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不知过了多久,孙权感到掌中那只手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不可挽回地流逝。他猛地抬头,只见周瑜脸上的血色已褪尽,眼神中的光芒正在迅速涣散,但那嘴角,却似乎挂上了一丝释然、一丝牵挂最终落定的平静。
“公瑾,如两年内拿不下荆襄,我该当如何!”孙权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未问。
“去.....淮......淮......” 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成了周瑜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他的眼帘缓缓合上,握住孙权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
“公瑾?公瑾!”孙权颤声呼唤,轻轻摇晃,榻上的人却再无回应。他伸手探向周瑜鼻息,已然全无。那只枯瘦冰凉的手,静静垂落榻边。
建安十四年八月,江东都督、南郡太守周瑜,病逝于长沙,年仅三十五岁。他的死比原本的历史轨迹,提前了大半年......
没有“既生瑜,何生亮”的千古慨叹,只有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无尽萧索,和临终前对主君与家国最深切的挂怀。
孙权保持着握住周瑜手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才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那只已无生气的手放回锦被之下,为他仔细掖好被角。他站起身,背对着床榻,肩膀似乎不堪重负地微微佝偻。静默了良久,孙权再次挺直了脊背缓缓走到门边,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焦急等待的众人立刻围了上来,看到孙权脸上的泪痕和那异常沉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眼神,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么,心猛地一沉。
孙权目光缓缓扫过张昭、鲁肃、吕范,扫过甘宁、蒋钦、周泰等一众文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公瑾......去了。”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孙权口中说出时,院中瞬间死寂,随后压抑的哽咽与低泣声此起彼伏。鲁肃以袖掩面,浑身颤抖。张昭老泪纵横,仰天长叹。甘宁则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双目赤红。
孙权任由悲戚的气氛弥漫片刻,然后他提高了声音:“传令:江东全军,即日起,为公瑾......服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强忍悲痛的鲁肃和一脸肃然、眼含泪光的吕蒙身上,停顿了一瞬。那其中蕴含着周瑜临终的托付,更有着他孙权,作为主君,在未来风雨中毅然前行的决心。
“全军缟素,以寄哀思。然江东之业,不可一日无柱石!子敬、子明,随我入内,商议......后事,及今后大计!”
众人肃然,看来周瑜已经有了遗嘱,而关键的两人便是鲁肃与吕蒙。
东风呜咽,卷起庭中落叶,盘旋不去。
长沙城内外,白幡渐次竖起,如同骤然降临的寒冬霜雪覆盖了军营与城头,悲声与号角声在荆南大地回荡。
所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