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夜空被林立高楼的霓虹切割成一块块闪烁的拼图,刘天昊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部特殊加密的手机,屏幕上朴在勋的邀请函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徽记是国会的纹章,却又在边角做了些不易察觉的改动,透着一股私人化的、试探性的意味。
“人性对美的本能向往”,他在直播中用来化解姜虎东刁难的一句机锋,竟成了这位政坛大佬递来的橄榄枝,或者说,探路的石子。
刘天昊唇角勾了勾,没什么温度。这位朴在勋委员长,他自然不陌生。
文化体育观光委员会的实权人物,出身政治世家,表面上是儒雅的文化艺术爱好者,精通茶道、围棋,收藏了不少古籍字画,在公众面前形象颇佳,甚至被一些媒体称为“政坛清流”。
但根据金美珍和“龙牙”情报组递上来的资料,这位“清流”暗地里与cJ集团、与某些盘根错节的保守派势力关系匪浅,尤其是在娱乐圈资源分配、文化政策倾斜方面,没少为某些势力“保驾护航”,自己也从中攫取了难以想象的利益。
他那个酷爱挥霍、热衷购买奢侈品和投资娱乐产业的妻弟,资金来源就很有趣。
这样一个人,突然对他节目里一句近乎玩笑的“美学论述”感兴趣?
刘天昊关掉屏幕,走到套房内设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前几天收到的另一条加密信息,来自华夏某位与老爷子有旧、如今身居要职的长辈,提醒他近期南韩政坛风向有变,某些势力对“昊天”这个庞然大物在南韩,尤其是在文娱领域近乎垄断的渗透,越来越感到不安和警惕。
蛋糕太大,分的人眼红,也怕拿蛋糕的人,连盘子都端走。
朴在勋,大概是闻到风声,或者本身就是那股“不安”力量推出来探路的棋子之一。
他晃了晃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清醒。也好,既然有人想对弈,他自然奉陪。只是这棋盘,恐怕不在对方预设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回复那条信息,而是先拨通了金美珍的加密线路。
“会长。”金美珍的声音在深夜依旧清晰干练。
“帮我收集朴在勋委员长的资料,他的个人喜好,家庭关系,尤其是他夫人和妻弟近半年的资金流动、社交网络,越详细越好。
还有,他最近在国会推动或阻挠了哪些与文化体育观光相关的法案,重点查那些与‘传统’、‘保护’、‘国产’字眼相关,但细则模糊的。”刘天昊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明白。另外,会长,郑秀晶小姐母亲的药膳,按照您调整后的方子,已经连续服用三天。郑小姐反馈,伯母胃口明显好转,精神也好多了,昨天甚至主动提出想吃点清粥小菜。
主治医生很惊讶,想询问方子的具体成分,被郑小姐以‘家传秘方不便外泄’为由婉拒了。郑小姐非常感激,今天通话时几次哽咽。”金美珍汇报。
“嗯。方子加密存档,标注‘郑氏专用,绝密’。”刘天昊顿了顿,“另外,查一下朴在勋夫人,是不是有长期失眠和偏头痛的毛病,看的是哪位医生,用过哪些治疗方案,效果如何。要隐秘。”
“是。”金美珍没有多问一句,立刻应下。她早已习惯会长这种看似跳跃、实则环环相扣的行事风格。郑秀晶母亲的事,和朴在勋夫人的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会长既然放在一起交代,必然有他的深意。
挂断电话,刘天昊才重新点开那条信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留片刻,敲下一行字,同样简洁:
“朴委员长过誉。探讨美学,亦是乐事。三日后,首尔,‘观澜斋’,静候。”
“观澜斋”,是首尔一间极为隐秘的高端茶舍,实行严格的会员邀请制,环境清幽,私密性极佳,是不少政商名流私下会晤的首选。
刘天昊是那里的顶级会员,但极少使用。选择那里,既是给予对方足够的重视和面子,也划定了会面的性质,非官方,私密,且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信息发出,几乎是立刻,那边就有了回复,同样简短:“静候佳音。”
放下手机,刘天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文件名是《“新韩流”文化输出与产业升级初步构想》。
这是昊天娱乐智库联合多家国际顶尖文化研究机构,耗时近一年,结合大数据分析和前沿文化理论,制定的一份庞大纲要。
其核心不仅仅是通过Kpop、影视剧输出娱乐产品,更涉及通过建立系统性的东亚传统美学评价体系、扶持濒危手工艺与现代设计结合、打造高端文化Ip产业链、甚至尝试介入国际文化话语权规则制定等宏大而长远的布局。
这份纲要一旦部分实施,将彻底改变南韩乃至东亚文化产业的格局和游戏规则,触动的利益将是天文数字。
朴在勋之流,大概还只盯着眼前娱乐圈那点资源分配和选票,想着如何借“保护传统文化”、“限制资本过度扩张”的名义,从他这里分一杯羹,或者设置障碍。
他们不会懂,也懒得懂这份文件里描绘的图景。但不懂,不意味着不会被其中蕴含的力量和利益所吸引,或者……恐惧。
刘天昊关掉文件,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也好,就先从“美学”谈起吧。看看这位“清流”委员长,是真有几分风骨和远见,还是仅仅披着一层雅致的画皮。
三日后,首尔,观澜斋。
茶舍坐落在一片精心打理的传统韩屋庭院深处,曲径通幽,流水潺潺,隔绝了市区的喧嚣。刘天昊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在侍者的引领下,进入一间名为“听松”的茶室。
室内陈设极简,一桌,两椅,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他刚坐下,茶室的门被轻轻拉开,朴在勋到了。
与电视和新闻图片上常见的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形象不同,今日的朴在勋穿着质料上乘的深灰色韩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朴在勋面容清癯,目光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手里还拿着一把合起的折扇,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学者,而非手握重权的政客。
“刘会长,久仰。”朴在勋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柔和,他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
“朴委员长,幸会。”刘天昊起身,同样礼节周全地回礼。两人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奉上初茶,随后退下,轻轻拉上门。
茶香袅袅,室内一片静谧。朴在勋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先欣赏了一下茶汤色泽,又轻轻嗅了嗅茶香,才浅啜一口,赞道:“好茶,‘听松’的明前龙井,果然名不虚传。刘会长对茶道也有研究?”
“略知皮毛,不及委员长风雅。”刘天昊也端起茶杯,姿态放松,并不刻意迎合,“只是觉得,谈事情,有个让人静得下心的环境,很重要。”
朴在勋笑了笑,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刘会长是爽快人。那我也开门见山了。日前会长在节目中所言,‘人性对美的本能向往’,实在发人深省。
不知在会长看来,这‘美’,于个人是欣赏,于企业是价值,于国家民族,又当如何?”
问题看似空泛宏大,实则暗藏机锋,是在试探刘天昊对文化影响力的看法,以及昊天娱乐(或者说昊天集团)在南韩文化领域的“野心”边界。
刘天昊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朴在勋看似温和的审视:“美是本能,也是力量。个人追求美,获得愉悦与升华;企业创造美,实现价值与传播。
国家民族守护和弘扬独特的美,则是确立文化身份,凝聚人心,乃至……掌握话语权的基石。”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只是,这‘守护’与‘弘扬’,若只停留在喊口号、贴标签,或者沦为少数人圈地自萌、排除异己的工具,那这‘美’,恐怕就要变味了。”
朴在勋敲击折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脸上笑容不变:“会长此言犀利。不知在会长看来,如何才能不变味?”
“去伪存真,兼容并蓄,与时俱进。”
刘天昊说了三个词,“真的美,经得起时间考验,也经得起不同角度的审视。怕的是,以‘保护传统’之名,行垄断打压之实;以‘民族特色’为幌子,掩盖创新不足、固步自封的窘迫。
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在于排斥外来,而在于有能力将一切优秀元素化为己用,并创造出更具生命力和吸引力的新表达。”
他说话不疾不徐,没有引用任何艰深理论,却字字句句都点在当下南韩文化界某些保守势力和既得利益集团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些人正是以“保护韩流独特性”、“防止文化侵略”为名,暗中设置壁垒,打击异己,维护自己的小圈子利益。
朴在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眸中闪过的精光。
这位年轻的会长,比他预想的还要锐利,也……更不好糊弄。他原本准备的那套关于“文化安全”、“扶持国产”、“警惕资本无序”的说辞,在对方这番立足点更高、格局更大的论述面前,竟有些拿不出手了。
“会长的见解,确实高远。”朴在勋放下茶杯,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不瞒会长,我身在这个位置,时常感到左右为难。
一方面,要推动文化产业繁荣,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昊天这样有实力、有魄力的企业加入;另一方面,也要顾及传统,平衡各方利益,有些……积弊已久的规矩,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他叹了口气,仿佛真的是一位为国民操碎了心的长者,“就拿最近一些关于放宽外资在文化领域持股比例、修订《放送法》实施细则的讨论来说,支持者有之,但反对的声音……也不小啊。
很多老前辈,担心步子迈得太快,丢了根本。”
这是在递话,也是在施压。暗示某些法规政策的调整,他朴在勋有影响力,但也有阻力。阻力来自“老前辈”,来自“规矩”。想要顺利,可能需要付出点什么。
刘天昊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委员长辛苦。改革总是困难的,尤其是触及根本的时候。”
他话锋也随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说起来,我最近听到一些有趣的说法。有人说,真正的‘传统’,不是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死物,而是活在当下人们的生活里、审美里、创造里的活的精神。”
他指了指面前的茶具,“就像茶道,仪式是形式,但茶汤的滋味、品茶时的心境,才是根本。若只执着于器皿必须某窑某匠,水温必须分毫不差,反而失了品茶的初心,也阻了更多人领略茶之美。您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