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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月会
    周三早上六点,陆沉是被自己的心跳叫醒的。不是闹钟,不是年糕拍手机,是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个小人在胸腔里擂战鼓。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土豆形状水渍还在老地方,但今天看着不像土豆了,像一个张开的大嘴,准备把他一口吞下去。

    秦若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上,正好压在心跳最猛的那块地方。她的手背凉凉的,掌心却有一点温度。她眼睛还闭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被子里渗出来的:“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的心跳得跟打桩机一样。吵到我了。”

    陆沉没接话。他盯着天花板,做了三个深呼吸。吸气,土豆变大。呼气,土豆变小。三个深呼吸之后,土豆还是土豆,但他的心跳从打桩机降级成了冲击钻。

    今天是总裁月会。不是部门会议,不是项目评估会,是总裁月会。全公司所有部门的总监、副总监、核心项目经理都要参加。会议室是顶楼那个最大的,椭圆形的实木长桌能坐四十个人,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上提了四个字——“海纳百川”。陆沉上辈子从来没进过那间会议室。他在宏远待了五年,连那层楼的电梯卡都没拿到过。他只在茶水间里听同事说起过——月会上,总裁会点名让人汇报,被点到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今天他不用被点名。他是主动汇报的那个。董秘书上周三的中期评估会上说了——总裁想听你亲自汇报。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秦若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落在被子上。年糕本来趴在他脚边,被他的动作惊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动,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人类大清早的不睡觉要干嘛。判断完毕,又把头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刷牙的时候,陆沉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底下有一圈青的。昨晚改ppt改到凌晨一点,躺下之后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据和图表,转到两点多才睡着。他用水拍了拍脸,凉水打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人是彻底醒了。

    衣柜前面,他站了足足三分钟。穿什么?上个月跟周胖子开会,他穿的是那件浅灰色细条纹衬衫。中期评估那次,穿的是他妈买的那件蓝衬衫。今天呢?他把两件衬衫都拿出来,放在床上比了比。灰色显老,蓝色显嫩。他想起苏婉清上次团建时说的——“你是我的下属,下属的私事,上司不该知道。”后来她又在办公室说——“忘了就行,不影响工作。”他把蓝衬衫挂了回去,拿了灰的。又想了想,把灰的也挂了回去,翻出一件白衬衫。不是纯白,是带一点极淡的蓝色细格纹的那种。这件是他自己买的,去年双十一凑单凑的,买回来就一直挂着没穿,因为觉得太正式了。今天不正式什么时候正式?

    换好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白衬衫,深蓝色休闲裤,皮鞋擦过了。头发还是那么短,后脑勺的头发茬子扎手。他用手指头沾了点水,把头顶翘起来的那撮毛按下去。按下去,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秦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别按了。翘着挺好看的。”

    “翘着不正经。”

    “你本来就不是正经人。”秦若走过来,踮起脚把他领子翻好,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喉结,凉凉的,“正经人不会当着全部门的面把举报材料拍桌上。”

    陆沉低头看着她。她刚睡醒,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头发乱蓬蓬的,穿着那件印着柴犬打哈欠的大t恤。晨光从卫生间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那些碎发照成了金色。

    “今天要是搞砸了怎么办?”他问。

    “搞不砸。”秦若说,“你准备了多久?”

    “一周。”

    “一周准备的东西,搞不砸。真搞砸了,回来我养你。”

    陆沉笑了。他知道秦若养不起他——银行柜员的工资跟他差不多,两个人加起来也就勉强在这座城市里活成一个不那么寒碜的样子。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冰箱里有饺子”一样自然。好像“养你”是一件跟煮饺子差不多的事,只要水开了下锅就行。

    出门之前,年糕破天荒地送他到了门口。不是蹲在鞋柜上例行公事地喵一声,是真的送到了门口,尾巴竖得笔直,在他脚边绕了一圈。陆沉弯腰摸了摸它的背,它没有躲,也没有哈,只是咕噜了一声,然后用脑袋顶了一下他的手指。

    “它今天怎么了?”陆沉问秦若。

    “它知道你紧张。”秦若靠在鞋柜旁边,“猫能闻到人的情绪。你从起床到现在,全身上下都是‘我要去赴死’的味道。”

    陆沉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地铁上,他把ppt又翻出来在手机上过了一遍。二十五页,每一页之间的逻辑他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开头讲项目背景和问题——线上渠道数据不透明、投放效率低、线上线下割裂。中间讲解决方案——模型怎么建、预算怎么分、素材怎么做、人群包怎么选。高潮讲成果——RoI从零点九跑到一点七、点击率稳定在千分之六、线下经销商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结尾讲下一步规划——最后一周怎么冲刺、长期怎么维持、明年怎么复制。

    二十五页翻完,他想起苏婉清说过的话——“汇报不是写方案,是讲故事。”他把ppt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在脑子里把每一页都串成一个故事。不是数字的罗列,是解决问题的过程。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克服的,谁帮了忙,结果怎么样。数字是骨头,故事是肉。有骨头有肉,才是活人。

    电梯到顶楼的时候,陆沉的手心出汗了。不是冷汗,是热汗。顶楼的走廊比楼下宽一倍,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公司历年的荣誉牌匾,金色的字在射灯下反着光。走廊尽头是那间大会议室,两扇对开的实木门紧闭着,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董秘书,手里拿着一份会议议程。另一个是苏婉清。

    苏婉清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服裙,里面是白衬衫,领口那枚金属扣被擦得发亮。头发盘得比平时更紧,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她看到陆沉从电梯里走出来,目光从他头顶扫到皮鞋,又从皮鞋扫回头顶。那种扫描仪一样的目光,但今天多停了一秒——在他脸上停的。她大概看到了他眼睛底下那圈青。

    “ppt最终版发我邮箱了吗?”

    “发了。昨晚十二点发的。”

    “我看了。”苏婉清说,“第二十二页的预算对比表改得不错。你把销售部的数据也拉进来了,周胖子看了应该会满意。”

    “他今天也来?”

    “所有部门总监都来。”苏婉清看了他一眼,“紧张?”

    陆沉本来想说“不紧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有一点。”

    “有一点是正常的。进去吧。”

    董秘书推开那扇实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闷闷的一声响,像某种大型乐器被拨了一下弦。

    会议室比陆沉想象的要大。实木长桌几乎延伸到房间的两端,能坐四十个人,今天坐了三十多个。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墙壁上那幅“海纳百川”的山水画,墨色浓重,山峰层叠,云雾缭绕,题字的笔锋苍劲有力。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檀木香——大概是哪个领导的桌上摆着香薰。

    陆沉扫了一圈。周胖子坐在长桌右侧靠中间的位置,圆脸上的表情是“我今天就是来听的”。他旁边是产品部的何总监,瘦高个,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正低头翻手机。再旁边是渠道部的徐总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前放着一杯泡得发黑的浓茶。财务部的总监是个女的,姓郑,短头发,面前摊着一叠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

    最里面,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陆沉上辈子只在公司年会宣传片里见过的男人。宏远集团总裁,韩远川。五十多岁,瘦,头发剪得极短,鬓角有些灰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一点,手臂上有几道很浅的晒痕——大概是个喜欢户外运动的人。他的脸轮廓分明,颧骨微微凸出,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咄咄逼人的亮,是“我看得见你”的亮。他面前只放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没有电脑,没有文件。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面前没有电子设备。

    陆沉在市场部的位置坐下。他左边是老周,老周今天破天荒地穿了西装,领带系得太紧了,喉结被勒得微微凸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塞进礼盒里的仓鼠。右边是苏婉清。老周用膝盖碰了一下陆沉的膝盖,小声说:“兄弟,我今天四点半就醒了。我老婆以为我梦游,差点打120。”陆沉没接话,因为他的嘴干得厉害。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感觉像在咽沙子。

    九点整,韩远川敲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那个动作很轻,甚至算不上敲,就是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纸面。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头顶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不是那种压迫性的低沉,是那种“我说话你不用凑过来也能听到”的清晰。

    各部门按议程汇报。销售部先来。周胖子站起来,声音洪亮,底气十足,汇报了这个季度的销售数据。线下渠道增长了百分之五,经销商回款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二。他说到这两句的时候特意看了陆沉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挑衅,是“你要接住我的话”的提醒。陆沉懂。因为线上投放帮线下引流的数据,是破晓项目提供的。

    产品部第二个。何总监用激光笔指着ppt上的产品路线图,讲了明年新品的研发进度,讲了几个关键零部件的供应商谈判,讲到最后说了一句“新产品上市需要市场部的配合”,然后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像签了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合同。

    财务部之后轮到市场部。苏婉清站起来,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但清楚,每个字都像提前量好的,不多不少。“市场部第三季度的核心工作是‘破晓’项目。具体内容由项目经理陆沉汇报。”她坐下。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接把舞台交给了他。

    陆沉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走到屏幕前面,ppt的第一页已经投在了上面——“破晓计划”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线上渠道整合营销项目。他深吸了一口气。

    “破晓项目启动四周。今天我汇报四个方面——为什么做、做了什么、做成什么样、下一步怎么做。”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翻到第二页。项目背景。他没有念ppt上的字,而是直接开口讲:“过去两年,宏远集团的线上渠道投放存在三个问题。第一,数据不透明——各部门报上来的数据对不上,不知道哪一分钱花在了哪里。第二,投放效率低——RoI在行业平均水平以下,但没人知道为什么。第三,线上线下割裂——经销商觉得自己在被公司抛弃。”他停了一下,“第一个问题,是我在做数据清洗的时候发现的。财务部和运营部报给我的同一场促销活动的RoI,一个说百分之两千三,一个说百分之二百三。差了一个零。”

    周胖子在下面轻轻笑了一声。大概是想起了他当初跟赵德柱为这个数据吵架的事。

    “第二个问题。”陆沉翻到预算分配的页面,“之前线上投放的预算分配,基本靠经验。哪个平台火就投哪个,谁跟领导关系好就多分点预算。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逻辑反过来——用数据说话。我建了一个RoI预估模型,把过去两年的渠道数据全部清洗、校准、重新分析,然后按照模型的结果重新分配预算。”

    他翻到模型的页面。上面是用Excel做的路径图,从用户看到广告的第一秒,到点击、到落地页、到加购、到下单、到复购,每一个节点的转化率和成本都标得清清楚楚。这张图是他熬了好几个晚上、改了三版才画出来的。苏婉清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的时候,说了两个字——“及格”。

    “第三个问题。线上线下冲突。”陆沉翻到第十二页——那一页他写得最慢,改了最多遍。屏幕上出现了三种应对思路:分产品线、利益共享、稳住核心。“我选择了第一种和第二种并行。某些型号只在线上卖,线下不打价格战。同时,线上订单按区域分配给就近的经销商配送,经销商赚配送费。这个方案落地之后,线下经销商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他翻到数据面板那一页。RoI曲线从第一周的零点九,爬到第二周的一点三,再爬到第三周的一点七。一条斜斜的线,像爬山的路。“目前RoI是一点七,距离目标一点八还差零点一。但我有信心在最后一周冲到一点九。”

    何总监推了一下眼镜:“你的信心来源是什么?”

    “三点。第一,高转化素材的投放占比还在提升。第二,用户复购数据刚刚开始显现,接下来两周会有一个小高峰。第三——”陆沉顿了一下,“我跟销售部借了人。周总监手下的导购,帮我们整理了一批真实用户案例,这批内容下周上线。”

    何总监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韩远川终于开口了。他看着陆沉,目光从长桌尽头稳稳地投过来,落在陆沉脸上。“你刚才说,RoI做到了一点七。这个数字,在行业里是什么水平?”

    “家电行业线上投放的平均RoI是一点四到一点五。我们高出行业平均大概百分之十五。”陆沉说。

    韩远川点了一下头。然后他问了一个陆沉没想到的问题。“你刚才提到,你做了数据清洗,发现财务部和运营部的数据对不上。差的这个零,是谁造成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财务部郑总监的手指在她面前那叠报表上停了。赵德柱的名字,在整件事里是一根刺,大多数人选择闭口不提。但韩远川问了。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是想看陆沉怎么回答。

    陆沉看着韩远川,用了大概三秒钟来组织措辞。“是已经离职的前副总监赵德柱。他在数据上做了手脚,具体原因审计部已经有结论了。”

    韩远川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陆沉,眼睛里那道光没有变。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咀嚼这个回答。然后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就一个字。但陆沉隔着整张长桌,看不到写的是什么。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渠道部的徐总监一直在用笔敲着茶杯盖子,那支老式钢笔的笔帽敲在陶瓷杯盖上,发出叮叮叮的脆响。他指着一个数据问:“经销商配送费的成本是你算的,百分之三。这个数字怎么来的?你跟经销商沟通过吗?他们能接受这个配送费吗?”陆沉说上个月跟八个区域的经销商代表开了电话会,百分之三是大多数经销商能接受的下限。徐总监追问哪八个区域,陆沉一个一个报出来。等他说完,老徐不敲杯盖了,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产品部何总监再次提问,问线上专供款的研发进度能不能跟上明年的新品上市节奏。陆沉说这个问题产品部的人更专业,他建议由产品部牵头出一份线上专供款的研发时间表,市场部来配合推广节奏。何总监点了点头,推了一下眼镜。有人在把球踢给别人的同时,把责任也分清楚了,这不是推卸,是知道什么事该找什么人。

    周胖子最后一个发言。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大截——他肚子大,离桌子总是比别人远一截。“我补充两句。小陆刚才说的经销商配送费的事,是我们销售部跟他一起谈的。一开始经销商不同意,说百分之三太低。后来小陆自己跑了一趟经销商大会。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在座的很多人,做项目的人,有几个是跑过一线经销商的?有多少人跟经销商面对面吵过架、坐下来喝过酒、真正听懂了人家要什么的?”他顿了顿,看向陆沉,“他去过了。”

    陆沉不知道周胖子会在月会上说这些,心里翻涌了一下。他想起上个月跑经销商大会的经历——赵德柱之前跟经销商许了一堆空头承诺,一件没兑现。经销商看到他,第一句话是“市场部的人还敢来?”他当时硬着头皮坐下,一个一个聊,从下午聊到晚上,聊到嗓子哑了。回到家秦若给他泡了一杯胖大海,年糕被胖大海的味道熏得打了个喷嚏。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但周胖子知道。销售部的人,眼里不揉沙子。

    会议结束时,韩远川站起来。他没有说“很好”或者“继续努力”之类的总结词,只是走到陆沉面前,站住。他的个子比陆沉稍高一点,瘦而精干,中式立领衬衫的领口严丝合缝。近距离看,他鬓角的白发比远处看更密一些,嘴角两侧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但眼睛里的光比远看更亮,带着一种“我知道谁在干活”的通透感。

    “你叫陆沉?”

    “对。”

    “来公司多久了?”

    “三年多。”

    “前三年你都在干什么?”

    陆沉被这个问题问得后背紧了一下。他不能说“上辈子被开了这辈子重来了”。他只能说实话。“前三年在填表格。”

    韩远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倒是挺老实”的微表情。“填表格能填出这个项目来?”

    “填表格填不出。但填表格的时候,我把公司各个部门的数据都摸了一遍。哪些数据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人报数据靠谱,哪些人不靠谱。都记住了。”这话半真半假——上辈子填表格确实摸清了公司的数据家底,但真正让他做出这个项目的,是这辈子多出来的那五年的记忆,和被逼到绝路时的那口气。

    韩远川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陆沉叫住了他。“韩总,我有一个请求。破晓项目最后一周的冲刺阶段,需要跨部门的数据支持。产品部的线上专供款规格表、渠道部的经销商覆盖地图、财务部的预算审批——这三件事如果能在本周五之前给到我,我保证最后一周把RoI冲到一点九。”

    会议室里有几秒钟的寂静。一个项目经理,在总裁月会上,当众向总裁要支持,还把时间节点和交付物说得这么清楚。这种事情在宏远的月会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苏婉清在座位上轻轻抬了一下眉毛——只有一下,然后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就像上次中期评估会后那样,无声地叩了一下。

    韩远川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从“看得见你”变成了“我在看你”。然后他从陆沉手里接过笔,在那张写着需求的纸条背面写了一个“批”字,签了“韩”并注了日期。

    “把这个发给需要配合的部门。就说我说的。”然后他就走出去了。他走路很快,带起了一阵极小的风。那阵风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标签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陆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跳从冲击钻变成打桩机,又从打桩机变成了一面被敲了太久的鼓——慢慢地,回归了平稳。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毯照成了一片浅金色。老周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一把拽开领带,动作大得差点把领带拽脱线了,声音像是被踩了脖子的鸡:“你刚才跟总裁说话了!你让他给你批东西!他还真批了!你知不知道,我来宏远五年了,从来没有见过总裁在月会上当场批任何东西!从来没有!”

    小孙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文件夹,脸涨得通红。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陆哥,你太帅了。”老吴走在最后面,端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紧,里面的茶洒出来一点,他也没管,在走廊的日光里冲陆沉竖了一下大拇指。他从陆沉入职第一天就坐那个角落里的工位,被赵德柱骂过无数次,从来没在角落里竖过大拇指。这是第一次。

    周胖子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在陆沉肩膀上拍了一掌,力道大得他的肩膀往前歪了一下。“小子,经销商那一段,你给我长脸了。不过——一点九是你自己说的,达不到我还是要找你麻烦。”他嘴上这么说,笑却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那种笑不是弥勒佛式的职业笑容,是“没看错你”的笑。

    产品部何总监走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他没看陆沉,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线上专供款的规格表,周五之前发你。”然后继续走了。

    苏婉清最后走出来。她脸上还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但手里的咖啡杯跟平时不一样。今天端着的是她自己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她没有喝,就是那么圈在掌心里。她走到陆沉面前,站住了。

    “刚才你说前三年在填表格。”

    “是实话。”

    “填表格的时候,记住了哪些数据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临时发挥的?”

    陆沉想了想,如实说:“一半一半。填表格是真的,记住数据也是真的。但当时记数据,不是为了今天做项目。是为了给赵德柱攒黑料。”

    苏婉清看着他。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脸上那道细细的眼纹和额角隐约的青筋都照了出来。她没化妆,或者化了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喝完酒那晚她说了那么多话,第二天在办公室里就把那些话都收回了。但现在,她说的话比任何一次都更郑重,也更持久。

    “那你这三年没白填。”她说,“下周五之前,把最终版项目总结报告放我桌上。”然后往电梯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今天中午,你请部门吃饭。项目经费里出。就公司楼下那家粤菜馆,就说我说的。”然后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的,但每一步都不疾不徐。

    所有围观的人都散了之后,陆沉趴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远处的电视塔塔尖被阳光照成了亮白色,楼下的马路上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河。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上面韩远川写的那个“批”字,笔锋苍劲,斜斜地劈在纸上,像一把刀的侧锋。他上辈子被赵德柱踩在脚底下,被雨淋透,抱着纸箱子站在公司门口,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那时候他想过——如果我有一天能站在这些大人物面前,我要说什么?他当时没想出答案。因为他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有那一天。

    他拿起手机,按下一个熟悉的号码。嘟了三声,那边接了。秦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银行柜台的叫号声——“请A012号到3号窗口”。

    “搞定了。”

    电话那边,秦若没有说话。但他听到了她的呼吸。那呼吸变了一下——从平稳到微微急促,又慢慢回到平稳。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穿过银行柜台的叫号声,穿过这座城市的车流和阳光,穿过所有的不确定和焦虑,稳稳地落在他耳朵里。

    “我知道你能搞定。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就红烧肉。”

    “好。”

    挂了电话,陆沉把那张纸条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衬衫口袋里。不是随手塞的,是放在左边胸口那个口袋里。然后他往电梯走,老周、小孙和老吴还在那边等着他。走廊很宽,阳光很好,地毯很软。他踩在上面,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婉清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刚才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赵德柱被开了,是我来宏远之后遇到的最好的事。”

    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复。他知道苏婉清不需要回复。苏阎王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说矫情的话——她只在团建喝多了的时候说,在烧鸟店里说,在午夜的出租车上说。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正式的、没有任何酒精修饰的场合里,用文字写下这么长一句带了感情色彩的话。

    陆沉走进电梯,老周还在旁边念叨“粤菜馆的烧鹅特别好吃但是特别贵苏阎王今天怎么这么大方”。电梯往下走,每一层都叮一声,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他没注意谁进来谁出去。他的手指在衬衫口袋里轻轻按着那张纸条,纸的棱角硌在指尖上,硬硬的,方方的,像一个承诺。

    楼下粤菜馆的烧鹅确实很好吃。皮脆肉嫩,油脂在嘴里化开,蘸着梅子酱吃,酸甜刚好压住油腻。老周一个人吃了半只,小孙点了两杯冻柠茶,老吴破天荒喝了一小杯啤酒。陆沉端着一杯茶,看着这群人,想起上辈子他离开宏远那天,一个人去公司对面吃了碗兰州拉面。面坨了,汤凉了,他把牛肉挑着吃完了,面剩了一大半。现在他坐在这里,旁边有人在抢最后一块烧鹅,有人在算谁吃了最多块叉烧,有人把冻柠茶打翻了,黄色的液体从桌上流下来,小孙手忙脚乱地抽纸巾,老周在旁边大笑,老吴用保温杯的盖子接着桌沿滴下来的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铺了一地。陆沉端着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是他从苏婉清那里学来的——项目过了,先别急着庆祝,靠进椅背里,让自己喘口气。

    然后手机震了。秦若发来一张照片——年糕趴在餐桌上,面前是一盘切好的五花肉,生的,还没下锅。明知道还没下锅,年糕还是蹲在那里等着,尾巴竖得笔直,胡须往前翘着,眼睛瞪得溜圆。配文只有一句:“它在等你回来。”就这五个字,跟上次问他加班有没有吃饭时发的“冰箱里有饺子”一样,平平常常,细枝末节,却在这城市里为他点了一盏灯。

    夜色落下来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电视塔的塔尖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光点,在暗蓝的天幕下缓缓闪烁。陆沉走出粤菜馆,梧桐树光秃的枝丫把路灯的光切成了碎碎的影子,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脚步前面。他把那张纸条还放在左胸口袋里,往回家的方向走。他知道家里有一盘还没下锅的红烧肉,有一只蹲在餐桌前等着他的橘猫,有一个会在人群中踮起脚亲他脸颊的姑娘。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