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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中期
    “破晓”项目跑到第三周的时候,陆沉遇到了一件上辈子从来没遇到过的事——他瘦了。

    不是那种刻意减肥的瘦,是被项目榨干的瘦。秦若拉他上体重秤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少了两斤。不是公斤,是斤。两斤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大数,但他本来就不胖,瘦了两斤之后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块,秦若说像被人用调羹挖了一下。

    “再这么跑下去,你就剩骨头了。”秦若把一碗排骨汤放在他面前。汤是砂锅炖的,排骨炖到骨肉分离,骨髓都化进了汤里,白得像奶。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红艳艳的,像雪地里落的几颗果子。

    陆沉端起碗喝了一口。烫,鲜,骨头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还有两周。中期评估一过就能松口气。”

    “中期评估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

    秦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年糕从椅子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尾巴圈着她的脚踝,仰头看着她的杯子——它大概以为那里面是给它喝的东西。秦若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杯子放低了让它闻。年糕闻了一下,耳朵往后一压,走了。猫不喝热牛奶,猫只对凉的感兴趣。

    “苏总对中期评估什么态度?”秦若问。

    陆沉把一块排骨夹出来放在碗边晾着:“她说数据还行。‘还行’在苏婉清的词典里,就是‘比预期的好但我不打算提前夸你省得你飘’。”

    秦若笑了一下。灯光下她的牙齿很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陆沉想了想,“数据确实还行。RoI跑到了一点七,距离目标的一点八还差零点一。点击率稳定在千分之六左右,比行业平均高一个多点。转化率在往上走,但斜率不够陡。”

    “什么叫斜率不够陡?”

    “就是涨得太慢了。像爬山,你一直在往上爬,但坡度太缓,半天也到不了山顶。”

    秦若点了点头。她不是做市场的,但她在银行天天跟数字打交道,对“斜率”“趋势”这种词比大多数职场人都敏感。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点白,舌尖舔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能不能把山变陡一点?”

    “能。老周提了一个方案,把预算往转化率高的平台倾斜,同时砍掉表现最差的那一批素材。这样短期RoI会好看,但长期用户覆盖会变窄。我跟苏姐商量过,她说看我的判断。我还没定。”

    “为什么没定?”

    “因为我觉得老周的方案有点短视。”陆沉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已经从骨头上脱下来了,嚼两下就化了,“如果现在砍素材,中期评估的数据确实会好看,但被砍掉的那些素材覆盖的人群包就白费了。那些人群包里,有一部分用户的转化周期本来就比较长。现在砍了,等于放弃了他们。”

    秦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看男朋友的温柔的光,是那种“你在做一件对的事”的肯定的光。陆沉喜欢看这种光。上辈子他从来没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光——除了他妈。

    “苏姐说看你的判断,其实是在考你。”秦若说,“她想看看你在数据好看和做对的事之间选哪个。”

    “我知道。”陆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砂锅见底了,“所以我还没定。”

    周三上午九点,中期评估会在公司大会议室举行。

    来的不止苏婉清。市场部总监刘志宏坐在长桌靠左的位置,他面前放着一杯红茶,茶包还没拿出来,泡得太久了,颜色深得像咖啡。销售部的周胖子坐在对面,圆脸上带着一种“我就是来看看你行不行”的表情。人力资源部来了一个人。财务部来了一个人。总经办来了一个人。最让陆沉意外的是,总裁办的董秘书也来了——董秘书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套装,脸上永远挂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给文件盖章。

    董秘书不是随便会出现在一个项目的评估会上的。她来,意味着总裁在关注这个项目。

    苏婉清坐在董秘书旁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服裙。她介绍项目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陆沉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在ppt遥控器上多按了一下,翻过头了,又翻回来。苏婉清翻页从来不会翻过头。在他认识她的两个多月里,这是第一次。

    陆沉是主讲。他花了两天准备汇报ppt,前后改了六版。第一版被苏婉清毙了——她说“太虚”。第二版也被毙了——她说“太碎”。第三版她没毙,自己动手改了五页,然后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汇报不是写方案。汇报是讲故事。故事要有开头,有高潮,有结尾。”陆沉看着那行字,想起秦若说过的那些话——先认他们的理,再讲你的理。

    他重新理了汇报的逻辑。开头是“项目从哪来”——从公司线上渠道数据不透明、投放效率低下、线上线下割裂这三个问题切入。中间是“我们做了什么”——模型搭建、预算重新分配、人群包策略、素材差异化投放。高潮是“结果怎么样”——三周的数据面板、RoI走势、转化漏斗。结尾是“下一步怎么走”——剩下的两周怎么冲刺、长期怎么维持。

    讲到高潮部分的时候,周胖子打断了他。周胖子的手指点在预算分配那张表上,粗短的手指像一根小号的擀面杖。“这个预算往高转化平台倾斜的调整方案,我没看明白。你的意思是,要把一部分平台的预算砍掉?”

    陆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张表。这张表是他今天早上才决定改的——他把老周提议的那个“短期冲刺方案”从正式汇报里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渐进式的优化方案。预算确实在往高转化平台倾斜,但不是一刀切。表现差的素材不砍,改;覆盖窄的人群包不砍,扩;转化周期长的用户不放弃,调整触达方式。

    “不是砍掉,是渐进式优化。”陆沉说,“有些平台的转化效率目前看偏低,但用户画像跟我们产品的目标人群高度重合。如果直接砍预算,短期RoI会好看,但长期来看等于放弃了那群用户。所以我建议把那些平台的内容形式做调整——之前投的是商品详情页直链,下一步改投互动式的用户测评内容。让用户在场景中看到产品,而不是被硬广拦截。”

    周胖子看着他,小眼睛里那种锐利的光收了一点。他把手指从表上拿开,靠进椅背里。“你这个思路,是对的。”

    陆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胖子会当众说“对”。销售部的人从来不轻易说“对”,尤其是当着总裁办的人。

    “不过。”周胖子话锋一转,“你说的那些互动式用户测评,谁来做?你们市场部的人手够不够?”

    “不够。所以我想跟你们销售部借人。经销商门店的导购,手里有大量的真实用户案例和反馈。把这些案例整理出来,就是最好的测评内容。”

    周胖子的眉毛挑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陆沉捕捉到了。他大概没想到,市场部的人会主动向销售部借人——不是抢资源,是借。

    “可以谈。”周胖子说。

    汇报结束后,董秘书合上了她的笔记本。她全程几乎没说话,只在讲到风险控制的时候问了一句“线下经销商反弹的风险你怎么评估”。陆沉把第十二页的数据和应对思路说了一遍。她听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现在她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上的高度是反过来的——她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他,像在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数据分析部分很扎实。”她的语气很公事化,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就不那么公事了,“总裁早上跟我说,如果这个项目中期评估能过,他想在月会上听你亲自汇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刘志宏搅拌红茶的动作停了半秒。财务部那个人本来在翻报表,手悬在纸面上停住了,像按了暂停键。周胖子的小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像是在说——小子,你入局了。

    苏婉清没什么表情。她只是从董秘书旁边走过的时候,手指在陆沉的椅子背上轻轻叩了一下。就一下,像敲门,但没声音。

    所有人都散了之后,陆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屏幕上还亮着的那张数据面板。RoI曲线从第一周的零点九,爬到第二周的一点三,再爬到第三周的一点七。一条斜斜的线,像爬山的路。还差零点一就达标了。

    他把ppt关掉,合上笔记本电脑。会议室里的空调已经自动关了,空气闷闷的,混着刚才那些人留下的咖啡味和香水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远处的电视塔塔尖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楼下的马路上,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彩色河。

    手机震了。秦若。

    “汇报怎么样?”

    陆沉站在窗前打字:“过了。总裁办的人说,总裁想听我亲自汇报。”

    秦若发了一个表情——那个举着烟花棒的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今天吃顿好的?”

    “好。”

    “川菜馆?”

    “行。”

    “我先订位,你下班直接过来。”

    陆沉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城市。三个月前他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像一只趴在地上的蚂蚁,低着头,只看得见眼前几厘米的路。现在他站在落地窗前,看得见整片天际线。不是他的高度变了,是他的位置变了。

    晚上川菜馆里人不多。老板娘站在收银台后面拨算盘,看到他进来,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子。秦若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头发散着,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中午的阳光照在她头发上,有几缕碎发被照成了金色。

    老周也在。不光老周——小孙、老吴,苏婉清,都在。市场部的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了一盘花生米和几瓶啤酒。年糕没在——这大概是秦若唯一没带它来的地方。

    “老板来了!”老周站起来,把一杯倒好的啤酒推到陆沉面前,“项目负责人必须喝!”杯子里的泡沫堆得老高,快要溢出来。

    陆沉看着他:“你咖啡不喝了,改喝酒了?”

    “今天是特殊情况。中期过了嘛!”老周端起自己的杯子,在陆沉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玻璃碰撞声,“我没看错你。从你第一天把材料拍在赵德柱桌上,我就知道——这小子行。”

    小孙也端着杯子站起来,脸已经有点红了。她平时不怎么喝酒,喝一点就上脸,红从脖子一直漫到耳朵尖。“陆哥,谢谢你。上次那个文案被拒的事,你帮我兜住,我一直没好好谢你。”

    “我没帮你兜。”陆沉端起杯子,“我如实汇报的。”

    小孙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她懂了。

    老吴端着保温杯站起来。他的保温杯里是茶,不是酒。老吴不喝酒,从陆沉认识他那天起就没见他喝过酒。“小陆。”他说话还是那么慢条斯理的,像一杯泡到第三遍的茶,“我在市场部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项目经理。你是最不像项目经理的一个,也是做得最好的一个。”

    “老吴你别夸我。我只是——”

    “你只是多了一点东西。”老吴打断他,“良心。对项目的良心,对团队的良心。赵德柱没有这个东西,王德彪更没有。但你有。”

    陆沉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他端起杯子和老吴的保温杯碰了一下,啤酒洒出来一点,滴在花生米盘子里。

    苏婉清坐在秦若旁边。她今天把那枚很小的珍珠耳钉换了一副银色耳线,细细的银丝从耳垂垂下来,末端坠着一颗极小的碎钻,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头发没盘,散着,发尾有点微卷。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她看起来不像苏阎王,像一个加班后跟同事一起吃饭的普通部门主管。她和秦若刚才一直在聊什么,聊得挺热络。陆沉进来的时候,只听到秦若说了一句“陆沉的猫现在是我的猫了”,苏婉清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被逗乐了之后忍不住的笑。陆沉第二次看到她这样笑,第一次是上次团建,老周讲相亲的故事那次。

    苏婉清端起杯子,站起来。她的杯子里是白开水。桌上安静下来。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她,这是一种下意识——苏婉清要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停下来。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尊重。

    “第一杯,敬陆沉。”她说,“这个项目我没帮他多少。模型是他自己建的,方案是他自己写的,团队是他自己组的,销售部是他自己谈的。我只做了一件事——选了他。”跟陆沉的杯子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声清脆,“我没选错。”

    陆沉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干了。啤酒花在嘴里炸开,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变成了甜的。

    “第二杯。”苏婉清又倒了一杯,转向老周、小孙、老吴,“敬团队。一个项目能不能成,不看项目经理多厉害,看团队愿不愿意跟他。”

    老周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因为苏婉清从来没当众夸过他。小孙的眼眶又有点红。老吴慢慢地把保温杯举起来,眼神像泡化了的茶叶,沉沉地舒展着。

    秦若坐在旁边,手在桌下找到了陆沉的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是凉凉的,但掌心里有一点温度。

    吃完饭,老周提议去唱歌。小孙附议,老吴说“那种地方太吵”。苏婉清说她不去了,明天还有会。她站在川菜馆门口,伸手拦了一辆车。上车之前,她转过身,看着陆沉。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细细的眼纹和额角一道细微的青筋都照了出来。

    “下周三,总裁月会。你准备一下。今天汇报的版本已经很扎实了,但月会上人更多,压力更大。销售部、产品部、渠道部——那些没被你说服的人,都会在那边坐着。”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酒后的微醺,但她今晚只喝了白开水,“做好准备。但不用怕。你上个月能搞定周胖子,下个月就能搞定全公司。”

    然后她钻进车,茶色玻璃摇上去,车尾灯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

    陆沉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远去。老周在旁边拍他的肩膀:“走,唱歌去!我都跟我老婆请好假了,今晚必须让你亮一嗓子。”

    秦若拉了拉他的袖子:“去吧。你最近太累了,放松一下。”

    陆沉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他们挤在一间灯光暧昧的包间里。老周唱《死了都要爱》,高音上不去,破音破得像有人在掐他的脖子。小孙唱《后来》,声音小小的,但音准很好,老吴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睡觉。老周唱完,把话筒塞给陆沉:“来!项目负责人!必须唱!”

    陆沉接过话筒,翻了翻歌单,选了一首他上辈子就会唱的歌。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上辈子他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在出租屋里用手机功放这首歌,声音开到最大,让歌词把空荡荡的房间填满。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歌里唱的那个被开了的男人,站在雨里,连伞都没人递。

    他唱了几句,发现秦若在台下看着他。包间里很暗,只有屏幕上的mV画面在闪烁,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年糕今天没来,但它大概会在门口等着他们回家,尾巴圈着爪子,喵一声说“哦,你们回来了”。

    陆沉唱完最后一个音,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老周猛地鼓起掌来,掌声大得像放炮。小孙也跟着拍手。老吴睁开眼,点了一下头,又闭上了。

    秦若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沾了一点点啤酒的苦味,但更多的是甜的。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脸上。

    陆沉攥着话筒,在昏暗的包间里站了很久。身后是老周的破锣嗓子又开始了下一首歌,身前是秦若的眼睛。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包间门上的小玻璃窗,漏进来一窄条橙黄色。

    他想起今天汇报结束后,苏婉清那句没出声的叩指。想起董秘书眼睛里那种“你入局了”的光。想起老周早上跟他说那番话时,咖啡杯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样子。想起小孙被文案拒了之后都快哭了,又硬是把眼泪憋回去的脸。想起老吴端着保温杯说“良心”两个字时,杯盖里冒出的热气。想起年糕今天早上蹲在鞋柜上,对他叫了一声,不是走过场的那声“哦”,是另一声——短促的,认真的,像一个迟到的认可。

    更想起秦若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时嘴唇上的那圈白。想起她轻描淡写地说“先让他们把气撒完”。想起她今天穿的那件鹅黄色针织衫,在川菜馆门口被晚风一吹,微微膨起来,像一朵半开的雏菊。

    这是一个普通的晚上。跟无数个普通晚上一样——吃一顿饭,喝几瓶酒,唱几首歌,然后回家抱着猫睡觉。但陆沉知道,这个晚上是不一样的。因为他上辈子从来没有过一个晚上,是在这么多人的簇拥下度过的;他上辈子的每一个晚上,都是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手机功放调到最大,用别人的歌声填满房间。

    这辈子不是了。这辈子,他有了团队,有了信任他的人,有了值得他熬夜改方案的破项目,有了一个会在人群中踮起脚亲他脸颊的姑娘。

    他攥着话筒,在旋律的间隙里,吸了吸鼻子。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咸鱼翻身,翻的不是身,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