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前一天,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回了分公司。
其实也不算请假,跟周总说了一声,周总大手一挥说“去吧去吧,反正下午也没什么急事”,我就拎着包走了。打车回分公司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那条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来总部快一个月了,虽然干得还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种“这是我的地盘”的感觉。总部再好,终归是别人的地盘;分公司再小,是我一步步爬起来的根据地。
出租车停在分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楼还是那栋楼,但门口多了一个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播放着公司的最新动态和业绩数据。我心想,这玩意儿谁搞的?还挺洋气。门口保安换人了,以前那个老张头退休了,换了个年轻小伙子,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看着精神多了。小伙子不认识我,拦着我要登记,我笑着说:“我找数字化转型办公室的方远。”小伙子说:“您稍等,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等了没两分钟,就看见方远从电梯里冲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机房钻出来的。看见我,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使劲拍了拍我的后背,说:“陆总!你可算回来了!”那劲儿大得,差点没把我拍岔气。
我说:“方总你轻点,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你折腾。”
方远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瘦了,总部伙食不行啊?”
我说:“不是伙食不行,是压力太大,吃不下。”
方远哈哈大笑,拉着我往里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说:“陆总?您回来了?”我冲她笑了笑,说:“回来了,元旦快乐。”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站起来鞠了个躬,说:“陆总元旦快乐!”
上了电梯,方远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之后,方远说:“陆总,你猜谁来了?”
我说:“谁?”
方远说:“小孙她妈。”
我愣了一下:“什么?小孙她妈?来干嘛?”
方远说:“来给女儿送东西的,顺道来看看女儿工作的地方。小孙紧张得不行,一大早就开始收拾办公室,擦桌子擦了三遍,地拖了两遍,连键盘缝里的灰都用棉签掏了一遍。”
我忍不住笑了,说:“小孙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的,怎么见了亲妈还紧张?”
方远说:“你不懂,越亲的人越紧张。她妈是那种特别讲究的人,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小孙怕她妈觉得她工作环境不好,担心她。”
电梯到了五楼,门一开,我就听见小孙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妈,您坐这儿,这个椅子最舒服。您喝水还是喝茶?我给您倒。”
我走进去,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坐在小孙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着小卷,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挺有气质的。小孙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又紧张又乖巧,跟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小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小孙看见我,眼睛一亮,说:“妈,这是我们陆总!我跟您说过的,就是那个特别厉害的陆总!”
孙阿姨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着说:“陆总啊,我们家小孙老提起你,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好的领导。谢谢你照顾我们家小孙。”
我赶紧说:“阿姨您客气了,小孙是我们办公室的骨干,干活特别利索,我才是要谢谢她呢。”
小孙在旁边听得美滋滋的,脸都红了。孙阿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审视感,看得我有点不自在。幸好方远在旁边打岔,说:“阿姨,您还没吃饭吧?中午我请您吃饭,楼下有家馆子不错。”孙阿姨说:“不麻烦了不麻烦了,我待会儿就走,就是来看看小孙。”小孙拉着她妈的手说:“妈,您就别客气了,方总请客,不吃白不吃。”
大家笑成一团。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在楼下那家湘菜馆订了个包间,点了一桌子菜。除了孙阿姨,还有小孙、方远、陈浩、小郑,加上我,六个人,坐得满满当当的。孙阿姨坐在主位,方远在旁边陪着,我坐在孙阿姨另一边,负责倒茶夹菜。陈浩和小郑坐在对面,两个年轻人吃得欢实,小孙在旁边一个劲儿给她妈夹菜,说“妈您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孙阿姨一边吃一边问东问西,问小孙工作累不累、同事好不好相处、食堂的饭菜合不合口味、住的地方离公司远不远、有没有交男朋友。小孙被问得面红耳赤,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方远在旁边打圆场,说“阿姨您放心,小孙在我们这儿干得好着呢,大家都很照顾她”。孙阿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看我,说:“陆总,你结婚了吗?”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紧咽下去,说:“结了结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孙阿姨“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说:“那可惜了,我还想着要是你没结婚,可以跟我们小孙……”
“妈!”小孙急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螃蟹似的,“您说什么呢!陆总那是我领导!您别瞎说!”
孙阿姨笑呵呵地说:“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你这孩子,开个玩笑都不行。”
陈浩和小郑在旁边憋着笑,脸都憋红了,筷子在碗里抖得叮当响。方远倒是镇定,端起酒杯说:“来来来,阿姨,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孙阿姨端起杯子,跟方远碰了一下,说:“方总,你这个人不错,以后多关照我们家小孙。”方远说:“一定一定。”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气氛热闹得很。吃完饭,方远叫了辆车,把小孙和她妈送走了。剩下我们几个站在饭馆门口,陈浩打了个嗝,说:“陆总,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一个月,办公室冷清得跟太平间似的。”我说:“陈浩你这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叫太平间?”陈浩嘿嘿笑着说:“就是安静,特别安静,方总又不爱说话,小孙也不怎么笑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方远在旁边说:“陈浩你少说两句,陆总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让他耳根清净清净。”
我说:“行了行了,都回去上班吧。我下午去办公室坐坐,看看大家。”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自己以前的那张椅子上,环顾四周,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长得更茂盛了,藤蔓都垂到地上了。墙上的“知行合一”还在,方远没有摘掉。陌生的是桌面上多了几样东西,一个小风扇、一盆仙人掌、一个卡通杯垫,估计是小孙她们后来添置的。
方远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陆总,总部那边怎么样了?上次电话里你没细说。”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这段时间的事儿大概说了一遍。钱部长的太极、孙部长的直爽、赵部长的配合、刘总的见面、合同审批系统的上线,一桩一件,讲得绘声绘色。方远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然后呢”。
等我说完,方远靠在椅背上,说:“陆总,你那个钱部长,典型的‘笑面虎’,这种人最难搞。他不说不支持你,但就是不行动,你推一下他动一下,你不推他就原地不动。你得想办法让他主动配合,不然你累死也推不动。”
我说:“你说得对,我试过各种办法,软的不行,硬的又不敢,卡在那儿了。”
方远想了想,说:“你换个思路,别从上面推,从下面推。你找财务部那几个业务骨干,先跟他们聊,让他们觉得这事儿对他们有好处。他们回去跟钱部长一说,钱部长就不好拒绝了。这叫‘农村包围城市’。”
我说:“方总,你这招高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方远笑了笑,说:“因为你太老实了,就知道从正面进攻,不会绕弯子。职场就是这样,有些事儿正面搞不定,就从侧面搞。你记住,推动一件事情,不一定要说服那个说了算的人,有时候说服他手下的人更管用。”
我说:“行,我回去就试试。”
小郑从门口探进头来,说:“陆总,您晚上有空吗?我想请您吃个饭,感谢您之前带我。”
我笑着说:“小郑,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请什么请,晚上我请你们大家,就当是元旦聚餐了。”
小郑说:“那不行那不行,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哪能让您请?我请,我请。”
方远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争了,AA制,谁也不吃亏。”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小郑找的,一家东北菜馆,在分公司后面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就到。菜馆不大,但生意火爆,我们去的时候都快坐满了,幸好小郑提前订了位子。六个人,点了一大桌子菜,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溜肉段、大拉皮,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光是看着就流口水。
陈浩夹了一块锅包肉,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说:“这家锅包肉做得地道!外酥里嫩,酸甜口正好,比我在哈尔滨吃的都不差。”小郑说:“那是,我找的店能差吗?我跟你们说,这家店的老板是哈尔滨人,祖传的手艺,做锅包肉做了二十年了。”
我说:“小郑,你这吃货属性藏得挺深啊,以前怎么没发现?”
小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陆总,我以前不敢说,怕您觉得我光知道吃。”
小孙在旁边说:“小郑你这就错了,陆总自己就是个吃货,你跟他聊吃的,他比你还来劲。”
我说:“小孙你这嘴,越来越不把门了。我在你们心目中就是这形象?”
大家齐声说:“是!”
我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们一眼,但没绷住,自己也笑了。
方远端起酒杯,说:“来,咱们一起敬陆总一杯。陆总在总部干得好,咱们也跟着沾光。祝陆总步步高升,早日当上更大的领导。”
大家都举起杯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的话。我端着杯子,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热乎乎的。在总部这一个月,虽然工作上有进展,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少的就是这帮人。这帮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有时候嘴欠,有时候干活拖拖拉拉,但他们是真心实意跟着我干的,是真心实意把我当自己人的。
我说:“谢谢大家。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就说一句——不管我在哪儿,你们都是我的人。谁欺负你们了,跟我说;谁给你们穿小鞋了,跟我说;谁挡着你们进步了,也跟我说。我陆沉别的本事没有,护犊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方远带头鼓掌,鼓得啪啪响,小孙的眼圈有点红,陈浩低着头不说话,小郑一个劲儿地傻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挺幸福的。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不是什么位高权重,就是有这帮人跟着你、信你、挺你,这就够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到处是元旦的装饰,红灯笼、彩灯、圣诞老人,各种元素混在一起,看着有点乱,但也有点喜庆。冷风一吹,我的酒劲儿上来了一点,头有点晕,脚步有点飘。方远扶着我,说:“陆总,你喝了多少?”我说:“没多少,三四杯吧。”方远说:“三四杯就这样?你这酒量还是不行啊。”我说:“我从来不靠酒量吃饭,我靠的是脑子。”方远说:“就你这脑子,喝不喝都一样。”我说:“方总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方远说:“夸你,绝对夸你。”
小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陆总您别跟方总争了,您争不过他,他嘴皮子太厉害了。”我说:“谁说的?我跟他争了一辈子,也没输过几次。”方远说:“那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说:“你拉倒吧。”
大家说说笑笑,一路走到了公司楼下。方远帮我叫了辆车,临上车前,他拉着我的手,说:“陆总,总部那边你放开了干,分公司这边我给你守着。你放心,出不了乱子。”我拍了拍他的手,说:“方总,辛苦你了。”方远说:“不辛苦,应该的。”
车开动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方远他们还站在楼下,冲我挥手。小孙挥得最欢,两只手一起挥,像只企鹅。陈浩把手插在口袋里,冲我点了点头。小郑举着手机,好像在拍照。方远站在最前面,双手抱胸,看着我的车慢慢远去。
我转过头,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心里说,等着吧,等我在总部站稳了,就把你们都调过来。一个都不落下。
元旦假期三天,我在家窝了两天。第一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了碗粥,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了大半天的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不是综艺就是相亲节目,没什么好看的,最后锁定了一个纪录片频道,放的是非洲草原上的动物迁徙,角马过河那段拍得挺震撼的,成千上万头角马挤在一起,哗啦啦地往河里冲,鳄鱼在下面等着开饭,看着挺刺激的。
第二天实在闲不住了,出门逛了一圈。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堆吃的喝的,速冻饺子、方便面、酸奶、水果、零食,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又在小区门口的理发店理了个发,理发的是个东北大姐,说话嗓门大,一边剪一边跟我聊天,问我做什么工作的、结婚了没有、孩子多大了、一个月挣多少钱,问得我头皮发麻。我说大姐您这是理发还是查户口?东北大姐哈哈大笑,说“职业病职业病,你别介意”。剪完头发,她给我照了照镜子,说“帅吧?”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平头,说“帅,帅呆了”。东北大姐满意地点点头,收了我三十块钱。
第三天哪儿也没去,在家把之前没看完的一本闲书翻完了,是本小说,讲的是一个退休老警察破案的故事,情节挺曲折的,但结尾有点仓促,感觉像是赶工写出来的。我把书扔在茶几上,心想,这年头什么都有注水的,连小说都注水。
元旦过后,我回到总部,精神头足了不少。休息了三天,之前那种疲惫感一扫而空,浑身充满了干劲。张伟和李婷婷看我状态不错,也跟着高兴。李婷婷说:“陆哥,你休息了三天,看着年轻了五岁。”我说:“小婷你这嘴越来越甜了,是不是谈恋爱了?”李婷婷脸一红,说:“才没有呢。”张伟在旁边偷笑,被我看见了,我说:“张工你笑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张伟赶紧摇头说“不知道不知道”,但笑得更大声了。
我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把方远说的那个“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财务部那几个业务骨干,我之前接触过一两次,但没什么深入的交流。得找个机会跟他们聊聊,听听他们的想法,让他们觉得这个事儿对他们有好处。具体怎么操作呢?我想了想,决定先从一个人下手——财务部的老周,大名周国平,四十多岁,在财务部干了快二十年,业务特别熟,财务部的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这个人虽然职位不高,但在财务部说话挺有分量的,钱部长对他也挺器重的。
怎么接近老周呢?直接去找他肯定不行,太刻意了。得找个由头,自然一点。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财务部最近在搞年终决算,忙得团团转,我可以借着慰问的名义去财务部转转,顺便跟老周搭上话。这招虽然老套,但管用。
周三下午,我让李婷婷去楼下买了两箱水果,一箱苹果一箱橙子,搬到财务部。我跟着上去,敲了敲财务部的门,里面有人喊“进来”。我推门进去,看见财务部十几个人都在埋头干活,桌上堆满了单据和报表,打印机嗡嗡地响,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股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我说:“各位辛苦了啊,年终决算忙坏了吧?我给大家带了点水果,补充补充维生素。”
财务部的人抬头看见我,有的笑了一下,有的点了点头,有的没什么反应。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摞厚厚的报表,听见我的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我把水果放在茶水间的桌子上,走过去跟老周打招呼,说:“周哥,忙着呢?”
老周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说:“陆主任,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大家。年终决算嘛,最忙的时候,我来慰问慰问。”
老周笑了笑,说:“陆主任你这个人挺会来事儿的。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我心想,这老周是个明白人,不跟你绕弯子。我说:“周哥,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其实是想跟你聊聊报销流程的事儿。我们办公室在推数字化转型,想先从报销流程入手,做点优化。但是我一个人不太了解财务部的具体情况,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
老周听了,沉默了几秒,说:“陆主任,你这个事儿,我跟你说实话。报销流程确实需要优化,现在这个流程太慢了,我们财务部的人累得要死,业务部门的人天天催,两头不讨好。但是钱部长那个人你了解,他比较谨慎,不愿意冒风险。你要是想推这个事儿,得先让他放心,让他觉得不会出问题。”
我说:“周哥,你觉得怎么才能让他放心?”
老周想了想,说:“你先做一个小范围的试点,别一上来就全公司推广。选一两个业务部门,让他们先试用新系统,跑一个月看看效果。效果好,钱部长自然就没话说了。效果不好,你也有调整的余地。”
我说:“周哥,你这个建议太好了。那你能不能帮我搭个线,找几个财务部的同事配合我做试点?”
老周说:“这个没问题。我手下有三个人,干活都挺利索的,我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配合你。”
我说:“周哥,太谢谢你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老周摆了摆手,说:“吃饭就不用了,你把这个事儿做好了就行。我在财务部干了二十年,看着流程越来越复杂、效率越来越低,心里也着急。你要是真能把这个事儿做成,那是帮了我们财务部的大忙。”
从财务部出来,我心里踏实了不少。老周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愿意帮忙,财务部这边就有突破口了。方远说得对,有时候推动一件事情,不一定要说服那个说了算的人,说服他手下的人更管用。
接下来的两周,我按照老周的建议,开始做报销流程优化的试点方案。张伟负责技术,李婷婷负责业务,我负责协调。这次我们吸取了合同审批系统的经验,从一开始就让财务部的人参与进来,让他们提需求、提意见,方案改了又改,前前后后改了七八版,总算拿出了一份大家都觉得靠谱的方案。
方案的核心思路是:在不改变现有审批规则的前提下,把报销的各个环节搬到线上,实现自动化流转。员工填单的时候,系统自动校验报销标准和预算额度,符合要求的自动通过,不符合要求的自动退回并提示原因。财务人员只需要审核那些系统无法判断的特殊情况,大大减少了人工审核的工作量。按照我们的测算,新系统上线后,一笔报销的平均处理时间可以从现在的七八天缩短到两三天,财务部的人工审核工作量可以减少百分之六十以上。
老周看了方案,说:“不错,思路清晰,可行性高。我拿给钱部长看看。”
我忐忑地等了两天,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陆主任,钱部长同意了。他说先做试点,选两个业务部门试运行一个月,效果好再推广。”
我差点没跳起来,说:“周哥,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老周说:“别谢我,谢你自己。方案做得好,钱部长也觉得靠谱。”
挂了电话,我冲进办公室,对张伟和李婷婷说:“财务部那边同意了!试点方案通过了!”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举着双手说:“耶!”李婷婷也高兴得直拍手,说:“陆哥你太厉害了!你是怎么搞定钱部长的?”
我说:“不是我搞定的,是老周搞定的。我就说嘛,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又忙了起来。技术开发、系统测试、用户培训、数据迁移,一大堆事儿等着我们去做。张伟天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李婷婷天天往财务部和业务部门跑,我天天开会、协调、写报告、跟各方沟通。忙得脚不沾地,但忙得充实,忙得有奔头。
一月底的时候,报销流程优化的试点系统正式上线。选了销售部和市场部两个部门作为试点单位,一共五十多个人参与试用。上线第一天,系统跑了二十多笔报销,全部顺利通过,没有出任何问题。第二天跑了三十多笔,有一笔因为发票不清晰被系统退了回来,员工重新上传后很快就通过了。第三天跑了四十多笔,一切正常。
老周给我打电话,说:“陆主任,系统不错,我们财务部的同事反映很好,说比以前省事儿多了。”
我说:“周哥,你这话比什么都让我高兴。”
钱部长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虽然只有四个字——“系统不错”,但我知道,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二月上旬,春节快到了。总部大楼里到处是过年的气氛,走廊里挂上了红灯笼,门口贴上了春联,前台摆了一盆金桔树,上面挂满了小红包,看着挺喜庆的。各部门都在开年会、发年终奖、搞聚餐,热热闹闹的。
周总找我谈话,说:“陆沉,你来总部两个多月了,干得不错。刘总也跟我夸你了,说你‘稳得住、推得动、有章法’。好好干,前途无量。”
我说:“谢谢周总,谢谢刘总。我会继续努力的。”
周总说:“春节好好休息几天,回来之后,咱们还有硬仗要打。数字化转型这事儿,才刚刚开了个头,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说:“周总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春节前一天,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老家过年。方远打电话来,说:“陆总,分公司这边的事儿我都安排好了,春节后你回来,我给你汇报。”我说:“方总,春节好好休息,别想工作的事儿。”方远说:“我也想休息,但脑子里老转那些事儿,停不下来。”我说:“你这是病,得治。”方远说:“治什么治,这叫责任心。”
我笑了笑,挂了电话。
拎着行李箱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家了。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那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人,看着比两个月前从容了不少。不再是那个紧张兮兮、生怕出丑的新人了,而是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位置。
走出大楼,冷风迎面扑来,但不像之前那么刺骨了。二月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春天的气息,带着一点点暖意,像是大地在悄悄酝酿着什么。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孙发来的消息:“陆总,春节快乐!祝您新的一年升职加薪、万事如意、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我笑了笑,回了个:“春节快乐!你也一样。”
又震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陆总,春节快乐。明年继续干。”
我回了个:“干!”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把行李箱放进去,坐上车。
“师傅,去火车站。”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在倒退,高楼、街道、行人、红绿灯,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春节过后,又是新的一年,新的挑战,新的机会。但此刻,我只想回到那个小县城,吃老妈包的饺子,听老爸唠叨几句,跟老同学吹吹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就安安静静地待几天。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出火车站,看见老爸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又白了不少。他看见我,咧嘴笑了,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齿,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县城那条熟悉的老街上。
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经过,溅起地上的雪水。老爸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走了十来分钟,到家了。老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就笑了,说:“儿子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饺子刚包好,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我换了鞋,走进屋,看见桌上摆着一大盘饺子,热气腾腾的,醋和蒜泥已经调好了,放在旁边。老爸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坐到桌前,说:“吃吧,趁热。”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烫得我直哈气。老妈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爸不说话,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慢慢嚼着。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正在说着吉祥话,老妈在旁边唠叨着家长里短,老爸闷头吃饺子,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不善表达但又藏不住的慈爱。
我吃着饺子,看着这个熟悉的家,心里说,明年,一定要让老爸老妈过上好日子。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