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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受罚
    天授七年二月十八,南京春深。

    大本堂后院墙根下,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墙角青苔绿得发亮,檐下一对燕子正忙着衔泥补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朱元璋弓着腰站在窗下,脸凑在窗纸上的一个破洞前。

    吴谨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把矮凳,觑了个空,低声劝道:

    “太上皇,站了这么久了,坐一会儿吧?”

    朱元璋横了他一眼:“去去去,坐下能看见吗?”

    吴谨言不敢再劝,只得把矮凳放在脚边。

    他侍候太上皇三十多年了,这条路也跟着走了三十多年。

    从前太上皇站在这里,眼睛里冒着火星子,瞅见哪个儿子不老实,一脚踢开门就闯进去,按在条凳上就是一通狠抽。

    朱樉被他打得跪地求饶,朱棡被他拎着耳朵从座位上拽起来打,朱棣、朱橚、朱桢、朱榑也没少挨揍。

    那些年,每次从大本堂回来,太上皇都是气哼哼的,嘴里骂着:

    “小兔崽子!”

    “不省心的东西!”

    戒尺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直跳。

    可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坐在里头的不再是那些儿子,换成了孙子、重孙,还有比重孙也大不了几岁的小儿子朱栋。

    太上皇站在窗下偷看,嘴角反而带着笑,像是看戏似的。

    吴谨言心里叹了口气,时光真是个怪东西。

    说起来,太孙入学已有半个多月了。

    大本堂的内侍们私下议论,说这位小祖宗顽皮得紧,讲官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骂不得,打不得,连大声训斥都不敢,只能干瞪眼。唯独方孝孺还能勉强镇得住他。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太上皇耳朵里,老人家闲来无事,便溜达到大本堂来。

    说是透透气,可吴谨言心里清楚,分明是来看重孙的。

    窗子里头,方孝孺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孟子》,抑扬顿挫地讲着: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方孝孺肩膀,直接落在最后一排。

    正中那个位置上,坐着他的嫡重长孙朱文堃。

    那小子今儿穿了一件簇新的大红圆领袍,头上束着金冠,白白净净一张小脸。

    此刻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一会儿把笔拿起来,一会儿把砚台挪个地方,一会儿扯旁边那个青袍孩子。

    于谦被扯了三四回袖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文堃觉得没趣,又低下头,把手伸到案面底下。

    方孝孺在讲台上转过身来,走到文堃案前,手里戒尺敲了敲案面。

    文堃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回来,坐直了身子,仰起脸,一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太孙殿下,方才臣说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殿下可知其意?”

    文堃眼珠转了转,理直气壮地答道:“知道!就是尊敬老人嘛!我太爷爷年纪大了,我每天都给他请安!”

    旁边几个孩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方孝孺面不改色:“殿下说的不错。请殿下端坐听讲,莫要东张西望。”

    文堃“哦”了一声,重新坐好。

    朱元璋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好笑,这小子,比他爹小时候还能闹腾。

    允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但至少知道看人脸色。

    讲官看着他,他就装模作样;讲官一转背,他才开始捣蛋。

    可文堃根本不管这茬,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全不把讲官放在眼里。

    这孩子心里清楚着呢,我太爷爷是皇帝,我爷爷也是皇帝,谁敢动我?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文堃又开始捣乱了。

    这一次,他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画完之后,又写下“于谦”两个字,然后捂着嘴偷偷笑。

    方孝孺讲完了一章,目光再次扫了一圈,唤道:“于谦。”

    于谦应声站了起来,走到堂前,垂手侍立。

    “方才讲的这一章,你可听明白了?”

    “回先生,学生听明白了。”

    “那你来说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一句,该当如何解?”

    于谦略一思索,朗声道:

    “此句之意,在于推己及人。人皆有父母,有祖父母,无不敬爱之。

    若能将此敬爱之心,推及于他人之父母祖父母,则天下之人,无不得其所矣。

    此为孟子仁政之始。”

    方孝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解得不错。归座吧。”

    于谦躬身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窗外,朱元璋暗暗点头。

    这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说话利索,条理清楚,不怯场。允熥挑人的眼光倒是不赖。

    方孝孺又讲了一段,然后开始布置功课,将“仁者无敌”一章抄写三遍。

    其个孩子都低头开始抄写,只有文堃坐在那里,捏着笔,一个字也不肯写。

    方孝孺走过去,低头看着他面前那张雪白的纸:“太孙殿下,为何不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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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堃仰起脸:“我手疼。”

    方孝孺没有发火,转向于谦:“方才讲过那句‘仁者无敌’,太孙殿下可曾听明白?”

    于谦站起来:“太孙殿下方才似有所思,未曾专心听讲。”

    方孝孺沉声道:“太孙殿下不曾专心,乃是伴读失察。按规矩,伴读罚手心十下。”

    于谦面色平静,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方孝孺抬起戒尺,啪的一声打了下去,于谦的手微微一颤。

    啪。

    啪。

    啪。

    十下打完,于谦掌心已经红了一片。

    文堃默默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开始抄写。这是他今天头一回老老实实地动笔。

    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傍晚,大本堂散学了。

    文堃快步追上于谦,去拉他左手。

    于谦微微一缩,但没有躲开。

    文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还肿着,戒尺印子一条一条的,清晰可见。

    “你疼吗?”他问。

    于谦不咸不淡说道:“十指连心,您说呢?”

    文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为啥我犯了错,遭殃的总是你?”

    于谦转过身来,看着文堃眼睛。“殿下将来如果犯了错,遭殃的就不单单是我,而是天下人。”

    文堃想了想,又说:“你要是不想当伴读,我跟我爹说。”

    于谦摇了摇头,正色说道:

    “我不当伴读,总有人当。我挨了,好歹还能劝您几句。

    李世民征高丽,杨广也征高丽。李世民修运河,杨广也修运河。

    李世民干的事,比杨广多得多。可他是明君,杨广是暴君。

    为何?李世民听人劝,杨广不听人劝。殿下将来是想当李世民?还是想当杨广?”

    朱文堃回到端本殿,把自己关进书房里,整整一个时辰,都没有一点响动。

    文瑾进去叫了几次,都没能将他叫出来,委屈地说:娘,哥哥不跟我玩!

    徐令娴推开一条门缝,只见他正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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