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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白水黑山
    船队一路前行。

    这半个月,朱高炽把从前没见过的景象,一股脑儿全看完了。

    河道时宽时窄,宽处能并行三十条大船,窄处只能勉强通过两艘。

    两岸的景色像一幅没完没了的长卷,在眼前徐徐铺展。

    有时是连绵不绝的墨绿色林海,树木粗得几个人合抱不住;

    有时是豁然开朗的河谷平地,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像浪一样起伏;

    有时又能望见远处黛青色的山影,在天际线上勾勒出层层叠叠的轮廓。

    水里常有成群的鱼,多得让人咋舌。

    船工们拿网随便一捞,便能捞起半筐,有些鱼连见多识广的船工都叫不上名字。

    有一次,一条足有半人长的大鱼跃出水面,嘭的一声砸在甲板上。

    朱高炽吓了一跳,朱高煦却乐得不行,当晚就把它烤了吃。

    岸上也时常能看见动物。

    鹿群站在水边饮水,看见船队驶来,只是抬起头来看几眼,然后慢悠悠地走开。

    有一回,一头通体漆黑的大家伙从林子里钻出来,走到河边喝水。

    朱高炽吓得大气不敢出,朱高煦却已经抄起了弓箭,被朱允熥拦住了。

    “别招惹它,各走各的路。”

    朱高炽注意到,这一路上,太子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别招惹”。

    别招惹野兽,别招惹沿途生番部落,别招惹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他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天大的事,不愿意在路上多耽误一刻。

    他们遇到过女真人的部落。

    那是在一条支流的交汇处,岸边忽然冒出十几条小舟。

    每条舟上站着一两个披着兽皮的猎人,手里拿着弓箭和鱼叉,警惕地望着这支船队。

    双方隔着半条河对峙了片刻。

    不等朱允熥开口,朱高煦已经站到了船头。

    他解下腰间的短刀,连刀带鞘扔了过去。

    对面领头中年汉子接住刀,在手里翻看了两下,脸上戒备消了几分。

    朱高煦又指了指船上鱼干和盐,比划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对面商量了几句,那汉子点了点头,把短刀别在腰里,示意船队可以继续前行。

    船队擦着岸边缓缓驶过,双方始终保持着几丈的距离。

    朱允熥站在船尾,朝那汉子微微点了点头。那汉子也回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朱高炽事后问朱允熥:“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动手?”

    朱允熥道:“他们人少,咱们船多。而且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比咱们更怕冲突。

    只要你不露怯,不先动手,他们不会主动找麻烦。”

    日子在船桨拨水的声音中,一天天过去。

    河道渐渐变宽,水流也放缓了。

    两岸地势渐渐开阔,不再是逼仄的峡谷和密林,而是出现了一片又一片平坦的沃野。

    土色发黑,在阳光下油亮油亮。每次看到这样的土地,朱允熥都会多站一会儿。

    常昇每天做的事,就是看两岸地形和水势,偶尔抓起一把岸边的泥土,手里搓一搓,鼻子底下闻一闻。

    朱高炽有时候觉得,常昇比太子更像一个来相地的老农。

    到了第十五天傍晚,河道忽然拐了一个大弯。

    船队绕过一道低矮的山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面前,流速比内河明显慢了许多。

    河水从西北方向蜿蜒而来,大河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冲积平原,一眼望不到边际。

    而在大河对岸,一道连绵的山脉拔地而起。

    朱允熥站在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到了。”

    朱高炽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哪儿了?”

    “奴儿干山。”朱允熥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分量,“山前这条河,就是黑水。”

    船队靠岸。朱允熥下令扎营。

    众人登上岸,连日蜷缩的身体终于得以舒展。

    朱高煦带着几个兵卒去林子里砍柴打猎,常昇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泥土。

    “殿下说的没错,”常昇把土摊在手心里,“这土,比江南的田还要肥。黑得发亮,一捏就碎。”

    朱高炽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暮色中沉默的山脉,宽阔的大河。

    这地方,与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不是江南的温婉,不是北方的苍凉,而是一种粗粝的。辽阔。

    夜深了,篝火噼啪作响。

    朱允熥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朱高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渡海?”朱高炽问。

    “嗯。”

    “渡了海,就是苦叶岛?”

    “嗯。”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道:“走了快一个月了。”

    朱允熥没有回答。

    朱高炽又道:“我从南京走到北平,也不过走了二十多天。”

    朱允熥笑了一下:“那不一样。那条路,走上几百几千年,都还是那条路。这条路,以前没人走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册子,

    “《山海经》里说,日出之地,纵三万里,横九千里。《搜神记》里说,殷商之民,徙于极东。《秦皇记》里说,秦人远迁,不知所终。”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望向海峡。

    “这世上,总有些地方,是书上写过的,却从来没人当真走去看过。”

    朱高炽看着火堆,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他站起身:“明天过了海再说。”

    次日天气好得出奇。

    太阳一大早就从山后升起来了,秋日的阳光温和而明亮。海面如镜,几乎看不见一丝波纹。

    船工们利落地装好物资,竹篙一点,船身便离了岸,朝海峡对岸驶去。

    海流平缓得像一条静止的绸带。

    船行不过半个时辰。

    先是一道低缓的海岸线,然后是墨绿色的林带,再往上是层层叠叠的山影,山顶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船靠岸时,朱高煦第一个跳了下去。

    他双脚踩在黑沙滩上,溅起一片水花,回头喊了一声:“到了!这就是苦叶岛!”

    众人陆续上岸,欢声雷动。

    朱高炽是最后一个下船的。

    他被眼前这片天地镇住了,像是一个只读过山水画的人,忽然被扔进了真正的山水之间。

    朱高炽沉默了很久,对朱允熥道:“比你说的,还要好。”

    队伍在岛上休整了小半日。

    朱允熥没有多做停留,下令再次登船,沿着苦叶岛的海岸线,顺流南下。

    船又行了两日。

    北段是嶙峋的礁石和陡峭的山崖,中段是开阔的海湾和平缓的沙滩,越往南走,天地越是开阔。

    到了第三日午后,船队绕过一道长长的海岬,苦叶岛的南端,终于呈现在眼前。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短褐,腰间挂着一柄长刀,看见三艘船驶来,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到水边。

    “太…太子殿下?”张玉声音完全变了调,“您怎么来了?”

    朱允熥从船上跳下来,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怎么?高煦没跟你说?”

    张玉看见朱高煦、朱高炽、常昇,眼中又是震惊,又是激动。

    是夜,朱允熥带着朱高炽,登上一座小山丘。

    放眼望去,一道模糊的影子,浮在海面之上,像是水墨画里的淡笔勾痕。

    朱允熥伸出手,“你看,那就是倭国虾夷岛。咱们想回石见,不必原路返回,直接南下,横贯整个日本,直抵本州。”

    耳畔松涛阵阵,一月来的路线,浮现在朱高炽脑中。

    从石见出发,过对马,抵釜山,

    沿朝鲜东海岸,一路北上,折入内河,

    逆流而上,横穿千里沃野,抵达奴儿干山,

    渡海峡,到达苦叶岛,再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直达这最南端。

    这是一幅何等壮阔的图景?

    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朱高炽搜肠刮肚,却发觉自己词穷了。

    白水黑山,万里锦绣,整条路线像一张引弦待发的弓。

    而站在弓背上的,就是文官们口中,那个好大喜功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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