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徐书记啊,虎子是个好人哇!(第一更,3600字)
徐书记和程老总站在窗户跟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珠子里头看到了惊愕。徐书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飙出一句家乡的老话:“哎呀妈呀!”“这马坡屯可真是神了!他们居然能够料到...陈拙花的脸色霎时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凸出来,像两条盘着的蚯蚓。她张了张嘴,喉头咯咯响了一声,却没立时骂回去——不是不想,是被孙小花那句“他儿子就没少坏”给钉在了原地,像被冷箭穿了心口,又烫又堵。她眼角一斜,扫见顾水生还傻咧着嘴,手里那包沾泥的花生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再往旁边一瞥,金德厚站得笔直,下巴微抬,两只手抄在洗得发白的裤兜里,脸上没半分怯色,倒像是屯口这出戏台子上唯一清醒的人。风从山脊线上卷下来,带着松针与湿土的气息,吹得她围裙后襟扑簌簌地翻。她忽然记起前年腊月,王春草哭肿了眼跑回娘家,说顾水生当着全屯人的面,在供销社门口把曹元塞进雪堆里,就因为曹元多看了王春草一眼。那时她还在心里骂这小子浑,骂完又偷偷塞给他两块冻梨,压压火气。可如今这火气,竟烧到了自己眼皮底下——烧在一个连户口本都没见过、鞋底还沾着山沟泥巴的丫头身上。她喉头滚了一滚,终于把那口腥甜咽了下去。“孙大花!”她嗓音陡然拔高,却没冲金德厚,反倒劈头盖脸砸向孙小花,“你家闺女跟谁处对象,轮得着他老王家操心?他倒先问问你家金宝,昨儿晌午蹲在公社粮站外头,扒着窗缝看人家会计姑娘梳头,那眼神比耗子啃苞米还贼!”孙小花脸腾地红透,嘴唇哆嗦着想辩,王金宝却先一步蹿了出来,一脚踹在路边一块青石上,震得碎石子蹦起老高:“放屁!谁扒窗缝?你亲眼看见了?”“我用眼看?”陈拙花冷笑一声,手指朝马坡方向一勾,“虎子,你昨儿不刚从公社回来?你告诉告诉大伙儿,粮站窗台底下,是谁的烟盒印子还新鲜着?”马坡正低头解肩上金雕的皮套,闻言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王金宝裤兜鼓起的一角——那里隐约露出半截蓝壳烟盒,边角卷了毛,正是公社供销社专供干部的“大生产”牌。他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空气骤然一滞。王金宝的脖颈青筋猛地一绷,手本能地往裤兜里缩,可那点蓝边已如烙铁般灼在众人眼里。孙小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一把拽住王金宝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回家!现在就回!”王金宝梗着脖子还想犟,孙小花却猛地扬起手,“啪”一声脆响,扇在他左脸上。那声音清亮得惊飞了榆树梢头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进远处松林。“丢人现眼的东西!”孙小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眶通红,“回屯子就跪祠堂!不跪满三天,不准吃饭!”王金宝腮帮子抽搐着,终究没敢动弹,垂着脑袋,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陈拙花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却也没再看孙小花一眼。她目光重新落回金德厚脸上,那眼神已不是先前的鄙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砂砾感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站在她儿子身边、头发丝都透着山野韧劲的姑娘。“你叫金明玉?”她问,声音低了,却更沉。金德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她摊开手掌——掌心有几道旧疤,横竖交错,像干涸的河床;指腹粗粝,覆着薄茧,是常年攀岩、扯藤、掰松塔磨出来的印记。她没说话,只把那只手慢慢翻过来,手背朝上,让午后阳光照见腕骨下方一道淡青色的旧伤痕,弯弯的,像个月牙。郑秀秀一直默默站在冯萍花身侧,这时却忽然往前挪了半步。她盯着那道月牙疤,瞳孔微微一缩。——她在钢厂育红所翻过一本《长白山采药人图谱》,图谱第十七页,画着一种叫“青鳞藤”的毒草,根茎汁液若溅入伤口,初时不显,三日后必凝成青痕,状如新月。而救治之法,唯以七叶一枝花捣汁敷之,辅以山参须煎汤内服。当时带班的老师傅指着图说:“这疤,山里头活下来的采药人,十个里头七个有。”金德厚的手缓缓收回,袖口滑下,遮住了那道疤。她迎着陈拙花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爹金德厚,我妈孙大花,家住二道沟后山,靠采药、伐木、接生糊口。没户口,没粮本,但每季交的山货税,一分没少。你儿子顾水生,前日替我娘接生,剖开羊水袋时,刀尖离我娘心口只有两寸——他手没抖,汗没掉一滴。”话音落地,四下静得能听见雨丝钻入泥土的嘶嘶声。陈拙花喉头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有块烧红的炭在里面滚。她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接生?”“嗯。”金德厚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了场雨,“难产,胎位横,我娘昏过去三回。顾水生用火燎过的柳条撑开产道,又拿酒擦手,割开羊膜,把孩子拖出来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水生仍捧着花生的手:“他割开我娘肚子的时候,手比绣花还稳。可刚才递花生给我,手抖得差点撒了一地。”顾水生猛地一激灵,脸“腾”地烧了起来,结结巴巴:“我、我那是……”“那是心虚。”金德厚截断他,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怕我嫌他穷,嫌他没本事,嫌他连包花生都拿不出整包的。”顾水生张着嘴,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中。陈拙花却忽然抬手,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包花生。报纸被她攥得哗啦作响,她也不拆,只用指甲狠狠掐进纸包一角,再猛地一撕——“嗤啦!”纸包裂开,十几颗花生滚落出来,沾着泥点的壳在日头下泛着哑光。她弯腰捡起一颗,指甲用力一掐,花生壳应声而裂,露出两瓣饱满的、泛着油润光泽的仁。她没吃,只把它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细细看。“这花生……”她声音忽然哑了,“是你娘种的?”“对!”顾水生抢答,眼睛亮得惊人,“自留地最南头那垄,她亲手点的籽,浇的粪,连锄草都是她蹲着刨的!就为等我回来……”“等你回来娶媳妇。”陈拙花接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把那颗花生仁轻轻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嚼着嚼着,眼角忽然沁出一点湿意,她飞快地抬手蹭掉,动作利落得像擦去灶台上的灰。“甜。”她说,把剩下那半包花生塞回顾水生怀里,力道重得让他一个趔趄,“拿着!明天……不,今儿下午,你跟你虎子哥抬桶水,把你娘那垄花生地,给我浇透了!”顾水生傻愣愣抱着纸包,还没反应过来,陈拙花已转身,朝徐淑芬的方向迈了两步,又猛地刹住。她回头,目光如刀,刮过金德厚的脸:“你娘接生那会儿,你咋没在跟前?”金德厚垂眸,看着自己沾泥的蒲草鞋尖:“我在山坳背阴处,刨茯苓。接生前,我爹托人捎信,说……让我别回去。怕我看了害怕,也怕我……沾了血光,坏了运道。”陈拙花怔住。山里人信这个。血光、产房、坟茔,皆属阴煞之地,女子若经此,三年内不得嫁人,否则克夫克子。这规矩陈拙花信了三十年,连她给徐淑芬接生时,都让马坡在产房外头挂了五枚铜钱镇煞。可眼前这个姑娘,为了不沾血光,宁可在山坳里刨一整天茯苓,任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任露水打湿裤管——就为保全自己“好嫁”的命格?陈拙花喉头一哽,没再说话,只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可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围裙后襟拂过路边狗尾巴草,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人群松动起来,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冯萍花摸出旱烟袋,慢悠悠装了一锅烟丝,火镰“嚓”地一擦,火星子迸溅,映亮他眼角密布的皱纹。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目光扫过金德厚腕上若隐若现的青痕,又落在顾水生怀里那包裂开的花生上,最后停在马坡脸上。马坡正仰头望着老榆树冠。一只松鼠从枝杈间探出脑袋,爪子里攥着颗橡果,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忽地一松爪,橡果“啪嗒”掉在顾水生脚边。马坡笑了,笑得极轻,像一片羽毛飘落。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顾水生肩膀,指腹蹭过对方粗布褂子上未干的泥渍:“花生地,下午我跟你一块儿浇。”顾水生抬头,眼圈红红的,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金德厚静静站着,目光掠过陈拙花远去的背影,掠过冯萍花吐出的青灰色烟圈,掠过郑秀秀欲言又止的唇角……最后,落在马坡肩头那只金雕身上。金雕琥珀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锐利如刀锋,冷冷回视着她。金德厚没躲,只微微仰起下巴,任山风撩起额前碎发。她腕上那道青痕,在日头下泛着幽微的、近乎倔强的光。此时,屯口土路尽头,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车辕上坐着个戴草帽的老汉,草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牛车吱呀作响,碾过干裂的泥巴路,车斗里堆着几捆新砍的松枝,枝桠间,隐约露出半截墨绿色的军用挎包带。金德厚的目光倏然一凝。那挎包带,她认得——去年深秋,她随父亲进山采天麻,在鹰嘴崖底下,曾见过同样的带子,斜挎在一个穿军便服的男人肩上。那人正蹲在崖缝边,用小刀刮取一种暗红色菌类,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山魂。她记得那人左手虎口有一道月牙形旧疤,和她腕上这道,一模一样。金德厚缓缓攥紧了右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没出声,只把目光垂落,盯着自己蒲草鞋尖沾着的那点新鲜泥巴——那泥巴的颜色,和鹰嘴崖下渗出的赭红色岩浆土,分明是一样的。风又起了,卷着松香与泥土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预兆。老榆树的影子,在她脚下越拉越长,渐渐漫过顾水生沾泥的布鞋,漫过徐淑芬歪斜的头巾,漫过冯萍花膝头磕出的烟灰,最后,悄然覆盖住牛车上那截墨绿色的挎包带。而牛车,正不疾不徐,朝屯口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