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悲鸣穿透了傲慢王座的重重禁制,穿透了葬星海的无尽死寂,穿透了数万里的虚空,如同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针,精准地刺入曦烛的识海深处。
【姐……姐……】
那声音太微弱了。
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缕青烟,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但它又是那样清晰。
清晰到曦烛能听见那声音中压抑了八万年的所有情绪——期盼、恐惧、疼痛、绝望,还有那一点在绝望中死死攥住、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的、最后的希望。
【我……我等到了……】
【我真的……等到了……】
曦烛的意念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控制。
那团温润的玄黄光晕剧烈膨胀起来,几乎要从林婉清腹中冲出来。银金色的光芒与混沌色的仙元疯狂交织、翻涌,如同一锅沸腾的岩浆,再也压不住——
【曦烛要去!】
【曦烛现在就要去!】
【它好痛!它哭了八万年!它快撑不住了!】
【娘!娘!我们快去救它!现在就去!】
林婉清的手死死按在小腹上,混沌仙元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灌入体内,试图安抚那个彻底失控的孩子。但那团光晕的挣扎太剧烈了,剧烈到连她都感到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从丹田深处传来。
“曦烛!”
她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金仙之尊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团光晕猛地一僵。
“冷静。”
“你现在冲出去,只会暴露行踪,害死它,也害死你自己。”
“你死了,谁去救它?”
“谁去叫它姐姐?”
光晕剧烈颤抖着,那挣扎的幅度却渐渐小了下来。
许久,传来一道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意念——
【可……可是……它好痛……】
【曦烛……曦烛听它哭……好难过……】
【比被娘关在肚子里……不让出来……还难过……】
林婉清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种时候,这孩子居然还记得当初不许它出来救曦禾的事。
但她没时间计较这个。
她抬眸,透过舷窗望向远处那座漆黑的王座虚影。
近了。
比方才更近了。
“幽影级”已经潜入了傲慢王座的外围警戒圈。透过舰体表面的幽光涂层,可以隐约看见前方虚空中悬浮着无数形态狰狞的防御工事——由白骨与死寂星骸堆砌的炮台、由归墟死气凝聚的巡逻哨兵、还有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空间禁制。
任何一个禁制被触发,都会瞬间惊动王座深处的傲慢魔君。
到那时,别说救人,能不能活着逃出葬星海都是问题。
“明渊。”
“嗯。”
“你来掌舵。”
“好。”
顾明渊没有多问一个字,直接接过操控权。他的神识如同一张精密到极致的网,捕捉着前方每一处禁制的波动频率、每一座炮台的巡视周期、每一缕死气的流动规律。
“幽影级”在他的操控下,如同一尾游鱼,在密密麻麻的禁制缝隙间无声穿梭。
有时,舰身需要从两座炮台的警戒圈正中穿过去,误差不能超过三丈。
有时,需要顺着某缕死气的流动方向滑行数息,伪装成一道普通的能量乱流。
有时,需要在某个禁制即将被触发的瞬间急停,悬停在虚空中整整一炷香,等待巡逻哨兵从舰身三丈外经过。
林婉清始终没有出手。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覆在小腹上,以混沌仙元压制着曦烛的躁动,另一只手轻轻点在舷窗上,目光锁定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王座。
近了。
更近了。
王座的全貌,终于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由无数生灵骸骨、破碎星骸、以及纯粹由“傲慢”法则凝聚而成的黑色晶石堆砌而成的、高达万丈的恐怖造物。它静静地矗立在葬星海最深处,如同一尊俯瞰万界的魔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仿佛一切生灵都只配匍匐在它脚下的威压。
王座顶端,一团金色的火焰正在无声燃烧。
那火焰并非寻常的火,而是由“傲慢”法则凝聚而成的、带着“不屑”、“轻蔑”、“唯我独尊”邪恶意蕴的邪焰。它在虚空中熊熊燃烧,将周围数万里的虚空都映照成一种诡异的暗金色。
而在那团邪焰的核心——
有一枚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银金色的莲子虚影。
它被火焰包裹着,灼烧着,日复一日地炼化着。它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它的轮廓已经模糊到快要消散。但它仍在挣扎,仍在抵抗,仍在死死守住最后一点烙印——
因为它听见了。
听见了那道穿透八万年时空、穿透重重禁制、穿透无尽死寂的共鸣。
【姐姐在等你。】
【曦烛来接你了。】
【娘也来了。】
那枚即将熄灭的莲子虚影,在那团灼烧了它八万年的邪焰中,拼命地、一次又一次地、向着那个方向发出呼唤——
【姐……姐……】
【我等到了……】
【我真的……等到了……】
它每呼唤一次,光芒就会黯淡一分。
但它不在乎。
它等了八万年。
终于等到了。
它要把这声“姐姐”,喊给那个它从未见过、却等了八万年的人听。
哪怕这是最后一声。
哪怕喊完就会彻底消散。
它也要喊。
因为——
【姐姐……一定也很想我……】
【就像我一直……很想她一样……】
林婉清静静看着那团邪焰中的莲子虚影,看着它每一次呼唤都会黯淡一分的光芒,看着它那濒临消散却仍在拼命呼喊的模样。
腹中,曦烛的意念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但那安静,比方才的躁动更令人心惊。
因为那安静中,有一种林婉清从未在这个稚拙仙胎身上见过的东西。
【娘。】
那意念传来,平静得不像它。
【曦烛想好了。】
【等会儿,娘和爹吸引那个坏人的注意。】
【曦烛……一个人……进去救它。】
林婉清眉头微蹙。
“你一个人?”
【嗯。】
【曦烛和它,是家人。】
【家人救家人,不用别人帮忙。】
【娘和爹在外面接应就行。】
【等曦烛带它出来,娘就带我们一起回家。】
那稚拙的意念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如同当日曦禾在圣晶囚牢中,对她说“我等到了”时的眼神。
林婉清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但你要答应娘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带它出来。”
那团玄黄光晕,猛地明亮了一下。
【嗯!】
【曦烛答应娘!】
【曦烛一定会活着带它出来!】
【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和姐姐一起!】
林婉清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她抬眸,与顾明渊对视一眼。
顾明渊微微颔首,明渊剑已出鞘半寸。
“动手吧。”
林婉清站起身,周身混沌仙元轰然涌动。
那一瞬间,她不再压制自己的气息。
金仙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整个傲慢王座,猛然一震!
——
王座深处,那团金色的邪焰中。
那枚即将熄灭的莲子虚影,感知到了那股与它同源同根、却又更加稚拙、更加纯粹的气息。
它最后一次,拼尽所有力量,发出一声呼唤——
【等……等到了……】
【真……真的……等到了……】
然后,它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但它没有消散。
因为就在它即将消散的最后一刻,一道与它同源同根、却又无比温暖、无比有力的光芒,冲入了那团邪焰之中。
那光芒化作一个模糊的、稚拙的轮廓,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般,轻轻拥抱住那枚即将熄灭的莲子。
【别怕。】
【曦烛来了。】
【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