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一夜长谈。
待天色微明时,林婉清终于起身,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既如此,便定下了。”
她转身,目光扫过室内的每一个人——顾明渊、林妙言、林晴晴、苏月儿、岩魁、青木长老。
“三月之后,我亲征傲慢魔君王座。”
“此战凶险,远胜贪婪宝库。傲慢魔君乃七罪魔君之首,修为深不可测,其王座更在葬星海深处,与归墟圣主沉睡之地毗邻。一旦惊动圣主,便是十死无生。”
“所以,此战需速决、需隐秘、需一击即中、远遁千里。”
她看向林妙言。
“妙言,这三月,你与枢机-七全力推演傲慢王座的内部结构、禁制分布、兵力部署。饕餮魔帅记忆中的情报远远不够,需结合天机族、星灵族所有相关记载,建立最完整的威胁模型。”
林妙言郑重点头:“女儿明白。”
林婉清看向顾明渊。
“明渊,你伤愈后,从林家与建木族中挑选最精锐之士,组建‘暗袭’小队。人数不超过二十,需精通隐匿、刺杀、破禁、遁逃。三月之内,我要看到一支能与我在任何环境下配合作战的队伍。”
顾明渊微微颔首:“好。”
林婉清看向林晴晴与苏月儿。
“晴晴,三月之内,炼制足够三月消耗的各类圣丹,尤其以‘隐匿气息’、‘净化污染’、‘瞬间遁逃’三类为首。月儿,你以混沌净莲炎辅助你师尊,同时继续温养曦禾,此事不可中断。”
“是,母亲(师祖)!”
林婉清最后看向青木长老与岩魁。
“青木长老,建木祖根需在这三月内全力生长,为曦禾提供源源不绝的生机支撑。岩魁,你留守堡垒,与妙言共同主持防务。贪婪魔君虽被我们夺了曦禾,但其宝库被毁、守卫被杀,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三月之内,若他来犯,你们需守住。”
青木长老躬身:“林仙尊放心,老朽必竭尽全力。”
岩魁闷声应道:“是!”
一条条指令下达,清晰明确,毫无冗余。
众人领命,依次退去。
静室中,只剩下林婉清、顾明渊、以及榻上昏睡的曦禾。
顾明渊走到她身边,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安静的脸,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此战凶险。”
“嗯。”
“你说,一旦惊动圣主,十死无生。”
“嗯。”
“你方才说这些的时候,面色如常,语气平稳,如同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林婉清转头看他。
顾明渊也看着她,那双冷冽的眼眸中,没有质问,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平静的、洞悉一切的笃定。
“你还有后手。”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婉清与他对视一息,唇角微微扬起。
“你如何知道?”
“你我夫妻千年,你那点心思,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顾明渊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正面进攻’的准备。但你若真想正面强攻傲慢王座,便不会只带二十人。”
“二十人太少了。”他继续说,“傲慢王座在葬星海深处,与圣主沉睡之地毗邻。一旦开战,圣主可能苏醒,归墟教所有高阶战力都可能驰援。二十人,不够塞牙缝。”
“但你只带二十人。”
“所以,不是正面强攻。”
“你有别的办法。”
林婉清听着他一条一条分析,眼中的笑意渐深。
待他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明渊,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傲慢魔君炼化那枚莲子八万年,却始终无法彻底抹去其中的曦和氏烙印?”
顾明渊一怔。
“因为那枚莲子,在等他。”
“等谁?”
林婉清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向自己小腹。
那团温润的玄黄光晕,此刻正静静地明灭着。
“曦烛。”
她轻声唤。
光晕轻轻亮了一下,传递来一道茫然又认真的意念——
【娘?】
【曦烛在。】
【娘叫曦烛做什么?】
林婉清唇角微扬。
“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否感知到,那枚被傲慢魔君炼化在王座上的莲子,与你之间的联系?”
光晕沉默了一息。
而后,猛地明亮起来——
【有!】
那意念带着一丝震惊、一丝欢喜、一丝难以置信——
【有一点点……很淡……很远……但是有!】
【它……它在叫曦烛!】
【它说……它等了好久……它说……终于……终于……】
光晕剧烈颤抖着,那道稚拙的意念中,竟带上了一丝哭腔——
【娘……那是……那是另一枚……】
【是曦和氏的……家人……】
林婉清轻轻覆上小腹,混沌仙元化作最温柔的安抚,抚平那激荡的脉动。
“我知道。”
“所以,娘要去接它回家。”
光晕猛地一亮,传递来一道带着哭腔的、欢喜的、又带着无尽担忧的意念——
【曦烛……曦烛跟娘一起去!】
【曦烛要保护娘!要保护姐姐!要保护……要保护另一个家人!】
林婉清轻轻摇头。
“不用。”
“你留在家里,陪着你姐姐。”
“你每天渡给她的那道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你若走了,她怎么办?”
光晕沉默下去。
许久,才传来一道闷闷的、不甘心又不得不听话的意念——
【……好吧。】
【曦烛……曦烛听话。】
【曦烛在家……陪姐姐……等娘回来。】
林婉清唇角笑意更深。
“乖。”
她抬眸,看向顾明渊。
顾明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良久。
而后,他开口:
“所以,你真正的后手,是曦烛与那枚莲子的共鸣。”
“只要曦烛在这里,那枚莲子就能感知到她。”
“只要那枚莲子能感知到她,它就会……呼唤她?”
“不止呼唤。”林婉清接口,目光幽深,“它会挣扎。”
“傲慢魔君炼化它八万年,之所以始终无法彻底抹去烙印,不是因为傲慢魔君不够强,而是因为那枚莲子自己,不肯被抹去。”
“它在等。”
“等一个能与它共鸣的、同源的存在。”
“等到了,它就会……醒过来。”
顾明渊瞳孔微缩。
“你的意思是……”
林婉清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望向葬星海的方向。
“傲慢魔君自以为炼化了那枚莲子八万年,早已将其驯服。”
“他不知道,那枚莲子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声呼唤。”
“等一把从内部刺穿他王座的刀。”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明渊,那双平素深邃如渊的眼眸中,此刻正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明渊,此战,我不用带二十人。”
“我只需带一个人。”
顾明渊沉默一息,问:
“谁?”
“你。”
“只有你我二人,潜入傲慢王座,接近那枚莲子。”
“然后——”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笑意。
“让曦烛,唤它一声。”
“接下来的事,那枚等了八万年的莲子,自己会做。”
静室中,一片寂静。
只有榻上曦禾平稳的呼吸声,与林婉清腹间那团玄黄光晕规律的一收一缩,轻轻回荡。
许久,顾明渊开口:
“好。”
只一个字。
没有质疑,没有追问,没有担忧。
只有一个字。
好。
林婉清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你不问我,若那枚莲子反抗失败,若傲慢魔君早有防备,若圣主苏醒,你我该如何脱身?”
顾明渊摇头。
“不问。”
“为何?”
“因为若真有那一刻,”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剑修特有的、斩破一切的决绝,“我会用这把剑,为你斩出一条路。”
“你带着曦烛,还有那个没接回来的孩子,一起走。”
林婉清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握剑千年,此刻正被她握在掌心。
“明渊。”
“嗯。”
“你方才说,你我夫妻千年。”
“嗯。”
“那你就该知道——”
她抬眸,对上那双冷冽却专注的眼眸,一字一字说:
“你若斩路而死,我绝不独活。”
顾明渊怔住。
而后,那双冷冽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用力,却温柔。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