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禾被安置在核心区最深处的一间静室内。
这间静室原本是林婉清孕养仙胎时专用的“生生不息玄黄胎息境”的副室,与主室仅一墙之隔,同样连通着建木祖根最精纯的生机脉络。墙壁上铭刻着林妙言亲自布设的温养阵法,地面上铺着由苏月儿以混沌净莲炎淬炼过的暖玉,空气中弥漫着林晴晴特调的“养魂香”的清苦气息。
曦禾躺在软榻上,呼吸浅而慢,如同一个随时会醒、也随时会再睡过去的孩子。
她已经这样躺了三天。
三天里,林晴晴将新炼成的“三宝续命丹”以灵力化开,每日三次渡入她口中。丹药入腹,那股温和的药力会顺着她濒临枯竭的经脉缓缓扩散,让她的脸色勉强维持住那一丝苍白中透出的血色。
三天里,苏月儿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她以混沌净莲炎最核心的温养之力,持续滋养着曦禾眉心那缕仅存的生机——那是曦禾濒死时,以最后的执念留下的“火种灰烬”,是她与曦烛之间最后的联系。苏月儿不敢有一丝松懈,因为她知道,这缕生机一旦熄灭,曦禾便再无醒来的可能。
三天里,林婉清每日都会来静室坐上一个时辰。她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一只手握着曦禾枯瘦的手,一只手覆在自己小腹上。腹中,那团温润的玄黄光晕会规律地一收一缩,每一次收缩,都会有一缕极淡的银金色光芒顺着血脉,从曦烛的意念中,渡入曦禾的眉心。
【姐姐。】
【曦烛在。】
【不要怕。】
曦禾的眉心,那缕濒临熄灭的生机,每一次被这缕银金色光芒触碰,都会微微闪烁一下,仿佛在回应。
第三天夜里,林婉清如常离开静室后,苏月儿忽然开口:
“师祖说,曦禾姐姐最多能撑三年。”
她是对着榻上昏睡的人说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年……很长,对吧?”
没有人回答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缕仍在持续燃烧的混沌净莲炎。火焰跳动着,映在她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炼丹三年,从一阶到四阶。”
“师尊说我是天才。”
“可是三年……能让曦禾姐姐好起来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榻边的养魂香燃尽了一截,灰烬无声落下。
“我会努力的。”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师尊教我炼丹,师祖给我机缘,林家的每个人都对我很好。现在,曦禾姐姐需要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炼丹、温养、什么都行。”
“只要能让曦禾姐姐多撑一天,我就多撑一天。”
“撑到师祖找到救她的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安静的脸,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稚拙的、认真的笑容。
“曦禾姐姐,你听见了吗?”
“你要等我们哦。”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她眉心那缕濒临熄灭的生机,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
另一间静室,林晴晴正对着满桌的丹方发呆。
桌上堆着数十卷古籍——有从丹辰子传承中带来的,有从建木族藏书阁借来的,有从天机族共享的情报库里调出来的,甚至还有几卷是从归墟教俘虏身上搜出的、记载着禁忌炼丹术的残卷。
她一本一本翻过去,又一本一本放下。
“续命的,有。”
“修复经脉的,有。”
“滋养神魂的,有。”
“可本源枯竭……本源……”
她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本源枯竭,是所有伤势中最难缠的一种。因为它伤的不仅仅是经脉、丹田、神魂这些“可修复”的部分,而是修士存在的根本——那道从踏入修行路便开始凝聚的、独一无二的“道基”。
曦禾的道基,被贪婪法则侵蚀了八千年。八千年里,那道原本璀璨如圣火的本源印记,被一寸一寸污染、蚕食、消磨,最终只剩下一团灰败的死寂。
她交付圣火烙印时,又耗尽了最后一点纯质。
如今的曦禾,道基已彻底崩溃。
换句话说——
她已经“不是修士了”。
她能活着,是因为林婉清以金仙本源强行护住她的心脉,是因为苏月儿以混沌净莲炎日夜温养她眉心那缕生机,是因为曦烛每天渡入的那一缕银金色光芒,在代替她“活着”。
可她终究不是修士了。
一个没有道基的人,如何续命?
林晴晴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卷丹方,那是她这些天查阅无数典籍后,唯一找到的、理论上可能有效的办法——
【本源嫁接】
将一名修士的本源,以禁忌秘法,强行“嫁接”到另一个人体内,替代其崩溃的道基,维系其生机。
成功率:不足一成。
且被嫁接本源者,轻则道基受损、境界跌落,重则……魂飞魄散。
林晴晴盯着那卷丹方,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苏月儿端着一盏温着的参汤,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师尊,您三天没合眼了……”
林晴晴看着她,看着她眼下那圈掩不住的青黑,看着她因为持续催动混沌净莲炎而苍白了几分的小脸。
她忽然笑了一下。
“月儿,你不也是三天没合眼?”
苏月儿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晴晴接过参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月儿,”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种办法,能救曦禾,但要用别人的本源来换……你觉得,该不该做?”
苏月儿愣住。
她想了很久,久到林晴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晴晴,认真地说:
“师尊,月儿不知道。”
“但月儿知道,师祖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不是这种办法。”
“是那种……所有人都不用受伤,曦禾姐姐也能好的办法。”
她顿了顿,又说:
“就像师祖当年救月儿一样。”
林晴晴怔住。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从那个战火纷飞的凡人村落里,带回来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那小女孩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只会怯生生地攥着母亲的衣角,一步一跟。
那时母亲说:“晴晴,这孩子交给你了。”
她那时不懂,母亲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孩子,交给她这个丹师。
后来她懂了。
因为母亲知道,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让这孩子活下来、长大、变强。
就像现在。
母亲把曦禾带回来,交给她、交给月儿、交给林家的每一个人。
母亲没有说“救活她”。
但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林晴晴放下那卷记载着禁忌秘法的丹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月儿说得对。”
“母亲会找到办法的。”
“不是那种办法。”
“是更好的办法。”
她转过身,看着榻上昏睡的曦禾,看着守在榻边的苏月儿,目光平静下来。
“在那之前,我们就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你温养她的生机,我炼丹续命。”
“三年……不,三年太短了。”
“我们要让她撑过三年,撑到母亲找到办法的那一天。”
苏月儿用力点头。
“嗯!”
——
同一片星空下,堡垒最高处的观测台。
林婉清独自立于此处,遥望葬星海的方向。
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将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扬起。腹间,那团温润的玄黄光晕规律地明灭着,每一次明灭,都会有一缕极淡的银金色光芒,顺着她与小腹相连的血脉,无声无息地渡向静室的方向。
【姐姐今天……多亮了一下。】
那稚拙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欢喜。
【曦烛每天……渡过去的光……姐姐都会亮一下。】
【她在回应曦烛。】
【她听得到。】
林婉清垂眸,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嗯,她听得到。”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片缓慢膨胀的深紫色区域。
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金仙而言,三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对曦禾而言,三年是全部。
“傲慢魔君的王座……”
她轻声自语,目光幽深。
那上面,有一枚曦和氏的莲子。
被炼化了八万年,却仍未被彻底抹去烙印的莲子。
若能得到它——
若能让曦烛与那枚同源莲子的本源共鸣——
或许,能逆向追溯出曦和氏完整的道基重塑之法。
甚至,能让曦禾重新踏上修行路。
她将手轻轻覆上小腹,感受着那规律的脉动。
“曦烛,等娘一段时间。”
“娘去给你姐姐,找另一枚莲子。”
光晕猛地亮了一下,传递来一道欢喜的、又带着担忧的意念——
【娘要……去打坏人吗?】
【危险吗?】
【曦烛……陪娘一起去。】
林婉清唇角微扬。
“不用。”
“你陪着你姐姐。”
“等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