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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魔临城下·三百年归途
    前方,是一座城。

    青石垒成的城墙,高三丈,宽两丈,城墙上插满了火把。火把在风里摇晃,照得城墙上的刀枪剑戟一闪一闪的。

    城门口,立着一块碑。

    碑是新的,青石凿成,上面刻着一句话:

    “某年某月某日,一群魔来过。他们比人更像人。”

    碑的背面,刻满了名字。

    余念,不渡,九死,听雪,屠苏……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我来过,我活过,我爱过。”

    “我画了一张脸,记得一个人。”

    “我答应的事,办到了。”

    “我哄了一个死人,他走得不孤单。”

    “我给闺女上坟了。”

    ……

    阴九幽站在碑前。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些字。

    看了很久。

    夜魅走过来,轻声念着那些字。

    念着念着,她的眼眶湿了。

    她有因果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

    那些名字,在发光。

    每一笔,每一划,都发着光。

    暖的。

    软的。

    像——

    活着的人。

    老人站在碑前,久久不语。

    他活了很久很久,见过无数死人,见过无数魔,见过无数仙。

    但这样的碑,他第一次见。

    厉无伤的红眼睛,倒映着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在他眼里,红得更深了。

    他忽然开口:

    “他们来过。”

    阴九幽点点头:

    “来过。”

    厉无伤问:

    “现在呢?”

    阴九幽指着碑:

    “在这里。”

    “在每一个名字里。”

    “在——”

    他摸着心口:

    “那些被记住的人心里。”

    他迈步,走进城门。

    ---

    门后,是一座城。

    普普通通的城。

    有街道,有房子,有店铺,有炊烟。

    有人在街上走。

    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有修士,有凡人。

    一切看起来,和任何一座城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又不一样。

    那些人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停下来。

    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

    看着——

    空空的。

    像是在看什么人。

    阴九幽走在街上。

    他走过一家包子铺。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往蒸笼里添柴。他添着添着,忽然停住,看着街角。

    看着看着,他笑了。

    “那个魔,”他说,“站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的蒸笼。他看的是蒸笼,我看的是他。他看蒸笼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我儿子小时候,看着糖葫芦,就是那种光。”

    他低下头,继续添柴。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得一辈子。”

    阴九幽继续走。

    他走过一棵老槐树。

    树下,蹲着一个老人。

    老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树下的一只蚂蚁。

    那只蚂蚁,正在搬家。

    扛着一粒米,一步一步,往树洞里爬。

    老人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阴九幽。

    他笑了。

    “那天,”他说,“有个魔也蹲在这儿,看蚂蚁搬家,看了半个时辰。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活法。蚂蚁的活法,简单,就是搬。人的活法,复杂,不知道搬什么。魔的活法,更复杂,想搬的东西,都搬不回去了。”

    他指着那只蚂蚁:

    “你看,它还在搬。那个魔走了,蚂蚁还在搬。我也还在看。”

    阴九幽点点头。

    继续走。

    他走过一座小院。

    院子里,有个孩子正在玩。

    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

    她画着画着,抬起头,看见阴九幽。

    她不怕。

    只是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说:

    “那天有个魔,摸了摸我的头。”

    阴九幽问:

    “你怕吗?”

    孩子摇摇头:

    “不怕。”

    “他的手,是凉的。”

    “但摸我的时候,是暖的。”

    “他说——”

    她想了想:

    “我也当过爹。”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这个孩子。

    看着她那双——

    干净得像泉水的眼睛。

    他问:

    “你叫什么?”

    孩子说:

    “我叫阿宝。”

    阴九幽点点头。

    继续走。

    ---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广场。

    广场上,站着一个男人。

    中年。

    一身戎装,甲胄在身。

    他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城楼的方向。

    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阴九幽走到他面前。

    那男人转过头。

    那张脸,满是风霜。

    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

    “你也是魔?”

    阴九幽想了想:

    “算是。”

    那男人点点头:

    “我叫萧烈。”

    “这座城的守将。”

    “三年前那场攻城,我守的城。”

    阴九幽看着他:

    “你还在守?”

    萧烈摇摇头:

    “不守了。”

    “城破了,就不守了。”

    “现在——”

    他看着那些街上的百姓:

    “我只是看着。”

    阴九幽问:

    “看什么?”

    萧烈说:

    “看他们。”

    “看他们活着。”

    “看他们——”

    他笑了:

    “替那些魔活着。”

    他指着城门口的方向:

    “那块碑,我立的。”

    “每一个名字,我都问过。”

    “每一个字,我都刻的。”

    阴九幽问:

    “为什么?”

    萧烈想了想:

    “因为——”

    他看着远方:

    “他们比人更像人。”

    阴九幽沉默。

    萧烈继续说:

    “那天攻城,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冲上来。”

    “我以为会看到一群疯子。”

    “结果我看到的是——”

    他顿了顿:

    “一群回家的人。”

    阴九幽眉头一挑:

    “回家?”

    萧烈点点头:

    “对。”

    “回家。”

    “他们在回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家。”

    “所以每一个都像是活完了最后一天一样。”

    “热腾腾地活着。”

    “亮闪闪地死着。”

    他看着阴九幽:

    “你知道吗,有一个魔,冲到我面前,忽然停住了。”

    “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萧烈。”

    “他说,我叫屠苏。屠城的屠,复苏的苏。”

    “他问我为什么要屠城。”

    “他说,他死的那天,城里的人都在笑。他想看看,他们死了,还笑不笑得出来。”

    “后来——”

    萧烈笑了:

    “他说,其实我知道,他们笑,是因为活着。我也知道,我笑,是因为我曾经活过。咱们都一样。”

    阴九幽听着。

    没说话。

    萧烈继续说:

    “还有一个魔,叫余念。”

    “他攻城的时候,手里没拿兵器,只拿了一截烧焦的木炭。”

    “他冲上城墙,被人砍了一刀,他不躲,反而笑了。”

    “他说,兄弟,借你脸用用。”

    “然后他用木炭,在那个守军脸上画了一道。”

    “后来他死了。他身上有一叠厚厚的皮纸,每一张上都画着一张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惊恐的,有平静的。”

    “每张脸下都有一行小字——”

    “今日见一人,眉目如我妹。画之。”

    “此妇骂我,凶悍,然我喜。像娘。”

    “此童不畏我,赠我一枣。甜。记之。”

    萧烈看着阴九幽:

    “他叫余念。”

    “他说,余生只剩一念,就是想画完这世上所有人的脸。”

    “因为每一张脸,都是独一无二的造物。”

    阴九幽点点头。

    萧烈又说:

    “还有一个魔,叫不渡。”

    “他浑身是血,盘腿坐在缺口处,慢慢喝酒。”

    “一个校尉冲上去,一刀刺穿他胸口。”

    “他低头看看胸口的刀,笑了。”

    “他说,年轻人,你手抖。”

    “校尉说,我为何不抖?你们是魔!你们吃人!”

    “他说,我没吃过人。我吃素三百年了。”

    “他指着远处的山,说,我本是那山里的樵夫。那年大旱,我一家饿死,我去求仙门借粮,仙门说——凡人与狗,不得入内。后来魔路过,给了我一碗粥。我就跟着走了。”

    “他说,我不恨你。你杀我,是你的活法。我来攻城,是我的活法。但我得告诉你——这世上,不是所有魔都想杀人。也不是所有仙,都渡人。”

    萧烈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不渡。”

    “他说,仙不渡我,魔来渡我。但魔也渡不了我,所以我自己渡自己。怎么渡?就一个字:活。”

    “好好活,活到死那天,就算渡了。”

    阴九幽听着。

    萧烈继续说:

    “还有一个魔,叫九死。”

    “他全身没有一块好皮,一次次冲上城墙,一次次被砍下来。”

    “他断了一条腿,就用另一条腿跳着冲。”

    “他断了双臂,就用头撞。”

    “他眼睛被射瞎了,就听着声音往前爬。”

    “守军都疯了。有人崩溃大哭,问他到底要什么,为什么不死。”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窟窿,还在笑。”

    “他说,我……我答应了个人……要带她……看看城里的……花……”

    “他说,我女人……活着的时候……说……这辈子没见过……城里的牡丹……我答应她了……”

    “有人说,她都死了三百年了!”

    “他说,三百年……也是……答应……”

    萧烈的声音,有些哑了:

    “后来他死了。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株早已枯萎的牡丹标本,压得平平整整,像是用胸口的热气,暖了三百年。”

    “他叫九死。”

    “他说,我死过八回,都爬回来了。第九回,想把花带回去给她看。看到了,就不用再爬了。”

    阴九幽沉默。

    萧烈又说:

    “还有一个魔,叫听雪。”

    “是个女的。”

    “攻城的时候,她杀了一个守军,用一根冰锥,从后脑刺入,干净利落。”

    “但入夜后,她把那具尸体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轻轻哼着曲子,像哄孩子睡觉。”

    “有人问她,为什么杀你还要哄你。”

    “她说,因为杀你是我的事。哄你也是我的事。你是为守城死的,我是为攻城死的,咱们各为其主,谁也不欠谁。但你是个人,我也是个人变的。你死了,没人哄你,我哄哄你,怎么了?”

    “她说,我生前有个弟弟,也这么大。那年魔潮,仙门守城,把我弟弟拉去当壮丁,填了城墙的豁口。我去求他们,说他才十五岁。他们说,城破了,大家都死,他一个换一城,值了。后来魔破城了,我没杀他们,我走了。我走了三百年,就是想找一个答案——我弟弟,死得值不值?”

    “她说,今天我知道了。不值。怎么都不值。因为每个死的人,都有人等着他回家。”

    萧烈看着阴九幽:

    “天亮时,她和那具尸体抱在一起,冻成了一座冰雕。”

    “她叫听雪。”

    “她说,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每一片都不一样。人也一样。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阴九幽听着。

    每一个名字。

    每一个故事。

    每一个人。

    都活着。

    活在他的话里。

    活在那些碑文里。

    活在——

    那些被记住的人心里。

    他看着萧烈:

    “你记得他们。”

    萧烈点点头:

    “记得。”

    “每一个都记得。”

    “名字,长相,说过的话。”

    “都记得。”

    阴九幽问:

    “为什么?”

    萧烈想了想:

    “因为——”

    他笑了:

    “他们让我知道,原来魔,也是人变的。”

    “原来他们攻城,不是为了杀人。”

    “只是想进来看看,看看他们死的时候,丢掉的那个‘活’,还在不在。”

    他看着城里的炊烟:

    “现在看来,还在。”

    阴九幽点点头。

    他问:

    “屠苏呢?”

    萧烈指着城楼:

    “他在那儿。”

    阴九幽抬头。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魔。

    中年模样,穿着一身破烂的甲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道疤。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里的炊烟。

    一动不动。

    像是——

    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阴九幽走上城楼。

    走到他身边。

    屠苏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城里的方向。

    阴九幽也看过去。

    城里,炊烟袅袅。

    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走路。

    有人在笑。

    有孩子在跑。

    一切,都活着。

    屠苏忽然开口:

    “三百年了。”

    声音很轻,像风。

    阴九幽没说话。

    屠苏继续说:

    “三百年,我一直在想,城里是什么样子。”

    “我想过很多次。”

    “想过它有高墙,有深沟,有无数人在里面等着杀我。”

    “也想过它有花,有树,有孩子在街上跑。”

    “现在看到了——”

    他笑了:

    “都有。”

    “杀我的人有,花也有。”

    “恨我的人有,孩子也有。”

    “都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阴九幽。

    那张脸,满是风霜。

    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

    看见了三百年没见的东西。

    “我叫屠苏。”他说:

    “屠城的屠,复苏的苏。”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因为我死的那天,城里的人都在笑。”

    “我想看看,他们死了,还笑不笑得出来。”

    阴九幽问:

    “现在看到了?”

    屠苏点点头:

    “看到了。”

    “他们没死。”

    “他们活着。”

    “还在笑。”

    他指着城里那些炊烟:

    “你看,那些烟。”

    “每一缕,都是活着的人烧出来的。”

    “活着,就能烧饭。”

    “烧饭,就能吃饱。”

    “吃饱,就能笑。”

    他笑了:

    “比我们强。”

    阴九幽看着他:

    “你们不强吗?”

    屠苏想了想:

    “强。”

    “能打,能杀,能活三百年。”

    “但——”

    他看着自己的手:

    “烧不了饭。”

    “生不了火。”

    “做不了——”

    他顿了顿:

    “人做的事。”

    阴九幽沉默。

    屠苏继续说:

    “我们攻城,不是为了占你们的城。”

    “我们只是想进来看看,看看我们死的时候,丢掉的那个‘活’,还在不在。”

    “现在看来——”

    他笑了:

    “还在。”

    “那我们就放心了。”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城里的炊烟。

    看着那些——

    活着的人。

    阴九幽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闺女呢?”

    屠苏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闺女?”

    阴九幽说:

    “碑上写的。”

    屠苏点点头:

    “对。”

    “我闺女。”

    “死了三百年了。”

    “那年她才七岁。”

    他看着远方:

    “仙门攻城,我们守城。”

    “城破了,她死了。”

    “我活了。”

    “活了三百年。”

    “就是想——”

    他顿了顿:

    “给她上坟。”

    阴九幽问:

    “上了吗?”

    屠苏点点头:

    “上了。”

    “那天城破了,我去给她上坟。”

    “坟还在。”

    “草长得很高。”

    “我在坟前坐了一夜。”

    “跟她说话。”

    “说这三百年的事。”

    “说——”

    他笑了:

    “爹想你了。”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

    满是风霜的脸。

    看着那双——

    亮得像看见女儿的眼睛。

    他问:

    “她现在在哪儿?”

    屠苏说:

    “在土里。”

    “也在心里。”

    “在——”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儿。”

    阴九幽点点头。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很多人。

    林青,和尚,念儿,阿慈,净谛,烛阴,孽生,画魂,大慈悲主,林渊,殷无霜,姜尘,苏蝉衣,欲天,慈航,业火,泣血,毒后,万毒老祖,他的九个弟子,剑圣,他娘,他师父,他师妹,他徒弟,他妻子,哭丧人,陈九,檀梵天——

    还有十五万万人。

    都在。

    都在他心口。

    都在——

    陪着他。

    他看着屠苏:

    “你想见你闺女吗?”

    屠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很多人。”

    “你闺女——”

    他顿了顿:

    “说不定也在。”

    屠苏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屠苏化作一团光。

    暖的。

    亮的。

    带着炊烟的味道。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陈九旁边。

    陈九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屠苏点点头:

    “新来的。”

    陈九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屠苏坐下来。

    靠着陈九。

    靠着哭丧人。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也有家。

    那时候,他也有闺女。

    后来——

    闺女死了。

    他活了。

    活了三百年。

    三百年,他一直在找。

    找那个——

    活着的感觉。

    现在找到了。

    在这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这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也在看他。

    他问:

    “我闺女……在吗?”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小女孩。

    七岁。

    扎着两个小揪揪。

    穿着红色的肚兜。

    笑着。

    看着他。

    他愣住了。

    “妞妞?”

    那小女孩点点头:

    “爹。”

    屠苏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三百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像是永远不想再分开。

    她也在抱他。

    抱得紧紧的。

    像是——

    从来没分开过。

    ---

    外面,阴九幽站在城楼上。

    夜魅走过来:

    “你把他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暖的。”

    “很暖。”

    “暖得——”

    他看着城里的炊烟:

    “跟他的闺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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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炊烟还在飘。

    一缕一缕。

    升上天。

    散开。

    不见了。

    但那些活着的人,还在。

    还在烧饭。

    还在走路。

    还在笑。

    还在——

    活着。

    阴九幽走下城楼。

    走到萧烈面前。

    萧烈看着他:

    “屠苏呢?”

    阴九幽说:

    “在里面。”

    萧烈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阴九幽:

    “你也要吃我吗?”

    阴九幽摇摇头:

    “不吃。”

    萧烈问:

    “为什么?”

    阴九幽说:

    “因为——”

    他看着那块碑:

    “你得活着。”

    “活着,才能记住他们。”

    萧烈沉默。

    他看着那块碑。

    看着那些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我活着。”

    “替他们活着。”

    “替他们看太阳。”

    “替他们——”

    他指着城里的炊烟:

    “看这些烟。”

    阴九幽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城门。

    走到那块碑前。

    他看着那些名字。

    余念,不渡,九死,听雪,屠苏……

    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每一个名字后面的话,都在跳动。

    “我来过,我活过,我爱过。”

    “我画了一张脸,记得一个人。”

    “我答应的事,办到了。”

    “我哄了一个死人,他走得不孤单。”

    “我给闺女上坟了。”

    ……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

    摸着那块碑。

    摸着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在他手心里,暖暖的。

    像——

    活着的人。

    他问:

    “你们……想进去吗?”

    那些名字,忽然亮了。

    更亮了。

    亮得像——

    在点头。

    阴九幽张开嘴。

    那块碑,化作一团光。

    白的。

    亮的。

    暖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屠苏旁边。

    那些名字,化作一张张脸。

    余念的脸。

    不渡的脸。

    九死的脸。

    听雪的脸。

    屠苏的脸。

    还有——

    那些没有刻在碑上的魔的脸。

    一张一张。

    全在。

    全在肚子里。

    全在——

    活着。

    他们看着彼此。

    看着那些——

    曾经一起攻城的人。

    看着那些——

    曾经一起活过的人。

    笑了。

    余念拿起他的木炭,继续画。

    画每一张脸。

    画每一个活着的人。

    不渡拿起他的酒葫芦,喝了一口。

    那里面,还是家乡的山泉水。

    九死从怀里掏出那株牡丹。

    牡丹,活了。

    开花了。

    红的。

    像血。

    又像——

    心。

    听雪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她掌心,没有化。

    只是——

    亮着。

    屠苏抱着他的闺女。

    抱得紧紧的。

    像是——

    永远不想再分开。

    他们都在。

    都在肚子里。

    都在——

    活着。

    阴九幽摸着肚子。

    那里,热闹极了。

    有人在画画。

    有人在喝酒。

    有人在看花。

    有人在接雪。

    有人在抱闺女。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有人——

    在唱歌。

    那歌声粗粝,沙哑,像是用喉咙撕扯出来的。

    没有词。

    只是一个起伏的调子。

    像母亲哼的摇篮曲。

    又像送葬的挽歌。

    他听着。

    笑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