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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大悲玄界·寂灭渡世
    虚无深处,忽然有光。

    不是金色的光,不是白色的光,不是任何见过的光。

    是——

    泪光。

    晶莹的。

    透明的。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那种悲伤,不是某一个人的悲伤。

    是苍生的悲伤。

    是万物的悲伤。

    是——

    创世之初,就存在的悲伤。

    阴九幽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三个人,也停下。

    夜魅抬起头,看着那片泪光。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湿了。

    不是想哭。

    是——

    不由自主地湿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勾她的泪。

    她问老人:

    “这是什么?”

    老人的脸色变了。

    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出现了——

    恐惧。

    “这是……”他顿了顿:

    “大悲。”

    “创世神‘初’的悲伤。”

    夜魅愣住了:

    “创世神?”

    老人点点头:

    “传说,无数纪元前,创世神‘初’因不忍见众生沉沦苦海,泣血而亡。”

    “其右眼化作阳界,生灵繁衍。”

    “其左眼化作阴界,亡魂归处。”

    “其悲悯众生的‘大悲神力’,散落天地,成为修士追求的至高大道。”

    他看着那片泪光:

    “没想到,还有人能把这大悲神力,聚起来。”

    阴九幽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片泪光。

    泪光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

    一座城。

    黑色的城。

    城墙是黑色的,砖瓦是黑色的,连城门口挂着的灯笼,都是黑色的。

    但那黑,不让人害怕。

    只让人——

    想哭。

    城门口,立着一块碑。

    碑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字写着:

    “大悲玄界”

    字的笔画,像泪痕。

    一滴一滴。

    往下一看,真的在滴。

    一滴一滴银色的泪,从字迹里渗出来,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坑里,长出了花。

    白色的花。

    花瓣上,也有泪。

    阴九幽迈步,走进城门。

    ---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上,跪满了人。

    不是那种被迫跪着的。

    是——

    心甘情愿跪着的。

    他们双手合十,低着头,脸上全是泪。

    不是痛苦地流泪。

    是——

    感动地流泪。

    像看到了什么最美好的东西。

    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

    黑色的高台。

    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僧人。

    穿着月白色的僧袍,朴素得像刚从寺庙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念珠是婴儿头骨做的,一颗一颗,小小的,白白的,磨得发亮。

    他赤着脚,站在台上。

    面容悲悯,眉宇间仿佛凝结着世间一切的忧愁。

    他的眼睛,清澈而温柔。

    看你的时候,像在看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悲悯到令人发指。

    “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阴九幽点点头:

    “来了。”

    那僧人从台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赤着脚,踩在地上。

    走到阴九幽面前。

    站定。

    双手合十。

    “贫僧檀梵天。”他说:

    “极悲宗宗主。”

    “世人称我——”

    他笑了:

    “大悲之主。”

    阴九幽看着他:

    “你在这里等老子?”

    檀梵天点点头:

    “等了很久。”

    “从你被生出来的那天起,就在等。”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知道老子是谁?”

    檀梵天说:

    “知道。”

    “你是饿生的孩子。”

    “你吃了很多人。”

    “你心里,有三团火。”

    “你肚子里,有十五万万人。”

    他看着阴九幽的肚子:

    “他们都在。”

    “都在陪你。”

    阴九幽没说话。

    檀梵天继续说:

    “贫僧也在等他们。”

    阴九幽问:

    “等他们干什么?”

    檀梵天说:

    “等他们——”

    他笑了:

    “来贫僧这里。”

    阴九幽看着他:

    “你这里?”

    檀梵天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你看他们。”

    “他们以前,也和你肚子里那些人一样。”

    “被折磨过,被背叛过,被抛弃过。”

    “但后来,他们来了这里。”

    “贫僧度了他们。”

    “他们现在——”

    他笑了:

    “不苦了。”

    阴九幽看着那些人。

    他们在流泪。

    但流的不是痛苦的泪。

    是——

    感动的泪。

    是——

    终于找到家的泪。

    他问:

    “你怎么度的?”

    檀梵天说:

    “很简单。”

    “让他们知道——”

    他看着阴九幽:

    “活着,就是最大的苦。”

    他抬起手,指着天:

    “这阳界,是‘初’神的右眼所化。”

    “生灵在此繁衍,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炽盛。”

    “哪一样不是苦?”

    他又指着地:

    “这阴界,是‘初’神的左眼所化。”

    “亡魂在此归处,念念不忘,执迷不悟,轮回不止。”

    “哪一样不是苦?”

    他看着阴九幽:

    “阴阳两界的平衡,本身就是最大的残忍。”

    “生灵在阳界受苦,亡魂在阴界哀嚎,轮回不止,苦痛不息。”

    “唯有——”

    他顿了顿:

    “将阳界彻底转化为阴界。”

    “让万物归寂。”

    “与‘初’的悲伤融为一体。”

    “才是真正的——”

    他笑了:

    “大超脱。”

    阴九幽看着他:

    “所以,你杀人?”

    檀梵天摇摇头:

    “不叫杀人。”

    “叫——”

    他想了想:

    “送葬。”

    “送他们归西。”

    “送他们与‘初’同在。”

    阴九幽问:

    “他们愿意吗?”

    檀梵天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你看他们。”

    “他们现在,多愿意。”

    “多虔诚。”

    “多——”

    他笑了:

    “快乐。”

    阴九幽看着那些人。

    他们在笑。

    在哭。

    在念经。

    在——

    感谢。

    他看着看着,忽然问:

    “他们知道自己死了吗?”

    檀梵天说:

    “知道。”

    “怎么不知道?”

    “但他们知道,死比活着好。”

    “活着,要受苦。”

    “死了,就不受苦了。”

    “所以——”

    他笑了:

    “他们感谢贫僧。”

    阴九幽沉默。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三团火。

    有十五万万人。

    她们也在受苦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她们还在。

    还在他肚子里。

    还在他心口。

    还在——

    陪着他。

    他看着檀梵天:

    “你度了这么多人。”

    “你自己呢?”

    檀梵天愣了一下。

    阴九幽继续说:

    “你自己苦不苦?”

    檀梵天沉默。

    那张悲悯的脸,第一次出现了——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阴九幽说:

    “老子也是空的。”

    “但老子空的地方,有人陪着。”

    “你呢?”

    “你度了这么多人,有人陪你吗?”

    檀梵天没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串婴儿头骨做的念珠,在指间轻轻晃动。

    发出细细的声音。

    像是——

    婴儿在哭。

    又像是——

    婴儿在笑。

    他抬起头。

    看着阴九幽。

    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

    空。

    很空。

    比阴九幽还空。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心疼。

    “贫僧……”他说:

    “不需要人陪。”

    “贫僧有他们。”

    他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都是贫僧的孩子。”

    “贫僧度他们,他们陪贫僧。”

    “够了。”

    阴九幽看着他:

    “真的够了吗?”

    檀梵天没说话。

    他只是笑。

    一直笑。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眼泪,是银色的。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就化作一朵花。

    白色的花。

    花瓣上,还有泪。

    阴九幽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那个弟子呢?”

    “那个哭丧人?”

    檀梵天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

    阴九幽摇摇头:

    “不认识。”

    “但老子想见见他。”

    檀梵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拍了拍手。

    虚空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

    穿着黑色的丧服,头上扎着白色的孝带。

    他的脸,很普通。

    但那双眼睛——

    全是泪。

    不是流出来的泪。

    是——

    一直含着的泪。

    好像随时都会落下来。

    但落不下来。

    永远含着。

    他走到檀梵天面前,跪下:

    “师尊。”

    檀梵天点点头:

    “起来吧。”

    他指着阴九幽:

    “这位是客人。”

    那年轻人站起来,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

    “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阴九幽说:

    “老子肚子里,都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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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点点头:

    “难怪。”

    “那些死人,在哭吗?”

    阴九幽想了想:

    “有的哭。”

    “有的笑。”

    “有的——”

    他摸着肚子:

    “睡着了。”

    年轻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

    很淡。

    像——

    终于遇到了知音。

    “我叫哭丧人。”他说:

    “师尊给我起的名字。”

    “我以前,是个哭灵的。”

    “谁家死了人,我就去哭一场。”

    “哭一场,赚几个铜板。”

    “后来——”

    他看着檀梵天:

    “师尊找到我。”

    “他说:你哭一人,只能送一人。”

    “你若随我,我便让你哭尽这苍生。”

    “为这整个世界——”

    他笑了:

    “送葬。”

    阴九幽问:

    “你喜欢吗?”

    哭丧人点点头:

    “喜欢。”

    “太喜欢了。”

    “以前哭一个人,哭完了,那人就埋了。”

    “没人记得他。”

    “现在哭一城人,哭完了,他们的魂都在。”

    “在我心里。”

    “在——”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心里。”

    阴九幽问:

    “他们心里?”

    哭丧人指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听我哭,就会哭。”

    “哭了,就放下了。”

    “放下了,就不苦了。”

    “所以——”

    他笑了:

    “他们是我的听众。”

    “我是他们的——”

    他想了想:

    “归途。”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双永远含泪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自己哭过吗?”

    哭丧人愣了一下:

    “什么?”

    阴九幽说:

    “你自己。”

    “不是给别人哭。”

    “是给自己哭。”

    哭丧人沉默。

    那双含泪的眼睛,忽然落下一滴泪。

    第一次落下来。

    落在地上。

    砸出一朵花。

    他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没哭过。”他说:

    “从来没给自己哭过。”

    “因为——”

    他看着阴九幽: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从哪儿来。”

    “不知道要到哪儿去。”

    “不知道——”

    他笑了:

    “值不值得哭。”

    阴九幽沉默。

    他伸出手。

    拍了拍哭丧人的肩膀。

    “那你现在可以哭了。”他说:

    “为自己哭。”

    哭丧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真的哭了。

    不是那种含泪的哭。

    是——

    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肝肠寸断。

    哭得——

    像终于找到了自己。

    檀梵天站在一旁,看着他哭。

    看着那些眼泪,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白花。

    他没有阻止。

    只是看着。

    眼里,有光。

    那光,叫——

    欣慰。

    哭丧人哭了很久。

    很久。

    终于停下来。

    他擦干眼泪。

    看着阴九幽。

    笑了。

    “谢谢你。”他说:

    “我第一次,为自己哭。”

    阴九幽点点头:

    “不用谢。”

    “以后,你可以经常哭。”

    “为自己。”

    哭丧人点点头:

    “好。”

    他转过身,看着檀梵天:

    “师尊,弟子想——”

    他顿了顿:

    “进去。”

    檀梵天看着他:

    “进去?”

    哭丧人指着阴九幽的肚子:

    “进去那里。”

    “里面有十五万万人。”

    “有他们在,弟子就不一个人了。”

    檀梵天沉默。

    他看着哭丧人。

    看着这个——

    他亲手度化的弟子。

    看着这个——

    跟了他几千年的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去吧。”

    哭丧人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

    走到阴九幽面前。

    看着他。

    “我叫哭丧人。”他说:

    “记住了吗?”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哭丧人笑了。

    阴九幽张开嘴。

    哭丧人化作一团光。

    黑的。

    带着泪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那年轻人旁边。

    那年轻人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哭丧人点点头:

    “新来的。”

    年轻人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哭丧人坐下来。

    靠着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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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

    外面,檀梵天看着这一切。

    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弟子,进了阴九幽肚子。

    看着他在里面笑。

    他问:

    “他在笑什么?”

    阴九幽说:

    “笑有人陪。”

    檀梵天问:

    “陪有什么好笑的?”

    阴九幽说:

    “你不懂。”

    檀梵天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对。”他说:

    “贫僧不懂。”

    “贫僧度了一辈子人。”

    “度了无数人。”

    “但从来没人——”

    他顿了顿:

    “陪过贫僧。”

    阴九幽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檀梵天说:

    “贫僧还有事没做完。”

    阴九幽问:

    “什么事?”

    檀梵天指着虚空深处:

    “那里。”

    “还有一个人。”

    “比贫僧更需要——”

    他笑了:

    “被度。”

    阴九幽看过去。

    虚空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个人。

    一个老者。

    穿着破旧的道袍。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

    盘腿坐在虚空里。

    闭着眼。

    一动不动。

    像是——

    死了。

    又像是——

    睡着了。

    檀梵天说:

    “他叫陈九。”

    “一个散修。”

    “资质平庸,但毅力惊人。”

    “他没有宏大的理想,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保护身边那几个同样弱小的朋友。”

    阴九幽看着那个老者:

    “他怎么了?”

    檀梵天说:

    “贫僧度了他三次。”

    “三次都失败了。”

    “他的道心太简单。”

    “简单到——”

    他笑了:

    “度不了。”

    阴九幽问:

    “怎么个简单法?”

    檀梵天说:

    “他没有道心。”

    “只有——”

    他想了想:

    “想活命。”

    “就这么简单。”

    “想活命。”

    “任何精神污染、灵魂攻击,打在他那简单到可笑的‘想活命’的念头上,竟然无效。”

    “贫僧的度化,对他没用。”

    阴九幽眉头一挑:

    “还有这种人?”

    檀梵天点点头:

    “有。”

    “这世间,什么人都有。”

    “有求长生的。”

    “有求解脱的。”

    “有求富贵的。”

    “有求权势的。”

    “有求——”

    他看着那个老者:

    “什么也不求,只求活着的。”

    “这种人,最难度。”

    阴九幽看着那个老者。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把他怎么了?”

    檀梵天说:

    “贫僧设了一个局。”

    “让孟婆汤掌柜的抓了他一个朋友,喂下孟婆汤,让这个朋友忘了他。”

    “让戏法师抓了另一个朋友,炼成人皮傀儡,送回到他身边。”

    “当他拼死救出第三个朋友,却发现这个朋友早已被贫僧度化,反过来一脸慈悲地想度他,劝他放弃抵抗,随贫僧一同归西。”

    阴九幽问:

    “他崩溃了吗?”

    檀梵天摇摇头:

    “没有。”

    “他没有崩溃,也没有被度化。”

    “他做了一件事。”

    阴九幽问:

    “什么事?”

    檀梵天说:

    “他引爆了自己千辛万苦寻来的禁忌魔器。”

    “那件魔器威力极大,但代价是以自己的存在为柴薪。”

    “火光中,他的朋友们化为灰烬。”

    “他的身体、他的魂魄、他的名字,从天地间被彻底抹除。”

    “再无轮回。”

    “再无来世。”

    阴九幽沉默。

    檀梵天继续说:

    “临消散前,他对贫僧说——”

    “老子不是什么英雄,也成不了你那样的‘好人’。”

    “老子就是个自私的孬种。”

    “但老子的朋友,老子的故事,老子自己记着!”

    “你们这群连痛苦都不配有的傀儡,懂什么叫活着!”

    阴九幽听着。

    没说话。

    檀梵天说:

    “他消失了。”

    “没有人再记得他。”

    “他的名字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淡去。”

    “他的事迹没有流传。”

    “只在极悲宗某个核心弟子的战报中,有一句简单的记载——”

    “今日清除一只携有不明魔器的蝼蚁,目标已形神俱灭。”

    他看着阴九幽:

    “但他的死,炸开了一道裂隙。”

    “让极悲宗‘完美度化’的画卷上,出现了第一道不可修复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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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九幽看着那个老者。

    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老者。

    只剩一道残影。

    一道——

    在虚空里盘坐的残影。

    他问:

    “他还在这里?”

    檀梵天点点头:

    “残念。”

    “最后一丝残念。”

    “不肯散。”

    “一直在这里。”

    “等着——”

    他看着阴九幽:

    “等着有人记住他。”

    阴九幽沉默。

    他走到那道残影面前。

    蹲下来。

    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很普通。

    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

    在看他。

    虽然只是一道残影,但那双眼睛,在看他。

    他问:

    “你叫陈九?”

    那道残影没有动。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淡。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

    阴九幽问:

    “你在这里等什么?”

    那声音说:

    “等人记住我。”

    “记住我叫陈九。”

    “记住我有几个朋友。”

    “记住——”

    他笑了:

    “我活过。”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这道残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想进去吗?”

    那声音问: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那里。”

    “里面有十五万万人。”

    “他们都会记住你。”

    “记住你叫陈九。”

    “记住你有几个朋友。”

    “记住——”

    他顿了顿:

    “你活过。”

    那声音沉默。

    很久。

    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那道残影,化作一团光。

    灰白的。

    淡淡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哭丧人旁边。

    哭丧人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那团光,凝聚成一个老者。

    陈九。

    他看着哭丧人:

    “新来的。”

    哭丧人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陈九坐下来。

    靠着哭丧人。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笑了。

    笑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笑了。

    然后他问:

    “你们……记得我吗?”

    周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然后——

    十五万万人,齐声说:

    “记得。”

    “你叫陈九。”

    “你有几个朋友。”

    “你活过。”

    陈九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那么久,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着那些声音。

    抱着那些——

    记得他的人。

    睡着了。

    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第一次,睡得这么——

    安心。

    ---

    外面,檀梵天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他度了三次都没度掉的人,进了阴九幽肚子。

    看着他在里面笑。

    在里面哭。

    在里面——

    睡着了。

    他问:

    “他在里面,笑什么?”

    阴九幽说:

    “笑有人记得他。”

    檀梵天问:

    “记得,有那么重要吗?”

    阴九幽说:

    “对有些人来说,比命还重要。”

    檀梵天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记得多少人?”

    阴九幽想了想:

    “十五万万。”

    “每一个都记得。”

    “名字,长相,怎么死的。”

    “都记得。”

    檀梵天问:

    “不累吗?”

    阴九幽说:

    “累。”

    “但——”

    他摸着心口:

    “有人陪着,就不累。”

    檀梵天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着那个——

    摸着心口笑的人。

    他问:

    “贫僧也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檀梵天点点头:

    “想。”

    “度了一辈子人。”

    “度到最后——”

    他笑了:

    “自己没人度。”

    阴九幽张开嘴。

    檀梵天化作一团光。

    月白色的。

    悲悲的。

    暖暖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陈九旁边。

    陈九睁开眼,看着他:

    “檀梵天?”

    檀梵天点点头:

    “是。”

    陈九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檀梵天坐下来。

    靠着陈九。

    靠着哭丧人。

    靠着那年轻人。

    靠着林渊。

    靠着殷无霜。

    靠着阿慈。

    靠着那十五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创立极悲宗。

    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的僧人。

    那时候,他也有人陪。

    后来——

    他度了他们。

    他以为度了就是解脱。

    原来——

    不是。

    度了,就没了。

    没了,就空了。

    空了,就——

    再也找不到人陪了。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也在看他。

    他问:

    “你们……愿意让贫僧在这里吗?”

    林青的声音传来:

    “愿意。”

    和尚的声音传来:

    “愿意。”

    念儿的声音传来:

    “愿意。”

    十五万万人的声音传来:

    “愿意。”

    檀梵天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流。

    流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安心。

    他靠在陈九肩上。

    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听着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听着那十五万万人,在呼吸。

    在睡觉。

    在——

    活着。

    他睡着了。

    第一次,没有度人。

    第一次,没有念经。

    第一次,没有——

    一个人。

    ---

    外面,阴九幽站在虚空里。

    夜魅走过来:

    “你把他也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夜魅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悲的。”

    “很悲。”

    “悲得——”

    他看着前方:

    “跟他的眼泪一样。”

    前方,虚空深处。

    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人。

    坐在那里。

    闭着眼。

    一动不动。

    那是——

    陈九的残影。

    还在。

    虽然陈九已经进了肚子,但残影还在。

    他看着那道残影。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你等着。”他说:

    “等老子把那个东西吃了。”

    “你也进来。”

    那道残影,没有动。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在笑。

    ---

    夜魅问:

    “那个东西,在哪儿?”

    阴九幽指着前方:

    “那儿。”

    前方,虚空最深处。

    有一双眼睛。

    不是那种普通的眼睛。

    是——

    空的。

    比任何空都空。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等着。”他说:

    “老子来了。”

    他迈步,往前走。

    走进更深处的虚无。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