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越来越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阴九幽看得见。
不是因为他的眼睛。
是因为他手腕上那串佛珠。
珠子在发光。
淡淡的金色。
金光所至,灰雾退散。
像给佛让路。
夜魅跟在后面,看着那串珠子。
那些刻在珠子上的人名,此刻全亮着。
龙源、弑神、凤华、麒麟祖、终焉之眼、虚无之主、终极之主、虚无之母、魔渊……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像在给她照亮。
她小声问老人:
“这佛珠,到底是什么来历?”
老人想了想:
“应该是那个和尚一生的愿力所化。”
“愿力越强,珠子越亮。”
“那个和尚替九万万人还债,愿力强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现在这愿力,全在这串珠子上。”
他看着阴九幽的背影:
“那小子戴着它,就等于戴着九万万人的愿。”
“那些被他吃掉的,恨他的,怨他的,都在这愿力里。”
“是恨,也是愿。”
“是怨,也是念。”
“是债,也是——”
他顿了顿:
“情。”
夜魅沉默。
情?
那个和尚对阴九幽,有“情”?
她想起和尚最后说的话:“贫僧爱你。”
那种爱,不是男女之爱,不是父母之爱,是佛对众生的爱。
可阴九幽这种——
也配被佛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串佛珠真的很亮。
亮得让人想哭。
---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传来声音。
很多声音。
婴儿的啼哭声。
成千上万个婴儿的啼哭。
此起彼伏。
密密麻麻。
像有人把全天下的婴儿都关在一个地方,让它们一起哭。
夜魅皱眉:
“哪儿来的孩子?”
老人竖起耳朵听了听:
“很多。”
“非常多。”
“至少——”
他脸色微变:
“十几万个。”
灰雾散开。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宫殿。
那宫殿,通体白骨砌成。
每一块砖,都是一根人骨。
有臂骨、腿骨、肋骨、脊骨。
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宫殿门口,挂着两盏灯。
灯是人的颅骨做的。
颅骨里燃着火。
火是血红色的。
烧得噼啪响。
火光里,有脸在扭动。
在挣扎。
在——
永远烧不干净。
宫殿大门敞开。
门里,爬出无数婴儿。
密密麻麻。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那些婴儿,有的刚出生,有的会爬,有的会走,有的已经能跑。
但无论大小,都只有一个特征——
没有瞳孔。
眼睛全是白的。
白得像纸。
白得像——
死了很久。
那些婴儿爬出来,围着宫殿门口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年轻男子。
穿着青色长衫。
头发散乱。
满脸疲惫。
被一群婴儿围着,抱腿的抱腿,扯衣服的扯衣服,爬肩膀的爬肩膀。
他站在那里,仰天长叹:
“我说了八百遍,我不是你们爹!”
婴儿们齐齐开口:
“你是!”
“你给我们讲了三百年的故事!”
“你就是我们爹!”
“爹!我饿了!”
“爹!给我讲故事!”
“爹!抱抱!”
那男子欲哭无泪。
一抬头,看见阴九幽一行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
眼睛亮了。
“有客人!”他大喊:
“孩子们,来客人了!快去迎接!”
那些婴儿齐刷刷转头。
无数双白眼,齐刷刷看向阴九幽。
然后——
齐刷刷爬过来。
夜魅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厉无伤的红眼睛眯起来,身上血光涌动。
老人挡在前面,冷笑一声:
“想动本座?”
那些婴儿爬到他们面前,停下。
仰着头,用白眼看着他们。
然后——
齐刷刷开口:
“叔叔好!”
“阿姨好!”
“爷爷好!”
“那个红眼睛的叔叔好!”
夜魅:“……”
老人:“……”
厉无伤面无表情,但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阴九幽看着那些婴儿。
看着那些——
没有瞳孔的白眼。
看着那些——
白白嫩嫩,却透着诡异的小脸。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一群鬼婴。”
那青衣男子走过来,踢开脚边的婴儿,拱手行礼:
“在下无心,见过诸位。”
他看着阴九幽:
“阁下就是阴九幽?”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认识老子?”
无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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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
“但我听说过你。”
“听说你吃了很多人。”
“听说你心里是空的。”
“听说——”
他指着阴九幽手腕上的佛珠:
“那个和尚,替你死了。”
阴九幽低头看佛珠。
珠子还在发光。
淡淡的金色。
暖暖的。
他抬起头:
“你听说的不少。”
无心点点头:
“对。”
“我喜欢听说。”
“听说别人的故事,比自己经历有意思多了。”
他看着那些婴儿:
“比如这些孩子。”
“他们的故事,我讲了三百多年。”
阴九幽问:
“什么故事?”
无心说:
“他们的爹,叫血祖。”
“荒古时代最臭名昭着的魔头。”
“有一门功法,叫‘血脉咒’。”
“他会找怀孕的女子,在临盆之际,把胎儿炼化,融入自身血脉。”
“那些胎儿,就成了他的一部分,为他提供天赋、气运、寿命。”
“但最恶毒的是——”
他顿了顿:
“那些被炼化的胎儿,神魂不灭。”
“他们永远困在血祖血脉深处,感受着被父亲一点一点吞噬、消化的全过程。”
“十七万年。”
“血祖用十七万年,吞噬了十七万个胎儿。”
“十七万个未出世的孩子,在他血脉深处哀嚎了十七万年。”
阴九幽没说话。
无心继续说:
“后来我找到他。”
“他没出关,在冲击圣境。”
“我没有动手。我只是盘坐在他洞府门口,开始念经。”
“念的不是超度亡魂的经。”
“念的是——”
他笑了:
“胎教。”
“小宝贝们,你们好呀。我是来救你们的叔叔。你们在血祖肚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一定很无聊吧?叔叔给你们讲个故事好不好?”
“血祖闭关三百年,我在门口讲了三百年的故事。”
“从三皇五帝讲到诸天万界,从星辰大海讲到蝼蚁尘埃。”
“讲了十万零八千个故事,每一个都是讲给那十七万个胎儿听的。”
“三百年后,血祖出关。”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血脉深处,十七万个胎儿齐齐睁开眼睛,齐齐看着他。”
“齐声喊:爹。”
无心笑得直不起腰:
“你没看见他那个表情。”
“十七万个被他吞噬的胎儿,齐齐喊他爹。”
“他当时就疯了。”
“那些胎儿开始反噬,吞噬他的修为、气运、寿命。”
“最后他化作一摊血水。”
“血水蠕动、凝聚,变成这十七万个婴儿。”
他指着满地乱爬的鬼婴:
“就是他们。”
阴九幽看着那些婴儿。
他们还在爬。
还在叫。
还在——
喊无心“爹”。
他问:
“他们为什么叫你爹?”
无心叹了口气:
“因为我给他们讲了三百年的故事。”
“他们从没听过故事,从没感受过温暖。”
“第一次有人对他们好,他们就把我当爹了。”
“现在甩都甩不掉。”
他摊手:
“我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
“我闭关,他们守在门口。”
“我睡觉,他们爬满一床。”
“我吃饭,他们抢我筷子。”
“我……”
他仰天长叹:
“我好累。”
阴九幽看着他:
“你不想要他们?”
无心想了想:
“也不是不想要。”
“只是太多了。”
“十七万个。”
“你数数,十七万个。”
“一天抱一个,要抱四百多年。”
“一天讲一个故事,要讲四百多年。”
“我只有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他看着阴九幽:
“要不,你帮我带几个?”
阴九幽摇摇头:
“老子不吃小孩。”
无心愣了一下:
“你不是什么都吃吗?”
阴九幽说:
“吃。”
“但不吃这种。”
他指着那些婴儿:
“他们的苦,还没吃完。”
无心点点头:
“有道理。”
“等他们苦吃完了,你再吃。”
他看着阴九幽: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阴九幽问:
“这儿是哪儿?”
无心说:
“这儿是我住的地方。”
“我收集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你要不要看看?”
阴九幽点头:
“看看。”
无心拍拍手:
“孩子们,让开让开,带客人参观!”
那些婴儿让开一条路。
路尽头,是白骨宫殿的大门。
---
门里,比外面更大。
大得无边无际。
殿内立着无数根白骨柱子。
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字。
字在发光。
血红的光。
光里,有画面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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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指着第一根柱子:
“这个,叫苏无相。”
阴九幽看过去。
柱子上,画面浮现——
一个正道魁首,在灭魔战场捡到一个婴孩。
婴孩魔气入骨,本该捏死。
但他没有。
他留下孩子,用三百年正道真气温养。
“长生啊,为师待你如何?”
“师尊再造之恩,长生万死难报。”
“好。那便去死吧。”
他伸手一抓,将弟子神魂生生抽出。
三百年温养,弟子神魂已与他的道心融为一体。
他将弟子神魂揉碎,一点一点融入己身。
“吞了你,为师便能魔道双修,证那万古无人之境。”
弟子残魂在他掌心挣扎、哀嚎、消散。
最后一刻,弟子冷笑:
“师尊,你以为只有你会种魔?”
“我从小就知自己是魔种。”
“但我用三百年,真心实意地敬你、爱你、信你。”
“正因为是真的,才能骗过你。”
“你往我身上种魔种,我往你心里种人情。”
“你炼化了我,便永远忘不掉我了。”
画面中,苏无相盘坐三日,呕血三升。
第四日起身,道心之上,永远盘踞着一个少年的残魂。
无心在旁边解说:
“苏无相,正道魁首,证道万古。”
“但他的道心里,永远住着他那个弟子。”
“他修炼时,弟子残魂在道心上爬。”
“他入定时,弟子残魂在他耳边笑。”
“他悟道时,弟子残魂在他眼前晃。”
“他们互相折磨,互相吞噬,互相陪伴。”
“万万年。”
阴九幽看着那画面。
看着那个盘踞在道心上的少年残魂。
看着那张——
永远在笑的脸。
他问:
“那个弟子,叫什么?”
无心说:
“顾长生。”
阴九幽点点头:
“顾长生……”
他记住了。
---
无心带他走到第二根柱子。
柱子上,画面浮现——
阴风谷底,一座茅屋。
屋里,一个女子正在给一个妇人梳头。
那妇人面容如生,但眼睛是死的。
胸口没有起伏。
没有心跳。
她是个死人。
梳头的女子,是她的女儿。
叫沈念慈。
七百年前,魔道大能血洗沈家。
父亲战死,母亲殉情。
十二岁的沈念慈抱着双亲尸身,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她起身。
开始炼尸。
她用自己一半寿元,为母亲续上假命。
母亲会动、会笑、会说话,只是没有心跳。
她用本命精血,将父亲骨血炼成法器。
父亲随她征战杀伐,永不分离。
三百年后,她成道。
她找到当年灭门的魔道大能。
把他生擒回谷底。
然后——
用七百年,让他活着。
把他炼成母亲的绣花针。
每日刺穿母亲指尖,用他的血,染红母亲绣的花。
把他炼成父亲的法器。
每次杀敌,都用他的骨头,砸碎敌人的头颅。
七百年后,那魔道大能疯了。
跪在她面前,哭着求死。
她俯身,替他擦去眼泪,柔声说:
“当年你杀我爹娘,只用了一炷香。”
“我才折磨你七百年,你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一刀割下他的头颅。
然后转头,对身后“母亲”笑道:
“娘,今日的花绣完了,明日我给你换根新针。”
“母亲”温柔点头:
“好。”
她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冰冷的胸口。
“娘,你的心跳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母亲”没有回答。
她已经死了七百年。
怎么可能有心跳。
画面定格。
无心说:
“沈念慈。”
“她到现在还活着。”
“每天给母亲梳头、绣花、煮茶。”
“每天温养父亲的骨器。”
“每天晚上抱着母亲,问那句永远没有答案的话。”
“她父亲的法器,已经陪她杀了无数人。”
“她母亲的尸体,已经陪了她七百年。”
“她不孤单。”
“但她永远等不到那句回答。”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那个抱着母亲尸身的女子。
看着她脸上的——
笑。
那笑,和那个和尚的笑有点像。
都是——
明知没有答案,还在等。
---
第三根柱子。
画面浮现——
九霄天上,一对道侣。
男子名柳白,女子名殷红妆。
二人同修三千年,从微末凡尘杀到准圣之境。
无人知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
三千年前,柳白得知殷红妆身具情劫道体。
若有人助她渡过情劫,便可掠夺其全部修为、气运、天赋。
他用了三百年接近她,五百年追求她,一千年陪伴她,两千年深爱她。
最后那三百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动了心。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殷红妆的情劫,终于来了。
情劫降临那一夜,殷红妆躺在柳白怀里,泪流满面。
“柳郎,劫云来了。我要渡劫了。”
“别怕,我在。”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一件事。”
“何事?”
“我早就知道,你是冲着我的情劫道体来的。”
柳白浑身僵硬。
“那三百年,你接近我,我知道。那五百年,你追求我,我知道。那一千年,你陪伴我,我知道。最后那三百年,你爱上我,我也知道。”
“你以为你在布局,其实我也在布局。”
“你以为你能掠夺我的情劫?”
“其实是我,把我的情劫,渡给了你。”
劫云落下。
殷红妆的修为、气运、天赋,连同她的情劫,尽数涌入柳白体内。
柳白抱住她,嘶声大喊:
“为什么?!”
殷红妆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弱:
“因为……我舍不得让你死啊。”
“情劫是九死一生的天劫。我扛不住。”
“可我不想死。我不想离开你。”
“所以我把情劫渡给你。你替我扛。”
“若是你扛过了,便带着我的修为,替我活下去。”
“若是你扛不过——”
她抬手,替他擦去眼泪,笑道:
“那便一起死。”
“反正三千年来,你我早就是一体的了。”
劫云翻涌,雷光万丈。
柳白抱着殷红妆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长啸。
三千年布局,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到头来,他只是殷红妆为自己选的一枚棋子。
替她扛劫的棋子。
替她活下去的棋子。
替她记住这三千年的棋子。
画面暗去。
无心说:
“柳白后来扛过了情劫。”
“成了圣人。”
“但每次修炼,都能听见殷红妆的声音。”
“每次悟道,都能看见殷红妆的影子。”
“每次渡劫,都能感觉到殷红妆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推一把。”
“她没死。”
“她活在他身体里。”
“活在他道心里。”
“活在他——”
他看着阴九幽:
“永远忘不掉的记忆里。”
阴九幽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一点暖。
也有一张脸。
林青的脸。
---
第四根柱子。
就是血祖的故事。
无心已经讲过了。
但柱子上,还有画面——
血祖临死前,被十七万个胎儿反噬。
他的修为、气运、寿命,被十七万张嘴疯狂撕咬、吞噬、消化。
他化作一摊血水。
血水蠕动、凝聚,化作十七万个婴儿。
他们睁开眼睛,看着无心,齐齐开口:
“爹。”
无心当时转身就跑。
婴儿们追着他满世界跑。
追了三百年。
追到现在。
画面里,无心狼狈逃窜的样子,滑稽又荒诞。
阴九幽看着那些婴儿。
他们还在殿内爬来爬去。
有的在玩自己的手指。
有的在互相咬脚丫。
有的趴在无心腿上睡觉。
他问:
“他们现在算什么?”
无心说:
“算——”
他想了想:
“我的孩子吧。”
“虽然不是我生的。”
“但养了三百年,也有感情了。”
阴九幽问:
“他们吃什么?”
无心说:
“吃怨念。”
“血祖的怨念,够他们吃几万年。”
“吃完了——”
他摊手:
“我也不知道吃什么。”
阴九幽看着他:
“你收集这些故事,干什么?”
无心笑了:
“因为我无聊。”
“万古长夜,众生皆苦。”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做过。”
“杀人?杀过了。”
“救人?救过了。”
“成圣?成过了。”
“入魔?入过了。”
“最后发现——”
他看着那些柱子:
“只有看别人的故事,还有点意思。”
“这些人的恶,比我有意思多了。”
“苏无相的恶,是布局三百年,最后被反噬。”
“沈念慈的恶,是至亲为傀,永远等不到答案。”
“殷红妆的恶,是把情劫渡给爱人,让他替自己活。”
“血祖的恶,是吞噬十七万胎儿,最后被他们反噬。”
“每一种恶,都有不同的味道。”
他看着阴九幽:
“你的恶,是什么味道?”
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老子的恶,”他说: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布局,没有执念,没有情劫,没有仇恨。”
“只有饿。”
“饿了就吃。”
“吃完更饿。”
“更饿就接着吃。”
“吃到——”
他看着自己的手:
“把自己也吃了。”
无心眼睛亮了:
“把自己吃了?”
“那是什么味道?”
阴九幽说:
“不知道。”
“还没吃到那一步。”
无心点点头:
“那你快了。”
“等你把所有人都吃完,就剩你自己了。”
“到时候,你怎么办?”
阴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
他摸着心口那点暖:
“有人陪。”
无心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的心口。
他眼睛眯起来。
“有意思。”他说:
“你心里有东西。”
阴九幽点点头:
“有一点。”
“刚有的。”
无心问:
“谁给的?”
阴九幽说:
“一个织布的女人。”
“还有一个替老子还债的和尚。”
无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那些婴儿都抬起头看他。
“阴九幽,”他说:
“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
“心里空了那么久,突然有了东西。”
“有了东西,还不舍得吃掉。”
“留着。”
“暖着。”
“带着。”
他看着阴九幽:
“你变了。”
阴九幽眉头一挑:
“变了?”
无心点点头:
“对。”
“变了。”
“以前你只吃。”
“现在你开始——”
他想了想:
“留了。”
阴九幽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那里,林青在织布。
那里,和尚在念经。
那里,有两个人。
不,不是两个人。
是两份执念。
两份——
他舍不得吃的执念。
他抬起头:
“留就留了。”
“反正——”
他看着无心:
“老子愿意。”
无心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
像个孩子。
“好。”他说:
“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瓶子。
透明的。
瓶子里,有一团雾。
灰白色的雾。
雾里,有无数张脸在动。
在叫。
在——
永远痛苦。
“这是血祖最后的怨念。”他说:
“十七万胎儿反噬他之后,还剩一点渣。”
“我收起来了。”
“送给你。”
阴九幽接过瓶子。
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也在看他。
有的,是愤怒。
有的,是仇恨。
有的,是哀求。
有的——
是笑。
他看了很久。
然后——
他打开瓶盖。
把那团雾,倒进嘴里。
吞下去。
那些脸,在他嘴里叫。
在他喉咙里爬。
在他肚子里——
继续叫。
他拍拍肚子:
“别叫了。”
肚子里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无心:
“味道不错。”
无心愣了一下:
“你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无心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苦的。”
“很苦。”
“苦得——”
他看着那些婴儿:
“跟他们的命一样。”
无心沉默。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你真是什么都吃。”
阴九幽说:
“对。”
“什么都吃。”
“除了——”
他摸着心口:
“不想吃的。”
无心点点头:
“那我呢?”
“你想不想吃我?”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让老子吃?”
无心说:
“想。”
“也不想。”
阴九幽问:
“怎么说?”
无心说:
“想,是因为我活得太久了。”
“无聊透了。”
“要是能被你吃了,说不定有点意思。”
“不想,是因为——”
他指着那些婴儿:
“我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十七万个孩子。”
“谁来给他们讲故事?”
“谁来当他们爹?”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那些婴儿。
那些婴儿,也在看他。
有的在笑。
有的在爬。
有的在喊“爹”。
他问:
“他们真的把你当爹?”
无心点点头:
“真的。”
“他们没感受过温暖。”
“我给了他们三百年故事,他们就把心掏给我了。”
“现在——”
他看着阴九幽:
“我的命,不是自己的了。”
“是他们的。”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伸出手。
拍了拍无心的肩膀。
“那就活着。”他说:
“活着给他们讲故事。”
“讲到——”
他看着那些婴儿:
“他们不再需要你为止。”
无心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那些婴儿都跟着笑。
“好。”他说:
“那我活着。”
“活着给他们讲故事。”
他看着阴九幽:
“你呢?”
“你要去哪儿?”
阴九幽说:
“去找一个东西。”
无心问:
“什么东西?”
阴九幽说:
“那个把老子生出来的东西。”
“它在等着吃老子。”
无心眼睛又亮了:
“还有这种好事?”
“你被生出来,就是为了被吃?”
阴九幽点点头:
“对。”
“吃完老子,它又剩饿。”
“饿,又生新的。”
“永远轮回。”
无心想了想:
“那你怎么办?”
阴九幽说:
“不知道。”
“先找到它再说。”
“找到了——”
他看着前方:
“看谁吃谁。”
无心笑了:
“好。”
“那我等着听你的故事。”
他看着那些婴儿:
“到时候,我给他们讲你的故事。”
“讲一个——”
他想了想:
“永远吃不饱的人。”
阴九幽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
夜魅、厉无伤、老人,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停下。
回头。
看着无心。
看着那些婴儿。
看着那座白骨宫殿。
他问:
“你叫什么来着?”
无心说:
“无心。”
“没有心的无心。”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进灰雾。
身后,无心的声音传来:
“阴九幽——”
“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点故事!”
灰雾里,传来一声:
“好。”
---
雾,越来越浓。
四个人,越走越远。
夜魅回头,那座白骨宫殿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那些婴儿的啼哭声,还在雾里飘。
此起彼伏。
密密麻麻。
像永远唱不完的歌。
她问阴九幽:
“那个无心,是好人还是坏人?”
阴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他做的事,不像好人。”
“但他养着那些孩子,又不像坏人。”
“可能——”
他顿了顿: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好坏。”
“只有——”
他摸着心口那点暖:
“愿不愿意。”
夜魅沉默。
老人开口:
“那个无心,活了很多年。”
“比本座还久。”
“他那种人,最难缠。”
阴九幽问:
“为什么?”
老人说:
“因为他做事没有理由。”
“可能上一秒救你,下一秒杀你。”
“上一秒爱你,下一秒恨你。”
“上一秒给你讲故事,下一秒把你炼成法器。”
“没有为什么。”
“只是因为他觉得——”
他顿了顿:
“那样做比较有意思。”
阴九幽点点头:
“那他就是疯子。”
老人说:
“对。”
“疯子不可怕。”
“可怕的是——”
他看着阴九幽:
“知道自己疯,还疯得很快乐的疯子。”
阴九幽笑了:
“那老子也是疯子。”
老人问:
“你快乐吗?”
阴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但老子——”
他看着前方无尽的灰:
“还饿着。”
“饿着,就还有事做。”
“有事做,就不无聊。”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串佛珠还在发光。
心里,那点暖还在烧。
灰雾里,四个人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
彻底消失。
只有那串佛珠的声音,还在响。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敲钟。
敲给那些——
永远吃不饱的人听。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