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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癫道行·万恶之胎
    灰雾越来越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阴九幽看得见。

    不是因为他的眼睛。

    是因为他手腕上那串佛珠。

    珠子在发光。

    淡淡的金色。

    金光所至,灰雾退散。

    像给佛让路。

    夜魅跟在后面,看着那串珠子。

    那些刻在珠子上的人名,此刻全亮着。

    龙源、弑神、凤华、麒麟祖、终焉之眼、虚无之主、终极之主、虚无之母、魔渊……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像在给她照亮。

    她小声问老人:

    “这佛珠,到底是什么来历?”

    老人想了想:

    “应该是那个和尚一生的愿力所化。”

    “愿力越强,珠子越亮。”

    “那个和尚替九万万人还债,愿力强得能把天捅个窟窿。”

    “现在这愿力,全在这串珠子上。”

    他看着阴九幽的背影:

    “那小子戴着它,就等于戴着九万万人的愿。”

    “那些被他吃掉的,恨他的,怨他的,都在这愿力里。”

    “是恨,也是愿。”

    “是怨,也是念。”

    “是债,也是——”

    他顿了顿:

    “情。”

    夜魅沉默。

    情?

    那个和尚对阴九幽,有“情”?

    她想起和尚最后说的话:“贫僧爱你。”

    那种爱,不是男女之爱,不是父母之爱,是佛对众生的爱。

    可阴九幽这种——

    也配被佛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串佛珠真的很亮。

    亮得让人想哭。

    ---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传来声音。

    很多声音。

    婴儿的啼哭声。

    成千上万个婴儿的啼哭。

    此起彼伏。

    密密麻麻。

    像有人把全天下的婴儿都关在一个地方,让它们一起哭。

    夜魅皱眉:

    “哪儿来的孩子?”

    老人竖起耳朵听了听:

    “很多。”

    “非常多。”

    “至少——”

    他脸色微变:

    “十几万个。”

    灰雾散开。

    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宫殿。

    那宫殿,通体白骨砌成。

    每一块砖,都是一根人骨。

    有臂骨、腿骨、肋骨、脊骨。

    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宫殿门口,挂着两盏灯。

    灯是人的颅骨做的。

    颅骨里燃着火。

    火是血红色的。

    烧得噼啪响。

    火光里,有脸在扭动。

    在挣扎。

    在——

    永远烧不干净。

    宫殿大门敞开。

    门里,爬出无数婴儿。

    密密麻麻。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那些婴儿,有的刚出生,有的会爬,有的会走,有的已经能跑。

    但无论大小,都只有一个特征——

    没有瞳孔。

    眼睛全是白的。

    白得像纸。

    白得像——

    死了很久。

    那些婴儿爬出来,围着宫殿门口一个人。

    那个人,是个年轻男子。

    穿着青色长衫。

    头发散乱。

    满脸疲惫。

    被一群婴儿围着,抱腿的抱腿,扯衣服的扯衣服,爬肩膀的爬肩膀。

    他站在那里,仰天长叹:

    “我说了八百遍,我不是你们爹!”

    婴儿们齐齐开口:

    “你是!”

    “你给我们讲了三百年的故事!”

    “你就是我们爹!”

    “爹!我饿了!”

    “爹!给我讲故事!”

    “爹!抱抱!”

    那男子欲哭无泪。

    一抬头,看见阴九幽一行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

    眼睛亮了。

    “有客人!”他大喊:

    “孩子们,来客人了!快去迎接!”

    那些婴儿齐刷刷转头。

    无数双白眼,齐刷刷看向阴九幽。

    然后——

    齐刷刷爬过来。

    夜魅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厉无伤的红眼睛眯起来,身上血光涌动。

    老人挡在前面,冷笑一声:

    “想动本座?”

    那些婴儿爬到他们面前,停下。

    仰着头,用白眼看着他们。

    然后——

    齐刷刷开口:

    “叔叔好!”

    “阿姨好!”

    “爷爷好!”

    “那个红眼睛的叔叔好!”

    夜魅:“……”

    老人:“……”

    厉无伤面无表情,但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阴九幽看着那些婴儿。

    看着那些——

    没有瞳孔的白眼。

    看着那些——

    白白嫩嫩,却透着诡异的小脸。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一群鬼婴。”

    那青衣男子走过来,踢开脚边的婴儿,拱手行礼:

    “在下无心,见过诸位。”

    他看着阴九幽:

    “阁下就是阴九幽?”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认识老子?”

    无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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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认识。”

    “但我听说过你。”

    “听说你吃了很多人。”

    “听说你心里是空的。”

    “听说——”

    他指着阴九幽手腕上的佛珠:

    “那个和尚,替你死了。”

    阴九幽低头看佛珠。

    珠子还在发光。

    淡淡的金色。

    暖暖的。

    他抬起头:

    “你听说的不少。”

    无心点点头:

    “对。”

    “我喜欢听说。”

    “听说别人的故事,比自己经历有意思多了。”

    他看着那些婴儿:

    “比如这些孩子。”

    “他们的故事,我讲了三百多年。”

    阴九幽问:

    “什么故事?”

    无心说:

    “他们的爹,叫血祖。”

    “荒古时代最臭名昭着的魔头。”

    “有一门功法,叫‘血脉咒’。”

    “他会找怀孕的女子,在临盆之际,把胎儿炼化,融入自身血脉。”

    “那些胎儿,就成了他的一部分,为他提供天赋、气运、寿命。”

    “但最恶毒的是——”

    他顿了顿:

    “那些被炼化的胎儿,神魂不灭。”

    “他们永远困在血祖血脉深处,感受着被父亲一点一点吞噬、消化的全过程。”

    “十七万年。”

    “血祖用十七万年,吞噬了十七万个胎儿。”

    “十七万个未出世的孩子,在他血脉深处哀嚎了十七万年。”

    阴九幽没说话。

    无心继续说:

    “后来我找到他。”

    “他没出关,在冲击圣境。”

    “我没有动手。我只是盘坐在他洞府门口,开始念经。”

    “念的不是超度亡魂的经。”

    “念的是——”

    他笑了:

    “胎教。”

    “小宝贝们,你们好呀。我是来救你们的叔叔。你们在血祖肚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一定很无聊吧?叔叔给你们讲个故事好不好?”

    “血祖闭关三百年,我在门口讲了三百年的故事。”

    “从三皇五帝讲到诸天万界,从星辰大海讲到蝼蚁尘埃。”

    “讲了十万零八千个故事,每一个都是讲给那十七万个胎儿听的。”

    “三百年后,血祖出关。”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血脉深处,十七万个胎儿齐齐睁开眼睛,齐齐看着他。”

    “齐声喊:爹。”

    无心笑得直不起腰:

    “你没看见他那个表情。”

    “十七万个被他吞噬的胎儿,齐齐喊他爹。”

    “他当时就疯了。”

    “那些胎儿开始反噬,吞噬他的修为、气运、寿命。”

    “最后他化作一摊血水。”

    “血水蠕动、凝聚,变成这十七万个婴儿。”

    他指着满地乱爬的鬼婴:

    “就是他们。”

    阴九幽看着那些婴儿。

    他们还在爬。

    还在叫。

    还在——

    喊无心“爹”。

    他问:

    “他们为什么叫你爹?”

    无心叹了口气:

    “因为我给他们讲了三百年的故事。”

    “他们从没听过故事,从没感受过温暖。”

    “第一次有人对他们好,他们就把我当爹了。”

    “现在甩都甩不掉。”

    他摊手:

    “我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

    “我闭关,他们守在门口。”

    “我睡觉,他们爬满一床。”

    “我吃饭,他们抢我筷子。”

    “我……”

    他仰天长叹:

    “我好累。”

    阴九幽看着他:

    “你不想要他们?”

    无心想了想:

    “也不是不想要。”

    “只是太多了。”

    “十七万个。”

    “你数数,十七万个。”

    “一天抱一个,要抱四百多年。”

    “一天讲一个故事,要讲四百多年。”

    “我只有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他看着阴九幽:

    “要不,你帮我带几个?”

    阴九幽摇摇头:

    “老子不吃小孩。”

    无心愣了一下:

    “你不是什么都吃吗?”

    阴九幽说:

    “吃。”

    “但不吃这种。”

    他指着那些婴儿:

    “他们的苦,还没吃完。”

    无心点点头:

    “有道理。”

    “等他们苦吃完了,你再吃。”

    他看着阴九幽: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阴九幽问:

    “这儿是哪儿?”

    无心说:

    “这儿是我住的地方。”

    “我收集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你要不要看看?”

    阴九幽点头:

    “看看。”

    无心拍拍手:

    “孩子们,让开让开,带客人参观!”

    那些婴儿让开一条路。

    路尽头,是白骨宫殿的大门。

    ---

    门里,比外面更大。

    大得无边无际。

    殿内立着无数根白骨柱子。

    每一根柱子上,都刻着字。

    字在发光。

    血红的光。

    光里,有画面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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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心指着第一根柱子:

    “这个,叫苏无相。”

    阴九幽看过去。

    柱子上,画面浮现——

    一个正道魁首,在灭魔战场捡到一个婴孩。

    婴孩魔气入骨,本该捏死。

    但他没有。

    他留下孩子,用三百年正道真气温养。

    “长生啊,为师待你如何?”

    “师尊再造之恩,长生万死难报。”

    “好。那便去死吧。”

    他伸手一抓,将弟子神魂生生抽出。

    三百年温养,弟子神魂已与他的道心融为一体。

    他将弟子神魂揉碎,一点一点融入己身。

    “吞了你,为师便能魔道双修,证那万古无人之境。”

    弟子残魂在他掌心挣扎、哀嚎、消散。

    最后一刻,弟子冷笑:

    “师尊,你以为只有你会种魔?”

    “我从小就知自己是魔种。”

    “但我用三百年,真心实意地敬你、爱你、信你。”

    “正因为是真的,才能骗过你。”

    “你往我身上种魔种,我往你心里种人情。”

    “你炼化了我,便永远忘不掉我了。”

    画面中,苏无相盘坐三日,呕血三升。

    第四日起身,道心之上,永远盘踞着一个少年的残魂。

    无心在旁边解说:

    “苏无相,正道魁首,证道万古。”

    “但他的道心里,永远住着他那个弟子。”

    “他修炼时,弟子残魂在道心上爬。”

    “他入定时,弟子残魂在他耳边笑。”

    “他悟道时,弟子残魂在他眼前晃。”

    “他们互相折磨,互相吞噬,互相陪伴。”

    “万万年。”

    阴九幽看着那画面。

    看着那个盘踞在道心上的少年残魂。

    看着那张——

    永远在笑的脸。

    他问:

    “那个弟子,叫什么?”

    无心说:

    “顾长生。”

    阴九幽点点头:

    “顾长生……”

    他记住了。

    ---

    无心带他走到第二根柱子。

    柱子上,画面浮现——

    阴风谷底,一座茅屋。

    屋里,一个女子正在给一个妇人梳头。

    那妇人面容如生,但眼睛是死的。

    胸口没有起伏。

    没有心跳。

    她是个死人。

    梳头的女子,是她的女儿。

    叫沈念慈。

    七百年前,魔道大能血洗沈家。

    父亲战死,母亲殉情。

    十二岁的沈念慈抱着双亲尸身,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她起身。

    开始炼尸。

    她用自己一半寿元,为母亲续上假命。

    母亲会动、会笑、会说话,只是没有心跳。

    她用本命精血,将父亲骨血炼成法器。

    父亲随她征战杀伐,永不分离。

    三百年后,她成道。

    她找到当年灭门的魔道大能。

    把他生擒回谷底。

    然后——

    用七百年,让他活着。

    把他炼成母亲的绣花针。

    每日刺穿母亲指尖,用他的血,染红母亲绣的花。

    把他炼成父亲的法器。

    每次杀敌,都用他的骨头,砸碎敌人的头颅。

    七百年后,那魔道大能疯了。

    跪在她面前,哭着求死。

    她俯身,替他擦去眼泪,柔声说:

    “当年你杀我爹娘,只用了一炷香。”

    “我才折磨你七百年,你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一刀割下他的头颅。

    然后转头,对身后“母亲”笑道:

    “娘,今日的花绣完了,明日我给你换根新针。”

    “母亲”温柔点头:

    “好。”

    她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冰冷的胸口。

    “娘,你的心跳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母亲”没有回答。

    她已经死了七百年。

    怎么可能有心跳。

    画面定格。

    无心说:

    “沈念慈。”

    “她到现在还活着。”

    “每天给母亲梳头、绣花、煮茶。”

    “每天温养父亲的骨器。”

    “每天晚上抱着母亲,问那句永远没有答案的话。”

    “她父亲的法器,已经陪她杀了无数人。”

    “她母亲的尸体,已经陪了她七百年。”

    “她不孤单。”

    “但她永远等不到那句回答。”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那个抱着母亲尸身的女子。

    看着她脸上的——

    笑。

    那笑,和那个和尚的笑有点像。

    都是——

    明知没有答案,还在等。

    ---

    第三根柱子。

    画面浮现——

    九霄天上,一对道侣。

    男子名柳白,女子名殷红妆。

    二人同修三千年,从微末凡尘杀到准圣之境。

    无人知晓,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

    三千年前,柳白得知殷红妆身具情劫道体。

    若有人助她渡过情劫,便可掠夺其全部修为、气运、天赋。

    他用了三百年接近她,五百年追求她,一千年陪伴她,两千年深爱她。

    最后那三百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动了心。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殷红妆的情劫,终于来了。

    情劫降临那一夜,殷红妆躺在柳白怀里,泪流满面。

    “柳郎,劫云来了。我要渡劫了。”

    “别怕,我在。”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一件事。”

    “何事?”

    “我早就知道,你是冲着我的情劫道体来的。”

    柳白浑身僵硬。

    “那三百年,你接近我,我知道。那五百年,你追求我,我知道。那一千年,你陪伴我,我知道。最后那三百年,你爱上我,我也知道。”

    “你以为你在布局,其实我也在布局。”

    “你以为你能掠夺我的情劫?”

    “其实是我,把我的情劫,渡给了你。”

    劫云落下。

    殷红妆的修为、气运、天赋,连同她的情劫,尽数涌入柳白体内。

    柳白抱住她,嘶声大喊:

    “为什么?!”

    殷红妆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弱:

    “因为……我舍不得让你死啊。”

    “情劫是九死一生的天劫。我扛不住。”

    “可我不想死。我不想离开你。”

    “所以我把情劫渡给你。你替我扛。”

    “若是你扛过了,便带着我的修为,替我活下去。”

    “若是你扛不过——”

    她抬手,替他擦去眼泪,笑道:

    “那便一起死。”

    “反正三千年来,你我早就是一体的了。”

    劫云翻涌,雷光万丈。

    柳白抱着殷红妆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长啸。

    三千年布局,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到头来,他只是殷红妆为自己选的一枚棋子。

    替她扛劫的棋子。

    替她活下去的棋子。

    替她记住这三千年的棋子。

    画面暗去。

    无心说:

    “柳白后来扛过了情劫。”

    “成了圣人。”

    “但每次修炼,都能听见殷红妆的声音。”

    “每次悟道,都能看见殷红妆的影子。”

    “每次渡劫,都能感觉到殷红妆的手,在他背后轻轻推一把。”

    “她没死。”

    “她活在他身体里。”

    “活在他道心里。”

    “活在他——”

    他看着阴九幽:

    “永远忘不掉的记忆里。”

    阴九幽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一点暖。

    也有一张脸。

    林青的脸。

    ---

    第四根柱子。

    就是血祖的故事。

    无心已经讲过了。

    但柱子上,还有画面——

    血祖临死前,被十七万个胎儿反噬。

    他的修为、气运、寿命,被十七万张嘴疯狂撕咬、吞噬、消化。

    他化作一摊血水。

    血水蠕动、凝聚,化作十七万个婴儿。

    他们睁开眼睛,看着无心,齐齐开口:

    “爹。”

    无心当时转身就跑。

    婴儿们追着他满世界跑。

    追了三百年。

    追到现在。

    画面里,无心狼狈逃窜的样子,滑稽又荒诞。

    阴九幽看着那些婴儿。

    他们还在殿内爬来爬去。

    有的在玩自己的手指。

    有的在互相咬脚丫。

    有的趴在无心腿上睡觉。

    他问:

    “他们现在算什么?”

    无心说:

    “算——”

    他想了想:

    “我的孩子吧。”

    “虽然不是我生的。”

    “但养了三百年,也有感情了。”

    阴九幽问:

    “他们吃什么?”

    无心说:

    “吃怨念。”

    “血祖的怨念,够他们吃几万年。”

    “吃完了——”

    他摊手:

    “我也不知道吃什么。”

    阴九幽看着他:

    “你收集这些故事,干什么?”

    无心笑了:

    “因为我无聊。”

    “万古长夜,众生皆苦。”

    “我活得太久了,久到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做过。”

    “杀人?杀过了。”

    “救人?救过了。”

    “成圣?成过了。”

    “入魔?入过了。”

    “最后发现——”

    他看着那些柱子:

    “只有看别人的故事,还有点意思。”

    “这些人的恶,比我有意思多了。”

    “苏无相的恶,是布局三百年,最后被反噬。”

    “沈念慈的恶,是至亲为傀,永远等不到答案。”

    “殷红妆的恶,是把情劫渡给爱人,让他替自己活。”

    “血祖的恶,是吞噬十七万胎儿,最后被他们反噬。”

    “每一种恶,都有不同的味道。”

    他看着阴九幽:

    “你的恶,是什么味道?”

    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老子的恶,”他说: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布局,没有执念,没有情劫,没有仇恨。”

    “只有饿。”

    “饿了就吃。”

    “吃完更饿。”

    “更饿就接着吃。”

    “吃到——”

    他看着自己的手:

    “把自己也吃了。”

    无心眼睛亮了:

    “把自己吃了?”

    “那是什么味道?”

    阴九幽说:

    “不知道。”

    “还没吃到那一步。”

    无心点点头:

    “那你快了。”

    “等你把所有人都吃完,就剩你自己了。”

    “到时候,你怎么办?”

    阴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

    他摸着心口那点暖:

    “有人陪。”

    无心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的心口。

    他眼睛眯起来。

    “有意思。”他说:

    “你心里有东西。”

    阴九幽点点头:

    “有一点。”

    “刚有的。”

    无心问:

    “谁给的?”

    阴九幽说:

    “一个织布的女人。”

    “还有一个替老子还债的和尚。”

    无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那些婴儿都抬起头看他。

    “阴九幽,”他说:

    “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

    “心里空了那么久,突然有了东西。”

    “有了东西,还不舍得吃掉。”

    “留着。”

    “暖着。”

    “带着。”

    他看着阴九幽:

    “你变了。”

    阴九幽眉头一挑:

    “变了?”

    无心点点头:

    “对。”

    “变了。”

    “以前你只吃。”

    “现在你开始——”

    他想了想:

    “留了。”

    阴九幽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那里,林青在织布。

    那里,和尚在念经。

    那里,有两个人。

    不,不是两个人。

    是两份执念。

    两份——

    他舍不得吃的执念。

    他抬起头:

    “留就留了。”

    “反正——”

    他看着无心:

    “老子愿意。”

    无心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

    像个孩子。

    “好。”他说:

    “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瓶子。

    透明的。

    瓶子里,有一团雾。

    灰白色的雾。

    雾里,有无数张脸在动。

    在叫。

    在——

    永远痛苦。

    “这是血祖最后的怨念。”他说:

    “十七万胎儿反噬他之后,还剩一点渣。”

    “我收起来了。”

    “送给你。”

    阴九幽接过瓶子。

    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也在看他。

    有的,是愤怒。

    有的,是仇恨。

    有的,是哀求。

    有的——

    是笑。

    他看了很久。

    然后——

    他打开瓶盖。

    把那团雾,倒进嘴里。

    吞下去。

    那些脸,在他嘴里叫。

    在他喉咙里爬。

    在他肚子里——

    继续叫。

    他拍拍肚子:

    “别叫了。”

    肚子里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无心:

    “味道不错。”

    无心愣了一下:

    “你吃了?”

    阴九幽点点头:

    “吃了。”

    无心问:

    “什么味道?”

    阴九幽想了想:

    “苦的。”

    “很苦。”

    “苦得——”

    他看着那些婴儿:

    “跟他们的命一样。”

    无心沉默。

    然后——

    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

    “你真是什么都吃。”

    阴九幽说:

    “对。”

    “什么都吃。”

    “除了——”

    他摸着心口:

    “不想吃的。”

    无心点点头:

    “那我呢?”

    “你想不想吃我?”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让老子吃?”

    无心说:

    “想。”

    “也不想。”

    阴九幽问:

    “怎么说?”

    无心说:

    “想,是因为我活得太久了。”

    “无聊透了。”

    “要是能被你吃了,说不定有点意思。”

    “不想,是因为——”

    他指着那些婴儿:

    “我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十七万个孩子。”

    “谁来给他们讲故事?”

    “谁来当他们爹?”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那些婴儿。

    那些婴儿,也在看他。

    有的在笑。

    有的在爬。

    有的在喊“爹”。

    他问:

    “他们真的把你当爹?”

    无心点点头:

    “真的。”

    “他们没感受过温暖。”

    “我给了他们三百年故事,他们就把心掏给我了。”

    “现在——”

    他看着阴九幽:

    “我的命,不是自己的了。”

    “是他们的。”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伸出手。

    拍了拍无心的肩膀。

    “那就活着。”他说:

    “活着给他们讲故事。”

    “讲到——”

    他看着那些婴儿:

    “他们不再需要你为止。”

    无心愣了一下。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那些婴儿都跟着笑。

    “好。”他说:

    “那我活着。”

    “活着给他们讲故事。”

    他看着阴九幽:

    “你呢?”

    “你要去哪儿?”

    阴九幽说:

    “去找一个东西。”

    无心问:

    “什么东西?”

    阴九幽说:

    “那个把老子生出来的东西。”

    “它在等着吃老子。”

    无心眼睛又亮了:

    “还有这种好事?”

    “你被生出来,就是为了被吃?”

    阴九幽点点头:

    “对。”

    “吃完老子,它又剩饿。”

    “饿,又生新的。”

    “永远轮回。”

    无心想了想:

    “那你怎么办?”

    阴九幽说:

    “不知道。”

    “先找到它再说。”

    “找到了——”

    他看着前方:

    “看谁吃谁。”

    无心笑了:

    “好。”

    “那我等着听你的故事。”

    他看着那些婴儿:

    “到时候,我给他们讲你的故事。”

    “讲一个——”

    他想了想:

    “永远吃不饱的人。”

    阴九幽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

    夜魅、厉无伤、老人,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他停下。

    回头。

    看着无心。

    看着那些婴儿。

    看着那座白骨宫殿。

    他问:

    “你叫什么来着?”

    无心说:

    “无心。”

    “没有心的无心。”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他推开门,走进灰雾。

    身后,无心的声音传来:

    “阴九幽——”

    “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点故事!”

    灰雾里,传来一声:

    “好。”

    ---

    雾,越来越浓。

    四个人,越走越远。

    夜魅回头,那座白骨宫殿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那些婴儿的啼哭声,还在雾里飘。

    此起彼伏。

    密密麻麻。

    像永远唱不完的歌。

    她问阴九幽:

    “那个无心,是好人还是坏人?”

    阴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他做的事,不像好人。”

    “但他养着那些孩子,又不像坏人。”

    “可能——”

    他顿了顿: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好坏。”

    “只有——”

    他摸着心口那点暖:

    “愿不愿意。”

    夜魅沉默。

    老人开口:

    “那个无心,活了很多年。”

    “比本座还久。”

    “他那种人,最难缠。”

    阴九幽问:

    “为什么?”

    老人说:

    “因为他做事没有理由。”

    “可能上一秒救你,下一秒杀你。”

    “上一秒爱你,下一秒恨你。”

    “上一秒给你讲故事,下一秒把你炼成法器。”

    “没有为什么。”

    “只是因为他觉得——”

    他顿了顿:

    “那样做比较有意思。”

    阴九幽点点头:

    “那他就是疯子。”

    老人说:

    “对。”

    “疯子不可怕。”

    “可怕的是——”

    他看着阴九幽:

    “知道自己疯,还疯得很快乐的疯子。”

    阴九幽笑了:

    “那老子也是疯子。”

    老人问:

    “你快乐吗?”

    阴九幽想了想:

    “不知道。”

    “但老子——”

    他看着前方无尽的灰:

    “还饿着。”

    “饿着,就还有事做。”

    “有事做,就不无聊。”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串佛珠还在发光。

    心里,那点暖还在烧。

    灰雾里,四个人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

    彻底消失。

    只有那串佛珠的声音,还在响。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敲钟。

    敲给那些——

    永远吃不饱的人听。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