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一直没亮过。
阴九幽走在最前面,手腕上那串佛珠偶尔晃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
叮。
叮。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夜魅跟在后头,时不时看他的手腕。
那些刻在珠子上的名字,她看得见。
龙源、弑神、凤华、麒麟祖、终焉之眼、虚无之主、终极之主、虚无之母、魔渊……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密密麻麻,绕了手腕三圈。
她数了数——
数不清。
太多了。
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忍不住问:
“那些名字,都是你吃过的人?”
阴九幽点点头:
“对。”
夜魅又问:
“你吃得最多的,是什么人?”
阴九幽想了想:
“始祖。”
“各种各样的始祖。”
“龙祖、凤祖、虎祖、麒麟祖、虚无祖、终极祖——”
他顿了顿:
“吃到后来,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老人插嘴:
“本座吃过的人也不少,但跟你比,差远了。”
他看着阴九幽的背影:
“你吃了多少人?”
阴九幽说:
“算不清了。”
“刚开始还数,后来就不数了。”
“反正——”
他笑了:
“都是空的。”
老人点点头:
“对,都是空的。”
“本座吃了那么多人,最后发现,那些人心里都是空的。”
“有的空得浅,有的空得深。”
“有的空得像一口井,有的空得像一片海。”
“但不管多深,都是空。”
他看着阴九幽:
“只有你,空得不一样。”
阴九幽回头:
“怎么不一样?”
老人说:
“你的空里,有东西。”
阴九幽眉头一挑:
“什么东西?”
老人指着他的心口:
“你自己知道。”
阴九幽低头看自己的心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
但老人说,空里有东西。
他想了想。
想起林青临死前的那张脸。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师弟,你要好好的。”
想起守夜人转达后,自己沉默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就没了。
他抬起头:
“有东西又怎么样?”
“反正都是空的。”
老人笑了:
“有东西,就不一样。”
“空里有东西,就不叫空。”
“叫——”
他想了想:
“藏。”
阴九幽问:
“藏什么?”
老人说:
“藏你不想吃的东西。”
阴九幽沉默。
---
走着走着,天更暗了。
暗得像进了谁肚子里。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脚下的路,还在。
那条路,灰白色的,发着微弱的光。
光里,有脸在动。
一张一张。
一张一张。
都是他吃过的人。
都在看他。
都在——
等他。
他走,那些脸跟着走。
他停,那些脸跟着停。
他回头,那些脸就挤在一起,看着他笑。
笑得那么——
怨。
夜魅看着那些脸,脸色发白。
她有因果眼,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些脸,不是普通的怨念。
是执念。
是——
死前最后一口气凝成的执念。
那些执念,缠在阴九幽身上,缠得紧紧的,比那些因果线还紧。
她问老人:
“那些是什么?”
老人看了一眼:
“他肚子里的人。”
夜魅愣了:
“肚子里的?”
老人点点头:
“对。”
“他吃了那么多人,那些人没死。”
“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
“活在他肚子里。”
“活在他骨头里。”
“活在他——”
他看着阴九幽:
“心里。”
阴九幽没说话。
只是走。
走。
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
前方,出现一道门。
很旧的门。
木头的。
门板上,全是裂纹。
裂纹里,长着青苔。
青苔是灰的,像烧过的灰。
门上面,挂着一块匾。
匾上,写着两个字:
“净土”。
阴九幽停下。
他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
他推开门。
---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院子。
三间茅草屋。
一棵老槐树。
一口井。
院子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青色的布衣。
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背对着他。
在织布。
吱嘎。
吱嘎。
织布机的声音,一下一下。
像心跳。
阴九幽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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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
那个女人停下。
她站起来。
转过身。
那张脸——
是林青。
那个凡人时期的师姐。
那个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那个被他吞噬的——
守护执念。
她看着他。
看着那张焦黑的脸。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了很久。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和当年一模一样。
“师弟,”她说:
“你来了。”
阴九幽没动。
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比当年老了一些。
眼角有了细纹。
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
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亮。
那么暖。
那么——
让人不敢看。
她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
那只手,很粗糙。
指尖有茧。
是织布磨出来的茧。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他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
没落下去。
也没收回来。
只是停在那里。
她看着他:
“不让摸?”
阴九幽没说话。
她笑了:
“以前让摸的。”
“你刚来宗门那会儿,瘦得皮包骨头,我天天摸你的脸,说,多吃点,长肉了就好看了。”
她收回手:
“现在,不让我摸了。”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开口:
“你怎么在这儿?”
林青说:
“这是你心里的净土。”
“所有被你吃了的人,执念最深的那部分,都在这里。”
阴九幽问:
“你是执念?”
林青想了想:
“算是吧。”
“你的执念。”
阴九幽眉头一挑:
“老子的执念?”
林青点点头:
“对。”
“你对我的执念。”
“你吃我的时候,没吃干净。”
“留了一点。”
“那一点,就变成了我。”
阴九幽看着她:
“老子留的?”
林青笑了:
“你不想留。”
“但你心里,舍不得。”
“舍不得的那点,就留下了。”
阴九幽沉默。
林青转身,走回织布机前。
坐下。
又开始织布。
吱嘎。
吱嘎。
吱嘎。
她一边织,一边说:
“你这些年,吃了很多人。”
“我都知道。”
“你每吃一个人,我这里就多一根线。”
她指着织布机上的布:
“你看。”
阴九幽走过去。
看那块布。
那布,很长。
很长很长。
从织布机上垂下来,铺了一地,一直铺到院子外面,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布上,绣着人。
无数的人。
龙源、弑神、凤华、麒麟祖、终焉之眼、虚无之主、终极之主、虚无之母、魔渊——
一个接一个。
一个接一个。
密密麻麻。
密密麻麻。
每一个,都绣得那么细。
那么真。
像活的。
他看着那些人,问:
“你绣这些干什么?”
林青说:
“等你来的时候,给你看。”
“让你看看,你吃了多少人。”
阴九幽问:
“看完了呢?”
林青说:
“看完了,你就知道——”
她顿了顿:
“你欠了多少。”
阴九幽沉默。
林青停下织布。
抬起头,看着他:
“师弟,你累吗?”
阴九幽没说话。
林青说:
“我知道你累。”
“吃这么多,怎么可能不累。”
“但你停不下来。”
“因为——”
她看着他:
“你心里那个空,填不满。”
阴九幽说:
“你知道那个空?”
林青点点头:
“知道。”
“你吃我之前,心里就有那个空了。”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师弟,心里怎么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我想帮你填上。”
“但我填不上。”
“因为——”
她笑了:
“我自己也是空的。”
阴九幽愣了一下:
“你也是空的?”
林青点点头:
“对。”
“我也是空的。”
“要不然,你怎么会吃我?”
“你吃的,都是空的。”
阴九幽看着她:
“你空什么?”
林青想了想:
“我空——”
“这辈子,没嫁人。”
“没孩子。”
“没做成什么大事。”
“就那么活着,活着,活着。”
“活到死那天,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就剩你这个小师弟。”
“还——”
她笑了:
“被我填进去了。”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恨老子吗?”
林青摇摇头:
“不恨。”
“你吃我,是我愿意的。”
“我那时候就想,小师弟要吃,就给他吃吧。”
“反正我也没什么用。”
“吃了,还能在他肚子里,陪着他。”
她看着阴九幽:
“你看,我这不是还在吗?”
阴九幽看着她。
看着那张——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她眼角的细纹。
看着她头上的白发。
看着她粗糙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想出去吗?”
林青愣了一下:
“出去?”
阴九幽点点头:
“对。”
“出去。”
“从老子肚子里出去。”
“去投胎。”
“去轮回。”
“去——”
他顿了顿:
“重新活。”
林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心疼。
“师弟,”她说:
“我出不去。”
阴九幽问:
“为什么?”
林青说:
“因为——”
她指着那块布:
“这布,还没织完。”
“等织完了,我才能出去。”
阴九幽问:
“什么时候织完?”
林青说:
“等你不再吃人的时候。”
阴九幽沉默。
林青继续说:
“你每吃一个人,我这里就多一根线。”
“你吃的人越多,这布就越长。”
“你不停,这布就永远织不完。”
“我——”
她笑了:
“就永远出不去。”
阴九幽站在那里。
看着那块布。
看着那些绣在上面的人。
看着林青——
那个永远在织布的背影。
他问:
“你想让老子停吗?”
林青摇摇头:
“不想。”
“你停不停,是你的事。”
“我织不织,是我的事。”
“你吃你的。”
“我织我的。”
“反正——”
她看着他:
“我在这儿,你心里就有个地方,是暖的。”
阴九幽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好像真的有一点点暖。
和那串佛珠的暖,一样。
很小。
像火苗。
他问:
“那个暖,是你?”
林青点点头:
“对。”
“是我。”
“也是那个和尚。”
“也是所有——”
她看着那块布:
“被你吃了,却不恨你的人。”
阴九幽问:
“还有谁不恨老子?”
林青说:
“很多。”
“龙源不恨你。”
“弑神不恨你。”
“凤华不恨你。”
“那个转世四十九次的和尚,更不恨你。”
“他们跟你一样,都是空的。”
“空的遇到空的——”
她笑了:
“有什么好恨的?”
阴九幽沉默。
林青站起来。
走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没躲。
她伸出手。
摸在他脸上。
那只手,粗糙的。
温热的。
带着织布机上的木屑味。
她摸着他的脸,说:
“瘦了。”
“比当年还瘦。”
“你吃了那么多,怎么还这么瘦?”
阴九幽说:
“因为吃下去的都是空。”
“空的,不顶饿。”
林青点点头:
“对。”
“空的,不顶饿。”
“所以你要一直吃。”
“一直吃,一直吃。”
“吃到——”
她看着他:
“把我也吃了。”
阴九幽眉头一挑:
“你不是已经被吃了吗?”
林青摇摇头:
“那只是肉身。”
“我的执念,还在。”
“你的执念,也在。”
“你什么时候把这份执念吃了,我什么时候——”
她笑了:
“真的死。”
阴九幽看着她:
“你想让老子吃了你?”
林青说:
“想。”
“也不想。”
阴九幽问:
“怎么说?”
林青说:
“想,是因为吃了,你就解脱了。”
“你心里那个空,就真的空了。”
“没有暖,没有冷,什么都没有。”
“那才是你想要的,对吧?”
阴九幽没说话。
林青继续说:
“不想,是因为——”
她看着他:
“吃了,你就真的一个人了。”
“连这点暖,都没了。”
阴九幽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后——
他开口:
“老子本来就是一个人。”
林青摇摇头:
“不是。”
“你一直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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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肚子里,有这么多人。”
“你心里,有我这个执念。”
“你手腕上,有那个和尚的佛珠。”
“你身上,有那件灰袍。”
“你怎么是一个人?”
阴九幽低头看自己。
灰袍。
佛珠。
肚子里的无数人。
心里那点暖。
他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林青也愣了。
“你说得对。”他说:
“老子不是一个人。”
“老子是——”
他顿了顿:
“一堆人。”
林青笑了:
“对。”
“一堆人。”
“一堆空的人。”
“凑在一起,就不空了。”
阴九幽看着她:
“那老子不吃你了。”
林青问:
“为什么?”
阴九幽说:
“因为——”
他看着那块布:
“你的布,还没织完。”
林青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暖。
那么——
像当年一样。
“好。”她说:
“那我继续织。”
“织到——”
她看着阴九幽:
“你不再吃人的那天。”
阴九幽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
看着那个站在织布机前的女人。
看着那张——
永远在笑的脸。
他问:
“你叫什么来着?”
林青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林青。”
“你师姐。”
“那个——”
她顿了顿:
“第一个摸你脸的人。”
阴九幽点点头:
“记住了。”
他推开门。
走出去。
---
门外,夜魅和老人等着。
厉无伤站在一旁,红眼睛看着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关上的时候,门上的匾晃了一下。
“净土”两个字,裂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光。
暖的。
淡淡的金色。
夜魅问:
“里面是谁?”
阴九幽说:
“一个织布的。”
夜魅问:
“织什么?”
阴九幽说:
“织老子吃过的人。”
夜魅沉默。
老人看着他:
“你见到她了?”
阴九幽点点头:
“见到了。”
老人问:
“吃了?”
阴九幽摇摇头:
“没吃。”
老人愣了一下:
“为什么?”
阴九幽想了想:
“因为——”
他看着自己心口:
“她的布,还没织完。”
老人没再问。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扇门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
消失在灰雾里。
只有门缝里那道光,还在。
暖的。
淡淡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阴九幽走着走着,突然停下。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那点暖还在。
比之前大了一点。
像火苗,变成了火种。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懂。
“原来,”他说:
“老子心里,还有这东西。”
夜魅问:
“什么东西?”
阴九幽说:
“暖。”
夜魅愣了一下:
“暖?”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暖。”
“以前没有的。”
“现在——”
他看着前方:
“有了。”
他继续往前走。
手腕上,那串佛珠在晃。
那些名字,在晃。
那个和尚的笑,在晃。
心里那点暖,也在晃。
晃得他——
好像没那么空了。
好像——
有点饱。
但只是一点。
一点点。
他知道,这点饱,很快就会消失。
然后他会更饿。
但他不在乎。
因为——
心里有东西了。
有东西,就不一样。
哪怕只是一点暖。
哪怕只是一串佛珠。
哪怕只是一个永远在织布的女人。
有,总比没有好。
他走着走着,突然问:
“那个把老子生出来的东西——”
“它吃人吗?”
老人想了想:
“吃。”
“它什么都吃。”
“连自己都吃。”
阴九幽问:
“那它吃完自己,还剩什么?”
老人说:
“剩——”
他顿了顿:
“饿。”
“永远的饿。”
“没有东西可吃的饿。”
“只能——”
他看着阴九幽:
“再把自己生出来。”
阴九幽沉默。
然后——
他笑了。
“懂了。”他说:
“老子就是它生出来的。”
“它吃完自己,剩下饿。”
“饿,就生了老子。”
“老子吃人,它吃老子。”
“吃完老子,它又剩饿。”
“饿,又生新的。”
“永远——”
他看着前方无尽的灰:
“轮回。”
老人点点头:
“对。”
“这就是你的命。”
阴九幽笑了:
“命?”
“老子从来不信命。”
他看着手腕上的佛珠:
“有这些东西在,老子就不信命。”
他往前走。
越走越快。
越走越远。
身后,那点暖还在。
心里,那点暖也在。
灰蒙蒙的天底下,四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
消失在雾里。
只有那串佛珠的声音,还在响。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敲钟。
一直敲。
一直敲。
敲到——
永远。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