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泼了墨。
阴九幽跟着柳归鸦,走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
路很窄。
两边是水田。
水田里,映着月光。
一块一块。
亮晶晶的。
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阴九幽走着。
走了一会儿。
突然停下。
他看着那些水田。
看着那些破碎的镜子。
看了好久。
然后——
他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田里。
摸。
摸了一会儿。
摸出一条泥鳅。
黑黑的。
滑滑的。
在他手里扭动。
他看着那条泥鳅。
看着它扭。
看着它挣扎。
看着它——
拼命想逃回水里。
好久。
然后——
他张开嘴。
把泥鳅塞进去。
嚼。
泥鳅在嘴里扭。
滑滑的。
软软的。
有点土腥味。
他嚼着。
嚼着嚼着,咽下去。
站起来。
继续走。
柳归鸦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没说话。
继续走。
走了很久。
前方,出现一座宅子。
宅子很大。
青砖黛瓦。
飞檐斗拱。
门前挂着两盏灯笼。
灯笼里,点着蜡烛。
烛光摇摇晃晃。
把门前的石狮子,照得忽明忽暗。
柳归鸦停下脚步。
指着那座宅子:
“到了。”
阴九幽看着那座宅子。
看着那两盏灯笼。
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石狮子。
“里面是谁?”
他问。
柳归鸦笑了:
“一个将军。”
“杀伐果断。”
“从不知恐惧为何物。”
阴九幽眉头一挑:
“将军?”
柳归鸦点点头:
“将军。”
“老夫在他茶水里,下了一味药。”
“无色无味。”
“不会致死。”
“只有一种效果——”
他顿了顿:
“从此以后,他分不清梦和醒。”
阴九幽的眼睛,亮了。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亮得刺眼。
“分不清梦和醒?”
他问:
“什么意思?”
柳归鸦笑了:
“意思就是——”
“他梦见自己被敌人俘虏,被剥皮抽筋,被凌迟处死。”
“他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松了口气——是梦。”
“但他不知道,此刻的‘惊醒’,也是梦。”
阴九幽的嘴角,慢慢裂开。
裂得越来越大。
越来越狰狞。
“然后呢?”
他问。
柳归鸦说:
“然后——”
“他在梦里杀了自己的亲卫。”
“醒来发现,亲卫真的死了。”
“他以为是梦,其实是梦游杀人。”
“他在现实中拥抱自己的妻儿。”
“却发现拥抱时的手感,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开始怀疑——”
“此刻的拥抱,是不是也是梦?”
阴九幽听着。
听着这些话。
眼睛,越来越亮。
亮得吓人。
“后来呢?”
他问。
柳归鸦笑了:
“后来——”
“他彻底崩溃了。”
“他不敢睡觉。”
“因为睡着后,会在梦里承受酷刑。”
“他不敢醒来。”
“因为醒来后,发现现实也可能是在做梦。”
“他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敌是友。”
“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分不清自己是否正在被凌迟——”
他顿了顿:
“也许此刻的痛苦,只是梦。”
“但他不敢赌。”
阴九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他问:
“现在呢?”
柳归鸦笑了:
“现在——”
“他被锁在自己的地牢里。”
“眼神空洞。”
“嘴角流涎。”
“指甲全部脱落。”
“那是他在梦里,一次次挖地道,想逃出‘梦境’。”
“挖到手指血肉模糊。”
“却不知那‘梦’,也是现实。”
他顿了顿:
“他成了一个永远醒不过来,也永远睡不着的——”
“活死人。”
阴九幽听着。
听着这些话。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狰狞。
笑得恶毒。
笑得——
疯狂。
“活死人?”
他说:
“老子喜欢活死人。”
他迈步,向那座宅子走去。
---
宅子很深。
一进。
二进。
三进。
每一进,都点着灯。
灯光昏黄。
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照着那些紧闭的门。
照着那——
没有一个人的走廊。
阴九幽走着。
一步一步。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回响。
像鬼。
走到最后一进。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石板。
石板上,刻着符咒。
朱红色的。
已经褪色了。
阴九幽看着那口井。
看着那些符咒。
看了好久。
然后——
他推开石板。
往下看。
井很深。
黑漆漆的。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股臭味。
屎尿的臭味。
腐烂的臭味。
还有——
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绝望。
像恐惧。
像——
被关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散发出的味道。
阴九幽闻着那味道。
吸了吸鼻子。
笑了。
“下面?”
他问。
柳归鸦点点头:
“下面。”
阴九幽跳下去。
---
井很深。
落了好久,才到底。
底下是一个地牢。
很小。
三尺见方。
四面是石壁。
石壁上,刻满了符咒。
朱红色的。
发着微弱的光。
地牢中央,蹲着一个人。
披头散发。
浑身赤裸。
瘦得皮包骨头。
指甲,全部脱落。
手指,血肉模糊。
有的地方,能看见骨头。
他蹲在那里。
一动不动。
眼睛,睁着。
但什么也没看。
嘴,张着。
流着口水。
涎水,流到胸口。
流到地上。
积了一滩。
阴九幽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看了好久。
然后——
他伸出手。
抬起他的下巴。
让他的脸,对着自己。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颧骨高高突起。
眼窝深深凹下去。
嘴唇干裂。
牙齿掉了几颗。
但眼睛——
那双眼睛,是活的。
不是空洞的。
是活的。
在转。
在看他。
在——
害怕。
阴九幽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恐惧。
看着那绝望。
看着那——
分不清眼前是梦还是醒的迷茫。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将军?”
他问。
那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只是抖。
只是——
涎水流得更凶了。
阴九幽也不急。
围着他转了一圈。
一边转,一边看。
看他的背。
背上,全是伤。
一道一道。
是鞭子抽的。
是刀割的。
是——
他自己在梦里,自己弄的。
看他的腿。
腿上,全是疤。
一块一块。
是火烧的。
是烫的。
是——
他自己在梦里,自己烧的。
看他的手。
手,已经不像手了。
十根手指,只剩骨头。
骨头,还在。
但肉,没了。
被他自己在梦里,一点一点挖掉的。
阴九幽看完。
停下脚步。
站在他面前。
“你分不清梦和醒?”
他问。
将军的嘴,动了动。
发出声音:
“梦……醒……”
“梦……醒……”
“都是梦……”
“都是醒……”
“分不清……”
“分不清……”
他反复说着。
一遍一遍。
像念经。
像诅咒。
像——
疯了。
阴九幽听着。
听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分不清好。”
他说:
“分不清——”
“就不用分清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根针。
那根慈悲针。
银色的。
闪闪发光。
他拿着那根针。
在将军眼前晃了晃。
将军的眼睛,跟着那根针转。
一眨一眨。
“这针——”
阴九幽说:
“能让你尝到别人的痛苦。”
“你不是分不清梦和醒吗?”
“老子让你尝尝——”
他顿了顿:
“真正的痛苦。”
他把针,刺进将军的手臂。
将军浑身一震。
眼睛,瞪大。
嘴,张开。
但没有叫。
只是喘气。
只是发抖。
只是——
看着阴九幽。
阴九幽闭着眼。
感受着。
那些痛苦,涌进他身体里。
梦里的痛苦。
被剥皮。
被抽筋。
被凌迟。
被火烧。
被刀割。
被——
无数种方式,杀死无数次。
还有现实的痛苦。
饿。
渴。
冷。
疼。
怕。
迷茫。
绝望。
分不清。
永远分不清。
全部涌来。
全部撕咬。
全部——
凌迟他的神经。
他的脸,开始扭曲。
眉头,皱起来。
嘴角,抽动着。
牙关,咬得紧紧的。
但——
他没有叫。
没有躲。
只是忍着。
只是承受着。
只是——
品尝着。
好久。
好久。
好久。
他睁开眼。
看着将军。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里,有血丝。
有疲惫。
有——
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就是痛苦?”
他问。
将军看着他。
看着他。
只是看着他。
没有说话。
阴九幽笑了。
“还不够。”
他说:
“再来。”
他又刺了一针。
又一针。
又一针。
一针一针。
刺进将军的身体。
刺进他的肉里。
刺进他的骨头里。
刺进他的——
灵魂里。
将军疼得浑身抽搐。
疼得眼睛翻白。
疼得——
快要死过去。
但他没有叫。
只是忍着。
只是承受着。
只是——
让他刺。
阴九幽闭着眼。
感受着那些痛苦。
越来越多。
越来越重。
越来越——
美味。
他的脸,越来越扭曲。
眉头,越皱越紧。
嘴角,越抽越厉害。
牙关,咬得咯咯响。
但他还在刺。
还在尝。
还在——
吃。
吃了很久。
很久。
很久。
终于——
他睁开眼。
看着将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全是疲惫。
全是——
满足。
“尝够了。”
他说:
“该吃了。”
他收起针。
伸出手。
抓住将军的胳膊。
那胳膊,只剩骨头。
皮包着骨头。
一抓,就能摸到骨头。
将军没有挣扎。
没有躲。
没有——
任何反应。
只是看着他。
只是——
等着。
阴九幽看着他那双眼睛。
看着那——
不再迷茫的眼睛。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你知道这是梦还是醒?”
他问。
将军的嘴,动了动。
发出声音:
“不管了……”
“都一样……”
“都是……痛……”
阴九幽点点头:
“对。”
“都是痛。”
他张开嘴。
咬下去。
“咔嚓——”
胳膊断了。
很脆。
像干柴。
肉,很少。
只有薄薄一层。
贴在骨头上。
他嚼着。
那肉,很柴。
很硬。
像嚼牛皮。
但他嚼着。
嚼着嚼着,咽下去。
又咬一口。
又嚼。
又咽。
吃完胳膊。
吃另一条。
吃完胳膊。
吃腿。
腿更细。
更干。
像两根枯枝。
他一根一根咬着。
咔嚓咔嚓。
吃完腿。
吃身子。
身子,只剩一层皮。
包着骨头。
他用手指,撕开那层皮。
露出下面的肋骨。
一根一根。
白白的。
细细的。
他抓住一根。
用力一掰。
“咔嚓——”
肋骨断了。
他拿着那根肋骨。
看着。
那肋骨,很轻。
很脆。
上面还沾着一点肉丝。
他放进嘴里。
咬。
“咔嚓——”
脆的。
有点腥。
他嚼着。
嚼着嚼着,咽下去。
又掰一根。
又吃。
一根一根。
一根一根。
吃完肋骨。
开始吃脊椎。
一节一节。
咔嚓咔嚓。
像啃甘蔗。
吃完脊椎。
吃盆骨。
盆骨很大。
很硬。
他抱着啃。
啃了很久。
才啃完。
最后——
只剩一颗头。
一颗光秃秃的头。
没有肉。
没有皮。
只有骨头。
只有那两个眼眶。
黑漆漆的。
看着他。
他看着那颗头。
看了好久。
然后——
他捧起来。
看着那两个眼眶。
看着那黑洞洞的深处。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将军。”
他说:
“你不是分不清梦和醒吗?”
“现在——”
“你彻底醒了。”
他张开嘴。
咬下去。
“咔嚓——”
头骨碎了。
脑浆,早就干了。
没有东西。
只有骨头渣。
他嚼着。
嚼着嚼着,咽下去。
最后——
只剩一堆骨头渣。
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阴九幽站起来。
拍拍手。
看着那堆粉末。
看了好久。
然后——
他笑了。
“梦?”
“醒?”
“都一样。”
他转身。
爬出那口井。
---
井外,柳归鸦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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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竹篮。
笑眯眯地看着他。
“吃完了?”
他问。
阴九幽点头:
“吃完了。”
柳归鸦问:
“味道如何?”
阴九幽想了想:
“干的。”
“柴的。”
“没什么味。”
“但——”
他顿了顿:
“那些痛苦,很有嚼头。”
柳归鸦笑了:
“那就好。”
他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盒子。
递给阴九幽。
“还有一个。”
他说:
“这个更有意思。”
阴九幽接过。
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
青色的。
润润的。
上面刻着花纹。
他问:
“这是什么?”
柳归鸦笑了:
“亲情佩。”
“戴上它——”
“人心里最深沉的欲望,会投射到最亲近的人身上。”
“然后在梦游中——”
他顿了顿:
“‘实现’这个欲望。”
阴九幽的眼睛,亮了。
“最亲近的人?”
他问:
“比如?”
柳归鸦笑了:
“比如——”
“父女。”
阴九幽盯着他。
盯着那双温柔的眼睛。
好久。
然后——
他问:
“那个人呢?”
柳归鸦指了指前方:
“就在前面那座山。”
“一个樵夫。”
“带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儿。”
“相依为命。”
“他女儿,是他的全部软肋。”
阴九幽把玉佩收起来。
转身就走。
---
那座山,不远。
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山脚下,有一座小木屋。
木屋很小。
歪歪斜斜的。
屋顶铺着茅草。
墙上糊着泥巴。
门口,堆着劈好的柴。
整整齐齐。
码成一堆。
阴九幽走近。
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男人的声音。
沙哑的。
疲惫的。
“囡囡,吃饭了。”
女孩的声音。
细细的。
嫩嫩的。
“来了来了。”
阴九幽站在窗外。
往里看。
屋里,一张桌子。
两张凳子。
桌子上,摆着两碗粥。
一碟咸菜。
男人,四十来岁。
满脸胡子。
手上全是老茧。
他坐在那里,看着女儿。
眼睛里有光。
女儿,十三岁。
瘦瘦的。
脸色有点黄。
但眼睛很大。
很亮。
她端着碗,喝着粥。
一边喝,一边笑。
“爹,今天的粥好稠。”
男人笑了:
“稠就多喝点。”
“你正在长身体。”
女儿点点头。
喝得更欢了。
阴九幽看着这一幕。
看了好久。
然后——
他推开门。
走进去。
男人抬起头。
看见他。
愣了一下:
“你……你是谁?”
阴九幽没有回答。
只是走过去。
在桌子旁坐下。
看着那碗粥。
看着那碟咸菜。
看着那对父女。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路过。”
他说:
“饿了。”
男人看着他那张沾满血的脸。
看着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心里发毛。
但他还是站起来:
“那……那一起吃吧。”
他把自己那碗粥,推到阴九幽面前:
“吃吧。”
“不够再煮。”
阴九幽看着那碗粥。
看着那稀稀的米汤。
看着那几粒米。
好久。
然后——
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
淡的。
没味道。
但他喝着。
一口一口。
喝完粥。
他放下碗。
看着男人。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还……还要吗?”
阴九幽摇摇头。
从怀里,拿出那枚玉佩。
递给男人。
“送你。”
他说。
男人看着那枚玉佩。
青色的。
润润的。
一看就很值钱。
他摆手: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阴九幽笑了:
“拿着。”
“保平安的。”
“能保你女儿平安。”
男人的眼睛,亮了。
他看着女儿。
看着那张小脸。
看着那双大眼睛。
他接过玉佩。
戴在脖子上。
“谢谢。”
他说:
“谢谢恩公。”
阴九幽点点头。
站起来。
走出木屋。
---
一个月后。
阴九幽又来了。
木屋还是那座木屋。
柴还是那堆柴。
但——
不一样了。
门口,没有笑声。
只有哭声。
细细的。
压抑的。
像怕被人听见。
阴九幽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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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去。
屋里,很暗。
窗户关着。
门关着。
只有一盏油灯。
油灯放在桌子上。
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那个男人。
他抱着头。
蹲在角落里。
浑身发抖。
嘴里念叨着什么。
阴九幽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怎么了?”
他问。
男人抬起头。
看着他那张脸。
看着那双眼睛。
眼泪,流下来。
流了满脸。
“她……她……”
他说不出话。
只是发抖。
只是流泪。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好久。
然后——
他笑了。
“她怎么了?”
他问。
男人张着嘴。
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这时——
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女孩,走出来。
十三岁。
瘦瘦的。
脸色更黄了。
但肚子——
鼓起来了。
她走出来。
看着阴九幽。
看着他那张脸。
看着那双眼睛。
没有表情。
没有眼泪。
只是——
看着他。
阴九幽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脸。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着那个肚子。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有了?”
他问。
女孩点点头。
没有哭。
没有怕。
只是——
点头。
阴九幽问:
“谁的?”
女孩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人。
她的父亲。
阴九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那个男人。
看着那个——
抱着头、浑身发抖的男人。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狰狞。
笑得恶毒。
笑得——
满足。
“他?”
他问。
女孩点点头。
阴九幽走过去。
蹲在男人面前。
抬起他的脸。
让他看着自己。
“你知道是谁吗?”
他问。
男人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嘴张着。
却说不出话。
只是流泪。
只是发抖。
阴九幽笑了:
“不知道?”
“那老子告诉你——”
“是你。”
男人的眼睛,瞪大。
嘴,张大。
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可能……”
他说:
“我……我怎么可能……”
“她是……她是我女儿……”
“我……我……”
阴九幽点点头:
“对。”
“你女儿。”
“亲生的。”
“但——”
他指着男人胸口的玉佩:
“这东西,会让你在梦里,实现最深的欲望。”
“你对女儿的爱——”
“被她玉佩,变成了别的东西。”
男人的眼睛,看着那块玉佩。
看着那青色的光。
看着那——
他戴了一个月的东西。
“不……不……”
他喃喃:
“不可能……”
“我……我只是爱她……”
“我只是……”
阴九幽笑了:
“爱?”
“对,爱。”
“爱得太深了。”
“深到——”
他顿了顿:
“变成了别的。”
男人疯了一样,去扯那块玉佩。
扯不下来。
用牙咬。
咬不动。
用头撞墙。
撞得头破血流。
还是扯不下来。
他跪在地上。
哭得撕心裂肺。
“杀了我……”
他说:
“杀了我……”
“求求你……”
“杀了我……”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后——
他笑了。
“杀你?”
他说:
“不急。”
他站起来。
走向那个女孩。
女孩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小脸。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着那个肚子。
好久。
然后——
他伸出手。
抚摸她的脸。
她没有躲。
没有动。
只是让他摸。
他的手,从脸上滑下来。
滑到脖子上。
滑到肩膀上。
滑到那个鼓起的肚子上。
停住。
按了按。
“几个月了?”
他问。
女孩说:
“三个月。”
声音很轻。
很淡。
像在说别人的事。
阴九幽点点头:
“三个月。”
“那孩子,快成型了。”
他看着女孩:
“想看看吗?”
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
点点头。
阴九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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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
抓住女孩的肚子。
用力一撕。
“嗤——”
肚子,破了。
血,喷出来。
喷了他一脸。
喷了女孩一身。
女孩没有叫。
只是低头。
看着自己的肚子。
看着那个洞。
看着那些流出来的东西。
阴九幽把手伸进去。
掏。
掏了一会儿。
摸到了什么。
抓住。
往外拉。
“嗤——”
一个东西,拉出来了。
很小。
拳头大。
浑身是血。
连着脐带。
他提着那个东西。
看着。
那东西,在动。
在抖。
在——
发出声音。
很轻。
很细。
像猫叫。
阴九幽把它举到女孩面前。
“看。”
他说:
“你儿子。”
女孩看着那个东西。
看着那张皱皱的小脸。
看着那双闭着的眼。
看着那——
在她肚子里待了三个月的东西。
好久。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心碎。
“他……”
她问:
“是我弟弟?”
阴九幽点点头:
“对。”
“你弟弟。”
“也是你儿子。”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她伸出手。
想摸他。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全是血。
全是她自己的血。
她收回手。
看着阴九幽。
“你……吃他吗?”
她问。
阴九幽看着她。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看了好久。
然后——
他笑了。
“吃。”
他说:
“你想吃吗?”
女孩摇摇头:
“我不想。”
“但——”
她顿了顿:
“你可以吃。”
阴九幽点点头:
“好。”
他张开嘴。
咬下去。
“咔嚓——”
头骨碎了。
很脆。
很嫩。
像咬一颗没熟的果子。
脑浆,流出来。
白的。
腥的。
他吸着。
咕咚咕咚。
女孩看着。
看着那个东西,在他嘴里。
一点一点消失。
没有哭。
没有躲。
只是看着。
阴九幽吸完脑浆。
开始嚼头骨。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
吃完头。
吃身子。
那身子,小小的。
软软的。
他一口一口咬着。
像吃最嫩的肉。
女孩看着。
看着那个东西,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后——
只剩一堆小小的骨头。
阴九幽吃完。
擦了擦嘴。
看着女孩。
女孩也看着他。
好久。
然后——
女孩问:
“好吃吗?”
阴九幽点点头:
“好吃。”
“很嫩。”
“很甜。”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
她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懂。
“那就好。”
她说。
阴九幽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脸。
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了好久。
然后——
他伸出手。
抓住她的脖子。
轻轻一捏。
“咔嚓——”
她的头,歪了。
身体,软了。
倒下去。
倒在那些血里。
倒在那堆小小的骨头旁边。
阴九幽蹲下来。
开始吃她。
吃她的脸。
吃她的脖子。
吃她的肩膀。
吃她的胸口。
他撕开胸口的衣服。
露出那还没发育好的东西。
小小的。
平平的。
他看着。
看了好久。
然后——
咬下去。
“噗——”
软的。
韧的。
有点腥。
他嚼着。
一边嚼,一边看着那张小脸。
那张终于闭上的眼。
那张——
再也不会笑的脸。
一口。
一口。
一口。
吃完胸口。
开始吃肚子。
肚子破着。
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
只有空空的腔。
他伸手进去。
掏。
掏出一根肠子。
细细的。
短短的。
他拿着那根肠子。
看着。
看了好久。
然后——
放进嘴里。
嚼。
“噗嗤——”
肠子破了。
里面的东西,流出来。
什么都没有。
只有血。
只有水。
他嚼着。
嚼着嚼着,咽下去。
又掏。
又吃。
一根一根。
一根一根。
吃完肠子。
掏胃。
胃里,有东西。
他挤出来看。
是粥。
晚上喝的粥。
他笑了:
“还能喝粥?”
他把那团粥,塞进嘴里。
嚼着。
酸的。
馊的。
难吃。
但他嚼着。
嚼着嚼着,咽下去。
吃完胃。
掏肝。
肝,小小的。
嫩嫩的。
他咬一口。
甜的。
好吃。
吃完肝。
掏脾。
脾,小小的。
脆脆的。
咬一口。
嘎嘣脆。
好吃。
吃完脾。
最后——
掏心。
那颗心,很小。
只有拳头大。
已经停了。
不会跳了。
他拿着那颗心。
看着。
看着那颗——
她活了十三年的心。
然后——
放进嘴里。
一咬。
“噗——”
心,破了。
没有血。
只有肉。
软软的。
淡淡的。
他嚼着。
嚼着嚼着,咽下去。
吃完心。
继续吃。
吃完剩下的。
最后——
只剩一堆骨头。
一大一小。
并排躺在一起。
躺在血泊里。
躺在那间小木屋里。
阴九幽站起来。
擦了擦嘴。
看着那两堆骨头。
看了好久。
然后——
他转向那个男人。
他还蹲在角落里。
抱着头。
浑身发抖。
嘴里念叨着什么。
阴九幽走过去。
蹲在他面前。
抬起他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像脸了。
全是血。
全是泪。
全是——
绝望。
“你女儿。”
阴九幽说:
“吃了。”
“你孙子。”
“也吃了。”
“你——”
他笑了:
“还没吃。”
男人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张沾满血的脸。
好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疯。
那么狂。
那么——
解脱。
“吃吧。”
他说:
“吃了我——”
“我就不用想了。”
阴九幽点点头:
“好。”
他张开嘴。
咬下去。
“嗤——”
一块肉,撕下来了。
男人没有叫。
只是笑。
只是看着。
只是——
让他吃。
阴九幽吃着。
一口一口。
吃完脸。
吃脖子。
吃完脖子。
吃肩膀。
吃完肩膀。
吃胸口。
他撕开胸口的衣服。
露出那颗心。
那颗心,还在跳。
跳得很快。
扑通扑通。
他抓住它。
用力一拉。
“嗤——”
心,出来了。
还在跳。
扑通扑通。
他拿着那颗心。
看着男人。
男人看着自己的心。
看着那颗还在跳的心。
在他手里。
在他嘴边。
笑了。
“好……”
他说:
“好……”
“终于……”
阴九幽张开嘴。
咬下去。
“噗——”
心,破了。
血,喷出来。
喷了男人一脸。
他嚼着。
那颗心,很韧。
很有嚼劲。
他嚼了很久。
才咽下去。
咽下去的那一刻——
男人的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挂着笑。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终于安静的脸。
看了好久。
然后——
继续吃。
吃完心。
吃完剩下的。
最后——
只剩一堆骨头。
三堆。
大中小。
并排躺在一起。
躺在血泊里。
躺在——
那间小木屋里。
阴九幽站起来。
擦了擦嘴。
看着那三堆骨头。
看了好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轻轻的。
淡淡的。
让人——
想死。
“一家三口。”
他说:
“整整齐齐。”
他转身。
走出木屋。
---
门外,柳归鸦站在那里。
提着竹篮。
笑眯眯地看着他。
“吃完了?”
他问。
阴九幽点头:
“吃完了。”
柳归鸦问:
“味道如何?”
阴九幽想了想:
“小的嫩。”
“中的甜。”
“大的苦。”
“混在一起——”
他舔了舔嘴唇:
“正好。”
柳归鸦笑了:
“那就好。”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好久。
然后——
他从竹篮里,拿出最后一个油纸包。
递给阴九幽。
“最后一个。”
他说:
“压轴的。”
阴九幽接过。
打开。
里面,是一撮土。
黑色的土。
散发着腐臭味。
他问:
“这是什么?”
柳归鸦笑了:
“饿鬼道的土。”
“一个村子的人,都吃了它。”
阴九幽眉头一挑:
“吃了土?”
柳归鸦点头:
“对。”
“老夫在他们水源里,下了一种蛊。”
“不会致死。”
“只有一个作用——”
他顿了顿:
“永远饥饿。”
阴九幽的眼睛,亮了。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亮得刺眼。
“永远饥饿?”
他问:
“像老子一样?”
柳归鸦笑了:
“比你更饿。”
“那种饿,是胃在抽搐。”
“肠在痉挛。”
“脑子里只剩下‘吃’这一个字。”
“吃再多也填不满。”
“吃再多也停不下来。”
他顿了顿:
“第一天,他们吃光了存粮。”
“第三天,吃光了牲畜,开始啃树皮、吃泥土。”
“第五天,有人开始盯着别人的胳膊。”
“第七天——”
他笑了:
“第一个吃人的人出现了。”
阴九幽听着。
听着这些话。
眼睛,越来越亮。
亮得吓人。
“现在呢?”
他问。
柳归鸦笑了:
“现在——”
“那个村子,已经没有人了。”
“只剩下——”
他顿了顿:
“灶台前,蹲着的人。”
“锅里煮着的——”
“是昨天还一起生活的亲人。”
阴九幽的嘴角,慢慢裂开。
裂得越来越大。
越来越狰狞。
“那个村子——”
他问:
“在哪儿?”
柳归鸦指了指前方:
“就在前面。”
“不远。”
“走半个时辰就到。”
阴九幽把那撮土,塞进嘴里。
嚼着。
土腥味。
腐臭味。
还有——
饥饿的味道。
他嚼着。
嚼着嚼着,咽下去。
然后——
转身就走。
---
身后。
柳归鸦站在那里。
提着竹篮。
笑眯眯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看了好久。
然后——
他笑了。
笑得那么温柔。
那么慈祥。
那么——
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去吧。”
他喃喃:
“那里还有很多。”
“很多很多。”
“多到——”
他顿了顿:
“你吃到吐,都吃不完。”
他转身。
慢慢走远。
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下。
只有那座小木屋。
只有那三堆骨头。
只有那——
无尽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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