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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东郭源,你也想要自由吗?
    东郭源的目光在那具无头的尸体上停顿了一瞬。

    很短暂。

    没有情绪。

    然后,他转回头。

    右手的幽龙牙垂落,刃锋斜指地面。

    他双膝微屈,足下发力。

    “嗖——”

    玄色遁光平地拔起,化作流线,切开战场上空,径直朝着那座了望台飞去。

    ……

    了望台上。

    “嗤——”

    霜寂剑刺入一名扑上的古家子弟的胸膛,剑尖透背而出。

    西门听手腕微震,剑气在对方体内一绞。

    那名古家子弟瞪大眼睛,口中涌出血沫,手中战锤脱手,顺着高台边缘滚落。

    西门听抽剑,侧身,避开另一名东郭家执事从背后劈来的刀光。

    他没有回头,霜寂剑反手向后一撩,与刀锋碰撞,发出锐响。

    同时左腿如鞭抽出,踢在那执事格挡的手臂上。

    “咔嚓!”

    臂骨断裂的声响。

    执事惨叫着,被踢得离地飞起,撞断石栏,摔下高台。

    西门听收剑,立于台边。

    白衣依旧,只是下摆沾染了几点血迹。

    他垂眸,俯瞰下方战场。

    局势……正在倾斜。

    在家族子弟服下“凝胶”恢复状态、五位长老联手斩落云舟后,溃散的士气被稳住,甚至发起了反扑。

    南宫联军阵线未被击穿,但推进的势头已被遏制,伤亡增加。

    高空,父亲与南宫勖的激战依旧焦灼。

    但父亲气息在“凝胶”补充下稳中有升,南宫勖的虫海似乎不如最初浩瀚。

    古言锋追着屠腹打,但屠腹虽狼狈,仗着皮糙肉厚和地形周旋,一时并未落败。

    东郭明、南宫严等人也各自缠住对手,难分胜负。

    看起来,西门家……似乎扳回了一些?

    但西门听的脸色,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越发凝重。

    南宫星若在哪里?

    那个女人,从战斗开始就悬浮在联军核心,除了偶尔出手,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

    她在观察什么?等待什么?

    她最擅长的“心蛊秘术”,至今未曾大规模施展。

    南宫联军虽然伤亡增加,但阵型未乱,显然指挥体系仍在运转。

    她在等什么?

    等我们……亮出最后的底牌吗?

    西门听的目光掠过下方那些厮杀中的西门家子弟。

    他们眼中燃烧着疯狂。

    血疫。

    那是能让人短时间内强行拔高境界之物,是绝境翻盘的希望。

    但,服用后的代价,他感受过。

    境界虚浮,灵力狂暴,甚至可能损及道基。

    而且,此物有致命缺陷,短期内重复服用必死。

    可若不用……眼下这僵持甚至略处下风的战局,能撑到几时?

    父亲在等,等一个能最大限度发挥血疫效果、一举重创南宫联军的时机。

    南宫星若,恐怕也在等,等我们服下血疫。

    他想起了城西炼器坊,古月那惊天动地的“四灵机关兽合体”。

    虽然理论上,古月绝无可能再次施展那种力量。

    但……万一呢?

    南宫家隐藏的底牌,绝不会只有明面上这些。

    与雾主合作,是绝境下的无奈,是与虎谋皮。

    【事情,究竟为何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何至于此?】

    这根本不是父亲最初想要的,借助雾主之力压制南宫家,夺取到福泽印记。

    现在,族地被破,子弟死伤,依附于一个视他们如工具的上古修士。

    即便……即便今天赢了,打退了联军,西门家还剩什么?

    一个残破的祖地,一群道途近乎断绝的族人。

    赢?真的还有赢家吗?

    西门听的目光,投向高空那道与虫海搏杀的身影。

    西门业。

    他的父亲,此刻面目狰狞,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为了家族,父亲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的骄傲,包括……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西门听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个人,家族,道途。

    他曾以为,自己追求的是剑道极致,是超越父辈。

    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隐忍算计,可以服用“血疫”,可以在流金街做出那些选择。

    因为那是“取胜”所必须的。

    家族是他的根,是他的责任,也是他攀登的基石。

    他从未想过背叛。

    可当这“基石”本身已千疮百孔,这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

    西门家没有南宫家那种束缚族人的“心蛊”。

    但“家族”本身,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沉重的束缚?

    血脉,责任,期待,传承……这些东西编织成网,将他牢牢捆缚在此地,与此船同沉。

    他无法逃避,也不想逃避。

    只是偶尔,在厮杀的间隙,在凝视剑锋的瞬间,会有一丝茫然掠过。

    【可路是自己选的,局面是家族共同走到的。】

    【唯有握紧手中的剑,斩开前方的一切,无论那是敌人,还是……自己内心的迷雾。】

    【活下去,带领家族活下去,然后……再去想“之后”。】

    西门听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所有思绪压下,眼神恢复平静。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目光重新投回下方时。

    心头,毫无征兆地,猛然一跳!

    一种“被注视”感,出现在他的灵觉。

    来自……

    上方!

    西门听倏然抬头!

    只见一道玄色遁光,正从斜上方的天空,朝着他所在的了望台,笔直坠下!

    遁光之中,玄衣身影逐渐清晰。

    东郭源。

    四目,于空中交接。

    东郭源的眼神,平静得让西门听感到一丝意外。

    那是一种剔透的澄澈。

    仿佛一切,流金街的伤亡、磐长老的战死、家族的仇恨,都已被沉淀。

    西门听握剑的手,紧了一分。

    此时,东郭源的身影,落于台前。

    尘埃在他足边荡开。玄衣衣摆垂定。

    他抬起头,望向三步之外的白衣剑客。

    西门听看着东郭源沉静的眼睛,沉默了两息,开口道:

    “你来了。”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

    东郭源应道,同样平淡。

    两人之间,只有三丈距离。

    下方战场的厮杀、轰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高台上,风声清晰。

    西门听的目光,落在东郭源脸上,又移开,望向南宫家阵营的方向。

    “灼绯,在你们南宫家?”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切,更像确认一个事实。

    “是。”

    东郭源回答,语气寻常。

    “她在南宫、西门两家阵前,现身劝你父亲停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话说了,泪流了,你父亲未听。”

    “随后冲击之下,心神损耗过甚,昏厥过去。如今在南宫家休养,无性命之忧。”

    西门听沉默了一会。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多谢。”

    他郑重地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抬起了手中的霜寂剑。

    剑锋平抬,对准了侧方空旷处。

    冰蓝的光芒在剑身上流转,映亮他半张侧脸,冰冷而妖异。

    他的目光,却再次转向,落在了东郭源的眼睛上。

    和刚才空中对视时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

    没有暴怒,没有焚心之痛,没有杀意。

    没有对他这个“仇敌”该有的、任何激烈的情感。

    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平静得,让西门听感到一丝……意外。

    【磐长老,因我而死。】

    西门听于心中低语。

    【古月,也被我间接害死殒命。那也是你东郭源放在心上的人。】

    【我西门听,对你东郭源而言,是杀长辈、害爱侣、毁你道心、践踏你信念的仇敌。】

    【是挡在你复仇之路、家族之恨面前的,必须斩除的障碍。】

    【这些,难道不都是“束缚”吗?】

    【仇恨,责任,愧疚,守护的执念……这些最沉重、也最牢固的“枷锁”。】

    【不正是驱使你一次次站到我面前,甚至不惜燃烧一切与我搏命的根源吗?】

    【可如今,你的眼睛里,为什么没有了?】

    西门听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透明的眼眸。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

    这个曾经被他轻易挑起怒火、算准反应、一步步引入绝境的对手。

    这个执着于“公平对决”、将“道义”和“同伴”看得比胜利更重的、有些“天真”的东郭家天才。

    此刻,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圆融,眼神澄澈空明。

    仿佛那些曾经将他牢牢捆缚的锁链,已悄然脱落。

    【难道……你也不在乎了?】

    西门听心中,那个荒诞的念头再次浮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你也……觉得那些东西,是束缚了?】

    他无法理解。

    若连仇恨与责任都可放下,那支撑一个人走到此刻的力量,又是什么?

    若连情感的“束缚”都已挣脱,那眼前这个东郭源,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东郭源吗?

    “……”

    沉默在高台上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西门听看着东郭源的眼睛,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的问题。

    “东郭源。”

    “你也想要自由吗?”

    东郭源平静回应:“我想做的是飞鸟。有食物可以果腹、有树木让我栖息、有天空任意驰骋、有同类知我心意。”

    “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高台之上,一片寂静。

    西门听看着那双平静陈述“飞鸟”的眼睛,听着那与厮杀格格不入的话语。

    他没有笑,也没有反驳。

    只是那双眸子里,某种冰冷的东西,缓缓流转,最终凝固成锐光。

    “飞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

    “锃——!”

    幽龙牙双刃自东郭源臂铠前端弹出。

    刃锋在天光下泛起一抹幽蓝。

    他双足微分,足底碾过地面的石砾,身体重心微微下沉,稳定如扎根磐石。

    双臂垂于身侧,肘部微曲,刃锋斜指地面。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西门听。

    那双眼里,倒映着白衣,倒映着剑光。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三丈距离,和对面那个持剑的人。

    西门听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分。

    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复仇者”的姿态都不同。

    没有破绽。

    但这反而,激起了西门听心底一丝凛然。

    他不再等待。

    霜寂剑,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