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族地,静室。
寂静中,只有意识深处那汇聚的“嘀嗒”声可闻。
蕴灵净瓶悬于识海中央。
瓶内,幻露已积至瓶颈,流转着圆满的意蕴。
足够了。
将《心蛊秘典》推至“大成”所需的“量”,就在眼前。
东郭源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被静定洗涤后的清明。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起身,推开静室的房门。
“吱呀——”
声音在安静的廊道里传开。
门外,是午后的南宫族地。
阳光洒在青石路面上。
风穿过廊檐与树梢,带来远处隐约的低声交谈和器物轻碰的声响,衬得这片核心区域空旷。
大战方歇,主力尽出。
留下的,只有必要的守卫、药师和少量仆役。
往日的喧嚣全都消失了。
东郭源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走着。
风拂过面颊。
他走过校场,场边兵器架上刀枪静立,地面有未扫净的痕迹。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这里举起木刀,掌心磨出水泡,
心里满是对力量的渴望,和对“东郭”这个姓氏背后沉重期待的茫然。
他走过荷花池。
池水清澈,几尾红鲤悠然摆尾。
池边石凳光滑,他曾无数次路过,却从未驻足。
修行、任务、家族的期待、同伴的羁绊、
还有深埋心底的刺与恨……
似乎总有更“重要”的事,推着他不停向前。
他走过竹林。
竹叶沙沙,光影在地上摇曳。
这里,他曾与婉儿、阿山他们偷闲小聚,
也曾在某个心绪难宁的深夜独自徘徊。
脚步不停,目光掠过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浸透了他的过去。
十年的光阴,少年的懵懂,青年的挣扎,家族的烙印,同伴的血,
还有……那悄然滋长、又被他强行压抑的、对“自由”的模糊向往。
多么美好的一个地方。
有庇护,有教导,有可以并肩的同伴,有可以眺望的风景。
多么让人痛苦的一个地方。
有无形的枷锁,有必须背负的重担,有不得不面对的离别与死亡,
有困于血脉与身份的、深深的无力。
多么……复杂的一个地方。
爱恨交织,眷恋与挣脱的渴望同样强烈。
它塑造了他,也束缚着他。
它是“家”,也是一座华丽而沉重的牢笼。
他走到湖畔停下。
湖水倒映着蓝天与远山,宁静如琉璃。
他在湖边一块青石上静静站立。
风从湖面吹来,撩起他额前的发丝。
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玄衣整洁,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什么也不做,
只是静静地,看一看这片族地的天空、湖水与草木了。
这个念头浮现,带着淡淡的惘然。
总是在奔跑,在追逐,在抵抗,在算计。
却忘了,最初来到这片土地,仰望这片天空时,
心里那份最单纯的、对“安身之所”的期盼。
“咦?东郭源?”
一个清脆带着疑惑的女声传来。
东郭源转身。
只见林雪拉着南宫星柒,正从小径转出来。
林雪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大眼睛好奇地眨巴着。
南宫星柒小脸被拉着,表情有点无奈,但在看到东郭源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浮现出困惑。
“东郭源,你怎么在这里呀?”
林雪几步蹦过来,仰脸看他,又左右张望。
“我和星柒刚从后山看‘星莹草’回来,怎么感觉……族地里都没什么人啦?静悄悄的,怪怪的。”
南宫星柒也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源哥哥,族里……是又出什么事了吗?我、我有点慌,想去找娘亲……”
她说着,小手攥紧了林雪的衣袖。
东郭源看着眼前这两张不谙世事的小脸。
心中那复杂翻涌的情绪,忽然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温和的平静。
他微微躬身,对二人行了一礼,声音沉稳:
“林雪仙子,星柒小姐。”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们的视线,语气寻常地说道:
“并无大事。是星若小姐,她说近日大家都累了。”
“便带着古家、北辰家的一些哥哥姐姐们,出去玩了,说是要放松一下。”
“人去的多了些,这才显得族里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星柒脸上:
“星柒小姐若是也想玩,不如先回去?”
“等星若小姐她们回来,肯定有很多有趣的事讲给你听。”
南宫星柒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脸上露出羡慕和一点小委屈:
“去玩了?姐姐去玩都不带我……”
“现在带你追可来不及了,”东郭源摇了摇头。
“她们走了有一阵子了。星柒小姐不如先回去,吃点东西,等等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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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等你吃完点心,她们就带着好玩的故事回来了。”
“哦……那好吧。”
星柒撅了撅嘴,眨巴着眼睛看向东郭源,似乎还想问更多细节。
“哦,这样啊。”
林雪那双灵动的杏眼转了转,又看了看空旷的四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她没再多问,而是突然伸手,一把拉住还欲开口的星柒。
“走啦走啦星柒!”
林雪声音轻快,拽着星柒就往观月居的方向走。
“源都说没事了,我们别在这儿打扰他想事情啦!快回去!”
“诶?雪儿姐姐,慢点……”
“快点快点!”
两个女孩拉拉扯扯,影子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小径尽头。
湖畔重归宁静。
东郭源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他转身,沿小径继续走。
穿过稀疏的小林,脚步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观月居的院墙出现在视野里,青灰色的墙面爬着些藤蔓。
院门外那段青石小径,在日光下静静铺展。
有几块石板边缘又有了松动的迹象,缝隙里钻出几茎嫩草。
他在小径前停下脚步。
目光掠过那些石板。
很普通的青石,被无数人踩踏过,表面光滑。
就是这些石头,在一个清晨,让他蹲在这里,
一块块撬起、对齐、填浆、敲实。
汗水滴在石缝里。
手臂酸胀。
心里空茫的平静。
然后,是那碗清茶。
陆前辈坐在对面,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将茶推过来。
再往前……
院门仿佛在视野里虚化,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更早一些的时候。
石桌旁围坐着人。
陆前辈在盛粥,姜仙子安静地布菜,星若小姐坐在一旁,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亮。
林雪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星柒小口小口喝着粥,楚主母温柔的看着大家。
空气里有食物的暖香,和一种奇异的安宁。
还有……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星若小姐的身影立在门边,将深紫色的玉简递给他。
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枚玉简,是希望的开端,也是更深刻绝望的揭示,
最终,却又指向了一条生路。
东郭源的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几个月……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短短几个月经历的事,遇见的人,
感受到的悲恸、温暖、绝望、希望、挣扎与明悟……
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还要沉。
沉得像把一辈子都过完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观月居紧闭的院门上。
阳光有些晃眼。
他走到门前,停下,抬手,屈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重,在寂静的午后却清晰。
门内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门闩被抽开的轻响。
“吱呀——”
院门向里打开一道缝隙,陆熙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青衫,气息温润。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东郭源时,他脸上的平和神色里,掠过一丝讶异。
“源,你……”
陆熙的目光在东郭源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仿佛无意识地越过他的肩头,望了一眼族地核心区空旷安静的方向。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此刻,前线战事正酣,联军主力尽出,
你身为东郭家如今的领袖,最该在的地方,不该是这里。
东郭源迎上陆熙的目光,脸上的柔和还未散去。
他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恳切。
“陆前辈,源想再为您修理一次小径。”
陆熙闻言,看着东郭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的沉静。
陆熙静静地看了他两息。
日光越过院墙,斜斜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门内的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陆熙的唇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带着回忆的微笑。
他想起了某个清晨,这个年轻人蹲在门外,汗流浃背,默默敲打石板的侧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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