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后面的人影晃了一下,缩了回去。
林枫没有走正门。
伊堂带路,从参谋本部西侧的武官专用通道直入二楼。
绕过值班室,踩着走廊尽头那段没铺地毯的水泥地,在杉山元办公室门前停住。
两名卫兵行了礼,没有拦。
田中清一昨晚已经打过招呼。
林枫拎着那只密码皮箱,棕色牛皮,铜角包边。
杉山元的侍从官替他拉开门。
办公室里光线不算亮。
窗帘拉了一半,正午的日光只照到桌面的一角。
杉山元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攥着一块打了蜡的鹿皮布。
正慢吞吞地擦拭一把长刀。
刀身已经擦得能映出天花板上的吊灯。
林枫进门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起。
杉山元连头都没有抬。
鹿皮布从刀镐滑到刀尖,又从刀尖滑回来,来来回回。
这是摆谱。
帝国参谋总长的谱。
林枫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没有行礼,没有报番号,也没等对方开口。
皮箱往桌面上一搁。
啪。
锁扣弹开的动作干脆利落,箱盖朝杉山元的方向翻了过去。
满满当当。
一捆一捆的绿钞码得整整齐齐,竖着插在箱子里。
每一捆都用牛皮纸环扎好,纸环上没有任何银行标记。
旧钞。
不连号。
富兰克林的半张脸从纸环边缘露出来。
擦刀的手停了。
半秒钟。
杉山元的视线从刀身上移开,落在那片绿色上头。
鹿皮布搭在刀背上没再动。
“小林子爵。”
杉山元终于开了口。
“这是干什么?”
林枫没答话,径直绕过桌角,走到窗边那张深棕色皮沙发前坐了下去。
军帽摘了,搁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盒骆驼牌香烟。
火柴“嚓”地划着。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林枫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见面礼。”
杉山元没接茬。
鹿皮布从刀背上拿开,折了两折,塞进抽屉。
长刀搁回刀架。
一连串动作做完。
他靠进椅背里,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沿。
“小林,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岁的少将,提着一箱美金闯进参谋总长的办公室。”
“你是觉得我老糊涂了,还是觉得这个位子上坐的是木头桩子?”
林枫把烟灰弹进空茶杯里。
“总长阁下要是真觉得这不合规矩,五分钟前卫兵就该把我拦在门外。”
杉山元没说话。
沉默在办公室里撑了七八秒。
窗外有辆军用卡车碾过碎石路面。
发动机的轰鸣声穿过半掩的玻璃窗传进来,又远去了。
杉山元的视线又飘回了皮箱。
林枫捕捉到了。
这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子盯着绿钞的那一瞬间。
跟鱼塘里饿了三天的锦鲤看见饲料没有任何区别。
杉山元突然换了话题,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
“下午的会。”
“东条首相会亲自出席。”
他顿了一下。
“他不会让你拿到统制委员会的控制权。”
“你的'五号作战'方案里,调拨权、审计权、人事权三条全握在委员会主席手里。”
“东条看完以后,砸了两个茶杯。”
林枫把烟头在杯沿上碾灭。
“他砸几个杯子是他的事。”
杉山元的声调往下沉了半寸。
“他砸的是你的杯子。”
“我劝你一句,带着你这箱子里的东西回金陵去。”
“华中那一亩三分地已经够你吃了。”
“别把手伸得太长,伸到参谋本部的桌面上来。”
敲竹杠。
林枫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老东西,你要是真不想淌浑水。
何必让田中清一把文件递进来?
他从沙发上欠了欠身,拿起茶几上杉山元给客人备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喝了一口,放下。
“总长阁下担心东条首相掀桌子?”
林枫把杯子在茶几上转了半圈。
“古贺少佐在沪市勾结中统劫掠帝国军需的铁证,原件已经锁在我东京的保险箱里。”
“汇款凭证、电文底稿、梅机关释放令原件。”
“古贺是谁的女婿,不用我提醒总长阁下。”
“今天下午,东条首相但凡在会议室里多说一个'不'字。”
“明天早上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每一家报社编辑的桌面上。”
林枫摊开双手。
“到时候丢脸的不是我这个少将。是首相官邸。”
杉山元没出声。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十秒。
二十秒。
杉山元的两根拇指在交叉的手指上微微摩挲。
这个动作林枫在沪市的牌桌上见过无数次。
赌徒在决定是否跟注之前的最后犹豫。
“要怎么做?”
林枫竖起一根手指。
“下午的会上,参谋本部替'五号计划'保驾护航。”
“东条的人提一个'不'字,总长阁下替我挡回去。”
杉山元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以为那个疯子打不了四川?”
林枫站起来,把军帽重新扣在脑袋上。
“打不打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统制委员会批下来之后。”
“四十万大军的粮食弹药从哪个仓库出、走哪条路、经谁的手,全由我说了算。”
“五号作战”是糖衣。
那帮好战分子啃完糖衣就会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统制委员会是真的。
每一吨钢、每一箱药、每一发炮弹从生产线到前线营地之间经手的每一个环节。
都会流过林枫的签字台。
鬼子的后勤命脉,就是华夏抗战最大的军火库。
杉山元只需要知道那一亿两千万日元。
林枫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只敞着盖子的皮箱。
杉山元的视线在箱子和林枫之间来回跳了两趟。
手始终没有朝箱子伸过去。
这老头子要的是体面。
要的是“我没主动拿”的退路。
林枫嘴角微微一扯。
他走回桌前,弯下腰,手指搭上了箱盖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往下合。
“总长阁下既然清正廉明。”
箱盖落了一半,盖住了三分之二的绿钞。
“那下官就不勉强了。”
林枫立正,行了一个军礼,右手收回来,摸向锁扣。
皮箱扣一共两个。
左边那个已经搭上了。
右边的,林枫的指尖刚刚碰到铜扣的边缘。
“咳、咳咳——”
杉山元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得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拳挡在嘴前。
咳嗽停下来的时候,那只拳头没有放下去。
搁在了皮箱和林枫之间的桌面上。
“等一下。”
杉山元的声调恢复了平稳。
他清了清嗓子,盯着箱盖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绿色。
“小林子爵,这箱子里到底装了多少?”
林枫的手停在锁扣上,做出一副被问住了的样子。
“整整五十万美金。”
“全是不连号的旧钞。”
杉山元“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右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皮箱弹了一下。
“小林枫一郎!”
“你竟敢公然行贿参谋总长!”
杉山元伸出手。
一把按住了箱盖。
“简直目无法纪!”
五根手指死死扣着牛皮箱沿,往自己的方向拖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