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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新的条件
    张卢看着那几个优哉游哉的身影,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但这群骄兵悍将他根本惹不起,而许元那带着杀气的睡觉命令他更是绝对不敢违抗分毫。万般无奈之下,张卢只能硬着头皮叹了口气,吩咐守营的士兵先将外面的耶梦古给放进营地。很快,被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犹如风中残叶般的耶梦古,就被士兵带到了张卢所在的偏帐之中。一进帐篷,感受到一丝温暖的耶梦古就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想要提出立刻求见许元的要求。但她那句恳求的......风雪在帐外嘶吼,如万鬼哭嚎,可中军大帐之内,炭火噼啪轻响,茶烟袅袅升腾,暖意与肃杀奇异地交织在一起。许元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步踱至帐壁悬挂的巨幅舆图前。那图是用西域羊皮鞣制、以朱砂与松烟墨反复勾勒而成,恒罗斯城被圈出三道朱红圆环,麦地那则被一枚乌金钉死死钉在西陲最深处——钉尖微微下陷,仿佛正缓缓渗出血来。张卢垂手立于侧后,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再出声催问。他知道,王爷每多看一眼地图,便意味着某处伏笔正在悄然收束;王爷指尖若在某座山口多停半息,那便是血线将断未断之时。果然,许元右手食指缓缓移向恒罗斯东北三百里外一处不起眼的隘口——“鹰愁涧”。那里本无名,是斥候探路时偶然发现的一条冰蚀裂谷。两侧绝壁千仞,顶部常年覆雪,唯有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穿行的窄道悬于半空,形如鹰喙衔涧,故得此名。三日前,一支由五百精锐组成的“雪隼营”已悄然潜入其中,携四架拆解后的青铜弩炮、二十具“震天雷”雏形、以及三百斤特制黑火药——皆由工部新匠李玄机亲手督造,引信改良为低温不哑之“寒螭引”。“鹰愁涧……”许元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冻土,“阿里若真以为自己赢了,便绝不会放任后方空虚。”张卢瞳孔骤缩,猛然醒悟:“王爷是说,他早晚会派兵清剿我军可能藏匿的侧翼山道?”“不。”许元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是他必须派兵去清剿。”他缓步走回帅案,指尖叩了叩案角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镇纸——那是从伊犁河谷老营带出的旧物,上面还刻着一行小字:“贞观十四年,朔风起,儿郎归”。“阿里不是蠢人,他是被捧上神坛的囚徒。”许元语速渐快,字句却愈发锋利:“他若真信自己胜了大唐,便该立即整军东进,直扑疏勒、龟兹,甚至染指河西走廊——以此坐实‘战神’之名,逼奥斯曼退位让贤。可他没动。非不能,实不敢。”张卢心头一震,额头沁出细汗。“为何不敢?”许元冷笑,“因为他的粮仓在恒罗斯城里,只够撑三个月;他的军械库里,箭镞缺口已达七成,铁甲锈蚀过半;更关键的是——他手里那支号称三十万的大军,其中至少十二万是临时裹挟的波斯附庸、粟特佣兵、呼罗珊农夫。这些人,信的是真主,不是阿里。”帐内炭火忽爆一声脆响,火星溅起三寸高。“所以阿里现在的全部心力,都在稳住军心、安抚各部酋长、提防奥斯曼密使混入军营策反——他宁可耗尽最后一点威望,也要把这三十万人牢牢钉在恒罗斯城墙之后。他要等。等奥斯曼先动手,等朝堂撕破脸,等天下人都看清——到底是谁在背叛帝国。”许元顿了顿,眸光如刀劈开帐中氤氲热气:“而他等的这个‘先动手’,我已经替他写好了。”张卢呼吸一滞:“王爷……您早就在恒罗斯城内埋了人?”“不是埋。”许元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是送进去的。”他伸手自案下取出一卷素帛,轻轻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却是以突厥文、波斯文、大食文三种文字交叉书写,内容一致:《阿里致麦地那宗室密函》(伪)【……恒罗斯一役,唐军虽溃,然其主帅许氏狡诈异常,临败犹设伏兵三千于北山鹰愁涧,专候我军追击。彼辈手持霹雳火器,可裂山摧岳……若哈里发仍吝惜粮秣,使我军腹背受敌,则唯有一死报国耳。今已密令副将阿布·贾法尔率精骑一万,绕道北山,欲先毁其火器,以绝后患。然此行凶险,恐难全身……若三月内未见捷报,当知鹰愁涧中,已埋我大食忠骨万具。】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方暗红泥印——“阿里·伊本·艾比·塔利卜,亲笔钤押”。张卢只扫了一眼,后颈寒毛根根倒竖。“这印……”“是真的。”许元淡淡道,“前日截获奥斯曼送往前线的密使车驾,车上除却斥责阿里通敌的诏书外,尚有哈里发私库调拨的‘朱砂印泥三匣’——专供紧急军情加盖。我让李玄机照着拓片,用掺了牛血的陈年朱砂重炼了一匣,温度、湿度、凝固时效,分毫不差。”张卢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军中一名叫“赛义德”的波斯降卒因偷盗军粮被判鞭刑三十,临刑前高呼“阿里大人救我”,而后被当场斩首示众。当时他还以为只是寻常军纪处置……原来那赛义德脖颈上三道旧疤,正是三年前在麦地那宗教裁判所受刑所留;而他临死前挣扎甩出的那只皮囊,里面装的并非粮屑,而是三枚浸透药水的羊皮卷——此刻正静静躺在许元案头第三格暗屉之中,尚未启封。“王爷……您连他的旧伤疤都记得?”“我不是记得他。”许元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我是记得所有活下来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帐外风势陡然加剧,雪粒撞在帐布上噼啪作响,如同千军万马擂鼓奔袭。就在此时,帐帘再次掀开。不是张卢那种粗犷闯入,而是一道纤细身影裹着雪雾悄然滑进——玄色劲装,腰悬短匕,左耳垂一枚银铃随步轻颤,却未发出半点声响。她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只油布包裹,声音清冷如霜刃出鞘:“禀王爷,鹰愁涧哨探回报:大食左翼骁骑军已于昨夜子时离营,主将旗号为‘阿布·贾法尔’,兵力约九千八百骑,携攻城槌两具、火油桶三百,另有驮马千匹,载满干草与硫磺粉。”竟是女子。张卢下意识按住刀柄——此人他从未见过,但那腰间匕首鞘口磨损处的七道斜纹,分明是工部“玄甲刃坊”最高规格的记号;而她右腕内侧一道淡青蛇形刺痕,正是三年前高昌城破时,被许元亲自从乱军中拎出的“蛇鳞营”遗孤。许元却似早已料到,只微微颔首:“传令鹰愁涧,依计行事。记住——不许伤一人,不许毁一骑,只烧辎重,只断归途。”女子应声而退,身形如雪融于风,无声无息。张卢怔在原地,喉头发紧:“王爷……您连他们的辎重配比都算准了?”“不是算准。”许元重新坐下,端起已微凉的茶盏,吹开浮沫,“是他们自己告诉我的。”他指尖轻点案上另一份密报——来自伊逻卢城的商队账册副本,上面赫然记着:“本月十八,大食左翼军采买硫磺三百斤,价昂三倍,言称‘饲马驱寒’;又购陈年干草八百捆,悉数运往恒罗斯东校场。”张卢浑身一颤,终于彻底明白过来。所谓运筹帷幄,并非凭空臆测;所谓算无遗策,不过是把敌人每一次喘息、每一处破绽、每一丝贪欲,全都当作墨迹,一笔一划,誊抄进自己的战策之中。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鹰愁涧。朔风卷着雪片灌入裂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死寂。阿布·贾法尔勒住缰绳,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线惨白天空,眉头紧锁。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静了。连鹰都不叫。他身后九千铁骑沉默列阵,马蹄踏碎薄冰,发出细碎脆响。每匹战马背上都驮着火油桶与硫磺草包,一旦点燃,烈焰可吞没整条山谷。“将军,前方隘口……有动静。”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匍匐在地听了片刻,脸色骤变,“不是人声,是……是冰层断裂之声。”话音未落——轰!!!整条鹰愁涧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剧烈震颤!两侧万载玄冰轰然崩塌,数十丈高的雪浪夹杂着碎石如天河倾泻而下,瞬间吞没前军三百骑!但诡异的是,雪浪并未继续推进,而是在隘口中央骤然止住,堆成一座白森森的雪墙。紧接着,雪墙之后,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像是无数青铜齿轮在极寒中咬合转动。阿布·贾法尔瞳孔骤缩,猛地抽出弯刀:“弓箭手——!”“晚了。”一个清越女声自雪墙顶端飘下。只见那堵雪墙竟如活物般从中裂开,露出数十架黝黑弩炮——炮身覆满冰霜,炮口却泛着幽蓝冷光。每一架炮旁,立着两名玄衣战士,手中火把稳稳悬于引信之上。为首女子玄甲覆面,唯余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冷冷俯视:“奉大唐西征主帅许元之命——尔等所携火油硫磺,皆为我军急需之物。现依法收缴,不取分文。另赠厚礼一份,聊表谢意。”话音落,她手中火把倏然挥下!轰隆隆——!数十枚黑球自弩炮中呼啸而出,在半空炸开一团团赤红色雾气,落地即燃,却不灼人,反而蒸腾起浓稠白烟,迅速弥漫整条山谷。阿布·贾法尔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喉咙如遭火燎,双眼刺痛流泪,连咳不止。他惊骇发现,自己麾下骑士竟纷纷捂喉跪倒,战马狂躁嘶鸣,口鼻喷出白沫!那是工部最新研制的“迷魂散”——以西域野罂粟、雪域醉仙草、昆仑赤蝎粉三味配制,遇热即化为无色毒烟,专克骑兵冲锋。而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是——白烟散处,雪地上赫然现出数百具“尸体”:盔甲歪斜,刀剑脱手,面容青紫,胸前还插着几支未燃尽的火箭……可那些“尸体”胸口,正随着寒风微微起伏。——全都是假死!就在这瞬息之间,隘口两侧绝壁之上,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成百上千名大唐士兵自雪窟中跃出,手持强弩,箭镞寒光凛冽,齐齐指向谷中瘫软的九千铁骑。阿布·贾法尔握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伏击。这是献祭。是许元亲手把一把刀,塞进奥斯曼手里,又把刀尖,对准了阿里的心脏。因为他知道,当这支“全军覆没”的左翼军消息传回恒罗斯,阿里必会暴怒失态;而当奥斯曼看到“阿布·贾法尔率军深入险地反遭全歼”的奏报,便会认定——阿里果然在暗中集结力量,欲图谋不轨!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因为就在鹰愁涧硝烟尚未散尽之际,麦地那皇宫深处,奥斯曼正捏着一份加急密报,手指关节咯咯作响。那密报上赫然写着:“鹰愁涧惨案,阿里私遣心腹悍将深入北山,欲毁唐军火器重地,反遭全歼。尸横遍野,火油焚山三日不熄。幸有逃兵冒死泅渡冰河,带回此讯……”奥斯曼盯着“火油焚山”四字,眼神越来越亮,越来越疯。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一个‘欲毁唐军火器’!”他猛地抓起朱笔,在密报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八个大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即刻削其兵权,诛其党羽!”墨迹未干,他已厉声咆哮:“传本王旨意——着禁卫军统领穆阿维叶,即刻率五万铁骑东进,接管恒罗斯防务!凡阿里部将,无论官职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押解回京听审!”大殿外,风雪正紧。而在恒罗斯城内,阿里刚刚砸碎第三只琉璃酒樽。他面前跪着一名浑身湿透的逃兵,正嘶声哭诉:“将军……阿布将军……他带我们去鹰愁涧……说是要烧唐军火器……可那山……那山自己塌了啊……”阿里一脚踹翻铜炉,炭火迸溅:“塌了?怎么塌的!”逃兵抖如筛糠:“不……不是塌……是……是唐军早就在山缝里埋了震天雷……可他们没点引信……是……是雪崩震断了引信机关……那雷……自己炸了……”满堂将领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踉跄冲入,双膝跪地,高举黄绫诏书,声音颤抖如秋叶:“哈里发敕令——即刻削阿里兵权,禁足恒罗斯,待钦使押解回京……”诏书落地。整个节度使府,死寂如坟。阿里缓缓弯腰,拾起那张轻飘飘的黄绫。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让所有人心底发寒。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大唐十万大军蛰伏的方向。“许元……”他喃喃道,指尖将黄绫揉成一团,用力一攥,指缝间渗出血丝,“你根本不在乎打赢我。”“你真正想赢的……是这场游戏。”“而我……”他猛地将染血的诏书掷向炭火。烈焰腾起,瞬间吞噬那抹明黄。“……已经输了第一局。”风雪愈烈。恒罗斯城头,一面绣着金线骆驼的大食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已被撕开一道狰狞裂口。而在更远的东方,玉门关内,一匹快马正踏着积雪狂奔。马背上,是一名面色焦灼的老驿丞,怀中紧抱一卷尚未拆封的绢帛。那是长安来的加急邸报,上面只有一行字,却足以震动整个帝国朝堂:【贞观二十年冬月初六,西征主帅许元遣使密奏:鹰愁涧大捷,缴获大食火油三千桶、硫磺两千斤、战马八千匹;另得其军械图谱三卷、粮秣账册七册。臣请陛下恩准,即刻启动‘昆仑熔炉’计划,扩产震天雷、改良火炮射程……】风雪卷着这张薄薄的绢帛,在空中翻飞,像一只挣脱牢笼的白鸟,向着长安方向,振翅而去。它飞过祁连山巅的积雪,掠过河西走廊干涸的河床,最终,将落进太极宫承天门内,那扇永远半开的朱漆大门之中。而门后,李二正披着狐裘,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前,久久凝望。他手指所及之处,正是鹰愁涧。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传旨——加封许元为‘镇西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身旁内侍躬身领命。李二却未停,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重逾千钧:“再拟一道密诏。”“告诉许元——朕准他‘便宜行事’。”“若他觉得,该换个哈里发……”“那便换。”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长安,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待着那一声来自西域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