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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章 又来了
    处理完繁杂的军务战报之后,许元从宽大的帅椅上缓缓站起身来。他解下身上那件吸满了雪水和血水的沉重披风,随手扔在了一旁的红木衣架上。“走,随本官出去看看。”许元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便径直掀开厚重的挡风帐帘,迈步走入了茫茫的塞外夜色之中。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如鹅毛的雪花,如同锋利的刀片般无情地刮在人的脸上。许元倒背着双手,在张羽、曹文等一众悍将的紧密簇拥下,开始巡视这座绵延十里的大唐军营。营地里到处......风雪在许元身侧咆哮,卷起的雪沫如刀锋般刮过他眉骨,却未在他脸上留下半道痕迹。他抬手,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通体黝黑,边缘蚀刻着细密梵文,正面是盘踞的螭龙,背面则是一枚极小的“贞”字篆印,隐于龙鳞之下。这是李二登基前夜亲手所铸,只此一枚,不授臣工,不入宗谱,唯传于“可代天巡狩、持节不跪、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托孤重器。许元指尖摩挲着那枚铜牌,冰凉刺骨,却像一簇火,在他掌心静静燃烧。他没看它太久。只是轻轻一抛,铜牌在狂风中划出一道短促而沉稳的弧线,被身后一名始终无声伫立的黑甲亲卫稳稳接住。那人面覆玄铁鬼面,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将铜牌纳入怀中左襟第三层暗袋——那里,还压着三封尚未拆封的八百里加急密报,火漆印上赫然是长安太极宫内廷直送的朱砂凤纹。许元终于收回目光,望向山崖下那一片被风雪半掩的营寨。营寨并非寻常军阵。没有旗杆,不见炊烟,连马厩都是深掘于冻土之下,牲口嘶鸣皆以厚毡裹喉,只余闷响。帐幕皆覆雪色油布,与山势浑然一体;巡逻士卒踏雪无痕,靴底嵌铜钉,步距分毫不差,每百步必有一人蹲伏于雪坑之中,手持青铜窥筒,瞳孔倒映着十里外恒罗斯城垛上飘动的黑鹰旗。这才是真正的十万精锐。不是吹嘘出来的,不是战报堆砌的,是用三个月零十七天,在零下三十度的冻原上,一铲一镐凿出来、一口一口咽下雪水泡干饼熬出来的。许元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张羽昨夜发来的飞鸽,说耶罗城东面三里那片白桦林,今晨积雪少了半寸。”他身后那名鬼面亲卫终于颔首:“属下已命斥候复勘。林中确有热气蒸腾之迹,似有地火脉涌。张千户在树根处发现七处新凿通风孔,孔径三指,内壁光滑如镜,非人力徒手可为。”许元唇角微扬:“阿里还是不信邪。”他顿了顿,风雪灌进衣领,他却恍若未觉:“他派去的第五波探子,尸体在林西五里外的冰窟里浮上来了。脖颈断口齐整,是陌刀‘回旋斩’收势时惯有的斜切角——曹文干的。但刀痕入骨三分,未及气管,留了活口问话。那人口供说,阿里昨夜密召三十六名波斯工匠,携青铜模具、硝石粉与蜂蜡浆,连夜开凿地下甬道,欲绕过耶罗城,直插我军腹地粮仓。”“粮仓?”鬼面亲卫语调微扬,“我军粮仓……在耶罗城?”“在。”许元冷笑,“但不在城里。”他转身,大氅翻飞如墨云裂空,抬手指向远处一座看似荒废的古烽燧:“看见那座塌了一半的狼烟台没?底下三丈,是我们埋的‘冰窖’。三千石粟米、两千坛烈酒、五百具上好弓弩,全冻在冰层里。冰上铺松针,松针上盖浮雪,再引山涧寒流绕行其下——温度比地表低九度。大食人就算挖到,也只会以为那是天然冻湖。”风雪骤紧,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雷声闷在云层深处,迟迟不肯落下。就在这电光一闪的刹那,许元眸中寒芒骤盛。“阿里想打地道战?”他缓步向前,靴底碾碎一块薄冰,发出清脆裂响,“那就陪他玩到底。”他忽而抬手,自袖中抽出一支青竹短笛。笛身无孔,通体浑圆,只在末端雕着一只闭目蟾蜍。他将笛子凑至唇边,未吹,而是以指甲在蟾蜍脊背轻轻一叩。“咚。”一声极轻,却如磬音穿透风雪。山崖之下,三座营寨同时亮起三盏赤灯——左营红光摇曳如血,右营赤焰跳动如舌,中军大帐顶上,则悬起一盏巨大铜灯,灯罩镂空,内燃青磷,火焰幽蓝,随风不晃,竟似活物凝视。这是“蛰龙令”。三年前许元在漠北练兵,曾以三百死士夜袭突厥王帐。不杀一人,不焚一帐,只在可汗卧榻枕下,留下三枚染血铜钱——一枚刻“蛰”,一枚刻“伏”,一枚刻“噬”。自此之后,突厥十年不敢南望。此令再出,便是全军解封,獠牙尽露。风雪中,第一声号角响起。不是牛角,不是螺号,是纯钢铸就的“破云镝”,声如龙吟,穿云裂帛。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整三十六声,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森寒。每一声,都对应一座藏于雪岭深处的伏兵点。每一处,皆埋有十具三连发床弩,箭匣内装的不是铁簇,而是裹着火油棉絮的“赤枭箭”。箭尾缠铅丝,离弦即旋,落地炸裂,火油遇风自燃,可烧三炷香不熄。而就在号角响彻第七声时,恒罗斯城方向,忽有一骑破雪而来。不是大食信使——那人身披残破唐军号衣,左臂齐肘而断,断口焦黑,显然是被火铳近距轰碎的。他胯下战马早已力竭,全凭一股血气硬撑,冲至营寨前三百步,马失前蹄,轰然栽倒。那人却借势滚出丈余,以仅存右手抠进冻土,一寸一寸,爬到了营门之前。守门校尉欲扶,却被他嘶哑喝止:“莫碰我……身上……有‘灰蛊’!”话音未落,他猛地撕开胸前甲胄,露出皮肉——只见胸膛之上,密密麻麻嵌着数十粒细如粟米的黑砂,正随着他心跳微微起伏,散发出极淡的腥甜气息。鬼面亲卫一步上前,摘下腰间青铜小瓶,拔塞倾出三滴琥珀色液体。液体滴落那人胸口,黑砂骤然蜷缩、发黑、崩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薛仁贵麾下‘夜枭营’第七队,斥候伍长赵六。”那人喘息着报上番号,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末将……奉命潜入麦地那七日,亲眼所见哈里发当庭摔碎金杯,斥阿里为叛逆……粮道已断,三日前,最后一支运粮队在呼罗珊境内遭‘黑蝎军’截杀,粮车尽数倾入盐沼……”他艰难地从断臂残腔中摸出一卷油纸,双手颤抖着递上:“这是……奥斯曼亲笔签发的‘绝粮诏’副本……还有……还有阿里密遣心腹送往麦地那的密信……被我们截下了……”许元接过油纸,未展,只以拇指按住封口火漆——漆面尚温。他忽然问:“你断臂,是何时伤的?”赵六咳出一口黑血:“昨夜……麦地那北门。他们……在城楼暗格里养蛊,以人血饲之……我砍断自己手臂,才逃出来。”许元沉默两息,忽然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小盒。盒盖掀开,内里并无丹药,只有一小块雪白膏脂,泛着珍珠光泽。“含住。”他命令。赵六毫不犹豫,仰头吞下。刹那间,他瞳孔骤缩,浑身剧烈抽搐,皮肤下似有无数细虫游走。鬼面亲卫迅速上前,以银针封住他十二处大穴。半柱香后,赵六喉间涌出一团黑血,血中裹着数十条细如发丝、通体漆黑的活虫,落地即僵。“‘灰蛊’已清。”许元合上盒盖,“这盒‘雪魄膏’,本该是给李二准备的。他登基那年,岭南瘴疠横行,太医署炼此方,可解百毒、镇蛊魇、固心脉。可惜……他嫌味道苦,只尝了一口,便赐给了朕。”他说完,目光扫过赵六断臂处:“你这条胳膊,保不住了。但命,朕给你留着。”赵六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雪沫四溅:“谢王爷……不,谢陛下!”许元没纠正。风雪愈烈,他望向恒罗斯方向的眼神,却愈发平静。因为就在此刻,耶罗城下的战场,正发生着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奇事。阿里疯了。不是形容,是真疯。他昨夜亲率三千最精锐的“黑鹰卫”,趁雪夜突袭耶罗城东门。不是攻城,而是举火——不是烧城门,是烧自己人。三千黑鹰卫,人人背负油罐,冲至护城河畔,点燃引信,纵身跃入冰河。油罐在水中炸裂,火油浮于水面,顺流而下,直灌入耶罗城下三处暗渠入口。火势沿渠而上,顷刻间,整段城墙根部腾起数丈高烈焰,火舌舔舐着包铁城门,吱呀作响。周元在城楼上看得分明,却未发一令。他只端起一碗热酒,遥敬东方——他知道,许元正在看着。果然,火起一刻钟后,张羽的左翼营寨忽然洞开寨门,五百骑兵踏雪而出,却未持枪,人人肩扛一具青铜“雷公筒”。筒口朝天,一声令下,齐齐发射——不是火矢,是铁丸。数百枚核桃大小的熟铁丸,裹着火药喷射升空,在耶罗城上空百丈炸开,如暴雨倾盆,簌簌落下。铁丸砸在燃烧的油火之上,火星四溅,竟未熄灭,反因撞击激荡,火势暴涨三倍!更可怕的是,那些铁丸落地后并未停歇,竟如活物般弹跳滚动,顺着墙根火路四处乱窜,所过之处,油火如蛇信吞吐,疯狂蔓延,眨眼间将整段东墙烧成一条赤红火龙!阿里站在河对岸,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三千死士,在火海中挣扎、哀嚎、化为焦炭,却连一声求援都未能发出。因为他刚要下令撤退,曹文的右翼营寨,已悄然移营三里,将一座新垒好的土寨,严丝合缝地卡在了黑鹰卫唯一退路上。土寨无门,寨墙高三丈,夯土坚如铁石——上面,密密麻麻插着三千支陌刀。刀尖朝外,寒光凛冽。阿里这才明白,什么叫“掎角之势”。不是两座营寨夹击主城。是三座营寨,合围他一人。风雪中,许元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瞬间被撕碎。他终于展开那卷油纸。火漆印下,是奥斯曼亲笔草书的“绝粮诏”,字字如刀,句句带血。而在诏书背面,另附一页密信——果然是阿里写给麦地那某位宗老的求援信,字迹潦草,墨迹晕染,显是仓促而就:> “……粮尽三日,士卒易子而食。周元守城不出,张曹二贼如附骨之疽。若再无援,恐……恐恒罗斯将成我等葬身之地。唯盼速调呼罗珊铁骑五千,星夜来援,否则……否则唯有弃城,退守撒马尔罕……”信至此戛然而止。最后半句被一道浓重墨迹狠狠抹去,仿佛书写者自己都不敢承认那两个字——“降唐”。许元盯着那团墨迹,久久未言。良久,他忽而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畅快的大笑,笑声穿透风雪,震得崖边积雪簌簌滚落。“弃城?退守?”他笑声渐歇,眼中却燃起两簇幽蓝火焰,“阿里啊阿里,你连自己写的信都不敢写完……你还配当主帅?”他霍然转身,大氅猎猎,声如惊雷:“传令——”“命周元,今夜子时,大开耶罗城东门。”“命张羽,率左翼精骑,列阵于东门外三百步,刀不出鞘,弓不搭弦,静候。”“命曹文,率右翼步卒,于东门南北两侧各设百架火油罐,罐口朝天,引线尽埋雪下。”“再传密令予薛仁贵——”许元顿了顿,一字一顿,如掷千钧:“告诉他,本王允他‘代天征伐’之权。若三日内,麦地那城内再起一场大火……不必请旨,直接屠尽宗老府邸,一个不留。”风雪骤然停了一瞬。天地寂静。唯有许元的声音,在空旷雪原上悠悠回荡,如同远古神祇的宣判:“告诉薛仁贵……这一次,朕要的不是军械库。”“是哈里发的王冠。”“还有……”他仰首,望向铅灰色的苍穹,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却未融化。“……他奥斯曼,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话音落,风雪轰然再起,比先前猛烈十倍。而就在这漫天暴雪最盛之时,恒罗斯城内,阿里独自坐在帅帐之中,面前摊着一张崭新的羊皮地图。他手指颤抖,蘸着朱砂,在耶罗城位置,狠狠画了一个鲜红的叉。叉未干透,帐外忽有亲兵踉跄闯入,面无人色:“大帅!东门……东门城楼……方才……方才传来消息……”阿里猛地抬头:“讲!”亲兵嘴唇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周元将军……刚刚……亲自登上东门城楼……他……他对着咱们这边……敬了一碗酒……”阿里怔住。亲兵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他还说……”“他说——”“‘阿里将军,雪大,路滑,您若要来,我们……恭候多时。’”帐内烛火猛地一跳。阿里手中朱砂笔“啪嗒”一声,断为两截。墨汁溅上地图,如一道狰狞血痕,蜿蜒爬过耶罗城,直指恒罗斯帅帐所在——仿佛,早已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