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外，工匠们正在搭制巨大的灯架。
明日就是腊月二十八了，按照惯例，今晚要试灯，明晚正式点亮。
据说今年要挂三百六十盏，象征一年三百六十天。
几个穿着补服的小官站在旁边指指点点，手里拿着图纸，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一进宫门，廊庑两侧的灯笼比前几日又多了几倍，一串一串从檐角垂下来，风一吹，红绸飘飘。
每隔几步就有小内侍踩着梯子挂福字，底下站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宫女，仰着头指挥“歪了歪了”“再往左一点”。
“大师兄大师兄！”萧兰拽着他的袖子，“你看那边！”
远处，御花园的方向，一大群孩子正在跑。
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穿着各色鲜艳的袄裙，像一捧撒在雪地上的彩色糖豆。
有跟在后面追的嬷嬷，有抱着披风的宫女，还有几个穿锦袍的小男孩跑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挥舞。
“是爆竹！”茵茵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在玩！”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从御花园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尖叫和笑声。
三个小家伙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顾达。
顾达笑着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她们，挥了挥手说道，“去吧。”
话音刚落，三只小雀已经飞出去了。
萧兰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喊，“我来啦！”
茵茵紧紧跟着，小短腿迈得飞快，“兰儿姐，等等我！”
萧雪跑在最后，跑了两步又回头，冲顾达挥了挥小手，然后追着她们跑远了。
御花园里，孩子们已经玩疯了。
萧兰一马当先冲进人群，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摔炮，高高举过头顶：“我拿了好玩的过来。”
呼啦一下，七八颗小脑袋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
“哪里来的？”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小摔炮对于其中几个孩子并不陌生，之前茵茵刚回来的时候也送给过他们。
几个小皇子和小公主围成一圈，眼巴巴地看着萧兰从布袋里抓出小摔炮，一人一把，挨个分发。
最小的那个才三岁，伸着两只小肉手接过去，还不太会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样这样！”萧兰示范，捏着一个摔炮往地上一扔。
“啪！”
小娃娃吓了一跳，然后咯咯笑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往地上一扔——没响。
再扔——还是没响。
“你要用力一点！”茵茵跑过去，握着他的小手，往青石板上使劲一摔。
“啪！”
小娃娃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欢了，举着手又要。
御花园里，“啪啪啪”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尖叫声、还有偶尔被吓到的惊呼。
几个嬷嬷站在不远处，想管又不敢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金尊玉贵的小祖宗们满地乱跑。
“殿下慢点——”
“公主别跑那么快——”
“哎呀殿下那个不能往人身上扔——”
正闹着，茵茵忽然看见了什么，眼睛一亮。
“顾达！”
她拽着顾达的袖子往人群里拉，“你也来玩！你也来玩！”
顾达被她拽得踉跄一步，哭笑不得，“我玩什么？”
“扔这个呀！”茵茵往他手心里塞了两个摔炮，“你还没玩过呢！”
萧兰也跑过来起哄，“大师兄扔一个！大师兄扔一个！”
几个小娃娃不明所以，也跟着喊，“大师兄扔一个！大师兄扔一个！”
顾达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个彩色的小圆球，又看看周围一圈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捏起一个，往地上一扔。
“啪！”
清脆的响声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欢呼。
“大师兄好厉害！”
“再扔一个再扔一个！”
顾达：“……”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被传染了某种叫做“过年”的病。
与此同时，乾阳宫偏殿。
萧元汉已经结束了今日的朝会，也可以说是今年的朝会。
他还是留下了几位朝臣，一起听听顾达今日的奏对。
明日就休沐了，这些时日还可以想想那个方略到底可不可行。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长公主求见。”
萧元汉抬起头，有些意外，月儿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让她进来。”
萧月迈过门槛，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拿着一册装订好的簿子。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萧元汉放下笔，“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顾达没有和你一起吗？？”
“顾达和她们在御花园玩。”萧月顿了顿，“儿臣来，是有东西要给父皇看。”
她把那册簿子放在龙案上。
萧元汉低头看了一眼封皮，《羊毛策方略纪要·卷一》。
他的目光微微凝住。
翻开第一页，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一、收购体系。二、工艺改良路径。三、贸易链路与利润模型。四、风险控制与备选方案。五、试点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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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目清晰，逻辑严密，比他昨日在偏殿听到的那些零散议论，完整了不知道多少倍。
萧元汉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越慢。
翻到最后一页，页脚那行小字让他顿住了。
【癸卯年腊月二十六·夜·顾达笔录·公主问对】
他抬起头，看着萧月。
“这是……”
“昨夜顾达说的。”萧月的声音平静，“儿臣问，他答，问了一夜。”
萧元汉沉默了一会儿。
“问了一夜？”
“嗯。”
萧元汉的目光又落回那册簿子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这哪里是一夜问对能问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人把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掏了出来，一字一句交代给另一个人。
萧元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认真看了起来。
殿内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萧月站在一旁，忽然想起怀里还有一样东西。
她把那个包袱放在龙案上，解开，是一件米白色的衣裳。
萧元汉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件柔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上。
“这是……”
萧月把那件羊毛衫捧起来，双手撑开领口。
“羊毛衫。”她说，“羊毛做的。”
萧元汉的眼睛微微睁大。
萧月把那件衣裳递过去。
萧元汉接过来，手指触到的瞬间，整个人都顿住了。
柔软，轻暖，没有一丝腥膻，没有一点粗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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