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609章 两本账
    “大人,这还只是第一步。” 老账房咽了口唾沫,指着地图上那条从集结点指向翁金河的、几乎穿越整个漠南的虚线,

    “自此往翁金河,已无官道,皆是草原、戈壁、沙地。皇上旨意让雇请驼队、马帮轻装疾进,这是对的。骆驼负重力强,耐饥渴,可日行七十里。但……损耗更大。”

    于成龙懂,如今,只依靠大清朝廷的运粮队,可行不通了。

    民间、马帮、甚至是镖局,于成龙都得启用。

    别看前线的人区区几万,牲口也就二十万头。

    但他们的消耗,以及后勤补给的消耗,可大着呢。

    俗话说打仗,打的是钱是粮!

    于成龙的脑袋,此刻已经快盛不下这么多东西了。

    幕僚继续说道:

    “一峰健驼,可驮四石粮,约五百斤。但骆驼自身每日需食精料豆料五斤,饮水数十斤。运送途中,驼队自身消耗,又占去所驮粮食的近三成。且漠北苦寒,道路艰难,驼、马倒毙率,往好了算,也在一成以上。这倒毙的牲口、损失的粮袋,又摊进去一笔。”

    于成龙不是没有算过账,可听幕僚这么一说,脑袋接近爆炸。

    他是个小官,看的都是细节,可听不得这么多的钱粮。

    “还有护兵。” 另一名幕僚火上浇油,

    “如此重要的粮队,穿行于可能有噶尔丹游骑出没的荒原,至少需配备九千精骑护送。这九千人,一万匹马,人粮、马料、草束,从出发到折返,全程消耗,又相当于多运了近三万石粮食的负担。”

    老账房颤抖着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抬头看向于成龙,脸色灰白:

    “大人,若以最后能有一万石粮安全送至翁金河前线计算……咱们从后方启运时,实际需要准备、消耗的粮食总量,恐不下……二十五万石。”

    二十五万石,是五倍于旨意要求送达的数额。

    而这多出来的十几万石,不会变成前线将士口中的饭食,只会消耗在漫长、艰险、损耗惊人的运输途中,变成民夫车夫的口粮,变成牲口的草料,变成倒毙在路上的驼马尸体,甚至变成被敌军游骑劫掠焚毁的灰烬。

    说白,想要给前线送去一斤粮食,就需要花费五斤粮食的钱。

    这还不算折返的数额。

    如果算上折返,起码还得再加两成。

    “这还只是粮食。” 于成龙的声音干涩,“旨意中还有肉干十万斤,马豆三万石。肉干稍好,马豆……”

    于成龙露出难看的苦笑,“马豆比粮食更重,更占地方,牲畜运送途中自身也要吃豆料……这账,没法细算。”

    这就是战争的算术,残酷而真实。

    前线一个士兵每日消耗一斤口粮,背后是几十斤、上百斤的粮食在看不见的运输线上被“消耗”掉。

    所谓“千里馈粮,士有饥色”,绝非虚言。

    于成龙拍了拍桌子:“这场硬仗不得不打,可.....哎....愁啊.....”

    就在于成龙发愁之际,只听得又一声高喊:“报......皇上的圣旨到了。”

    “圣旨?”于成龙脑袋轰的炸了,“一前一后,相差不到两个时辰,两道圣旨?”

    当笔贴式读完第二道圣旨,于成龙都快晕了。

    怎么,皇上行军,还要“天子仪仗,鼓乐齐鸣,昼夜灯火”

    于成龙抱着脑袋转磨啊,“皇上,皇上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大人,皇上放缓了行军的速度,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吃饭,以前用十个人,十斤粮食就能送到。大军速度放缓了,或许养一个人,就需要二十斤的消耗了。”

    “老夫知道.....”于成龙明白这个道理,他猛地站起身,在值班房内急促的踱步。

    自年前开始准备军粮,于成龙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

    吃喝拉撒,皆在兵部、户部的值班房。

    虽然有老臣陈廷敬帮忙、大阿哥胤遈的相助,可这件事儿,是真他娘的难啊。

    “于大人.....”

    闻听有人喊,于成龙一抬头,正好瞧到大学士陈廷敬缓缓走进值班房。

    “哎呦,陈相爷您来的正好,您瞧瞧.....”于成龙二话不说,拉着陈廷敬坐下,把两道圣旨铺在陈廷敬的面前。

    “于大人,这是......”

    陈廷敬没立刻看圣旨。

    他先慢条斯理地坐下,接过小吏递上的热茶,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

    这位老相爷今年六十七了,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看人时,依然有种洞悉世情的明澈。

    原本陈廷敬多次请求致仕退休,回老家养老了。

    康熙本来也准了,但去年十月噶尔丹再度入侵喀尔喀。

    康熙又将陈廷敬调回来,负责兼管户部的事儿。

    虽然说是兼管,可陈廷敬好歹也是个宰相,并不怎么干活。

    只是到各衙门溜达,然后解决一些问题。

    见于成龙这么着急,陈廷敬有些想笑,就算天塌了,不还有皇上吗?

    “于大人,别急。”陈廷敬放下茶碗,声音温和,“天塌下来,也得先喘口气。皇上连着下两道旨意,必有深意。咱们做臣子的,不能只看字面,得琢磨字缝里的意思。”

    他这才拿起第一道旨意,看完,眉头都没皱一下。

    什么狗屁的钱粮,这点钱算什么?

    当年的三藩之乱,户部皆由自己管理,八年的三藩内乱,他把胡子都熬的发白。

    收复台湾,每年朝廷收入的三分之二,要用到建造战船、水师的身上,他数月不回家处理。

    东北雅克萨两次战争,又是他陈廷敬,殚精竭虑。

    俗话说,康熙用的顺手。

    他陈廷敬也不挑剔。

    当然了,谁都得给陈廷敬面子,毕竟是康熙皇帝的老师。

    陈廷敬又拿起第二道,看得很慢,手指在那些“天子仪仗”、“鼓乐齐鸣”、“昼夜灯火”的字句上轻轻划过。

    看完,他沉默了良久,把两份圣旨并排放好,像在欣赏两幅意境截然不同的字画。

    “于大人,”他抬起头,看着焦躁的于成龙,“你只算了一本账,一本给前线运送粮草的事儿。皇上心里,算的是两本,甚至三本账。”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