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阅兵的烟尘还未散尽,北京城的空气就骤然收紧。
康熙加紧了对噶尔丹的作战准备,同时也开始收网。
十二月初十,一队粘杆处侍卫踏着薄雪,包围了西直门内一座不起眼的喇嘛庙。
副都统阿南达骑在马上,看着手下从庙里押出七八个神色仓惶的喇嘛。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喇嘛,法号卫徵,是北京城里小有名气的“高僧”,常出入王公府邸讲经说法。
“卫徵喇嘛,”阿南达的声音在寒风里像铁片刮擦,“伊拉古克三胡土克图派来的人,在你庙里住了半个月,都说了什么?”
卫徵喇嘛脸色煞白,强笑道:“大人,那是从西藏来的同门,只是挂单,讲经论法……”
“讲经论法?”阿南达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卷经书,抖开,里面掉出几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用蒙文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讲的这是哪门子经?喀尔喀各部兵力部署?归化城粮仓位置?还是皇上阅兵的详细方阵?”
卫徵瘫倒在地,他知道,完了。
伊拉古克三胡土克图是噶尔丹在西藏的重要盟友,派来的这两个“僧人”,名义上是联络北京喇嘛圈,实则是噶尔丹情报网的关键节点。
他贪图那五百两银子的“供奉”,把这两个瘟神留在庙里,如今,引火烧身了。
腊月十五,理藩院会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在午门外会审。
证据确凿,口供齐全。
卫徵和那两个西藏“僧人”,对“交通噶尔丹、刺探军情、煽惑蒙古”的罪名供认不讳。
判决当天就下来了: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宁古塔。
腊月十五,西市口。
寒风卷着雪粒,抽在人脸上生疼。
卫徵等三人被反绑双手,跪在刑台上。
刽子手的大刀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斩!”
三颗头颅滚落,血喷出丈余,在雪地上洇开三朵刺目的红花。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北京城。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暗通款曲的蒙古王公、喇嘛、商人,都悄悄掐断了和漠北的联系。
康熙用三颗人头告诉所有人——大战在即,站错队,是要掉脑袋的。
腊月十六,一封六百里加急从归化城直送畅春园。
安北将军费扬古的奏折写得很实在,没有虚头巴脑的辞藻,全是硬邦邦的数字:
“巴颜乌阑距归化城约二千里。西路官兵,除自带八十日口粮外,需再随运两月行粮。所调各路兵,宜于明岁二月二十前后齐集归化,方可启行。”
康熙在澹宁居的灯下,把这份奏折看了三遍。
他提笔批道:“可俱如所请。随运米粮,定为五十日。”
五十天,比费扬古要的少了十天。
这不是抠门,是算计。
五十天粮,意味着西路军必须在两个月内完成合围、决战、肃清。
时间拖得越长,变数越多。
他要逼费扬古快,逼噶尔丹乱。
批完,他把折子递给侍立在旁的胤禛:“老四,你看看。”
胤禛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皇阿玛,五十日粮,西路军要穿越戈壁,抵达土拉河,时间很紧。费扬古将军这是把退路都断了,只能进,不能退。”
“就是要他不能退。”康熙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噶尔丹在巴颜乌阑以逸待劳,朕若给他时间从容布置,这仗就难打了。就得逼他,逼费扬古快,逼噶尔丹疑。他一疑,就会犯错;他一犯错,朕的机会就来了。”
胤禛心头震动。
他忽然明白,打仗不光是沙场上的刀来剑往,更是人心算计,是时间比拼,是看谁先沉不住气。
“你去兵部,”康熙放下茶碗,“盯着点。西路军的花名册、粮草调拨、车马配备,都要过你的眼。记住,大阿哥协理兵部,有些事,你得让他‘知道’;有些事,你得让他‘不知道’。”
胤禛懂了。这是要他既要办事,又要防着大哥掣肘,还要在掣肘中把事情办好。难,可必须做。
“儿臣明白。”
腊月二十,兵部值房里灯火通明。
尚书、侍郎、各司郎中,还有被特意叫来“协理”的大阿哥胤禔,围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案,案上摊着西路军的花名册和粮草调拨单。
“西路进剿,右卫兵五千,京城增发兵三千四百七十,大同绿旗兵五千,合官兵厮役共计二万四千二百六十名有奇。”兵部侍郎捧着册子,一条一条念。
胤禔听得有些不耐烦。
这些数字,他早就在索额图那里看过了。
他现在关心的是,这二万多人里,有多少是他能“说上话”的,有多少是太子那边的人。
“京城增发兵,每名给马四匹,厮役一名,各带口粮八十日外,每月另补米二仓斗。米从湖滩、河朔调拨,随军运输。”侍郎继续念。
“马四匹是不是多了?”一个郎中插话,“一人双马足够,多出来的马,吃草料就是大数目。”
“你懂什么?”另一个郎中反驳,“戈壁行军,马匹损耗大。没有备用马,走到一半就得步行!”
眼看要吵起来,胤禔敲了敲桌子:“吵什么?按规矩办!皇上既然定了每人四匹,就是四匹。倒是这运粮的车马、草料、民夫,得算清楚。山西巡抚温保报上来的数,对得上吗?”
众人不说话了。
温保是明珠的人,报上来的采办费用,比市价高三成。
这里面有多少水分,大家心知肚明,可谁也不敢戳破——这时候戳破,得罪的不光是温保,是背后的明珠,甚至可能搅乱整个西路的粮草供应。
胤禔看着众人闪烁的眼神,心里有数了。
他摆摆手:“温保是老人了,做事有分寸。就按他报的数批,但告诉于成龙——让他派人盯着,有一辆车、一匹马不对,立刻报上来!”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温保面子,又埋了于成龙这颗钉子。
至于于成龙能不能盯住,盯住了敢不敢报,那就是于成龙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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